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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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臨沂打量了一下廉貞:“合著你從方才開始就在想這個?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在戰場上活下來的,我從客棧跟了你一路,你竟是一直沒發現麽?”

廉貞悶悶地回答:“沒發現。”然後低下頭就不再說話了。

趙臨沂看廉貞這個樣子,嘆了一口氣,揉了揉廉貞的頭發,全然沒發現這動作有多親密:“怎麽,還在和我賭氣?”

聽趙臨沂這麽講,廉貞擡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趙臨沂:“不是你在生我的氣麽?”

趙臨沂這時突然發現,似乎是自己弄錯了什麽,反問廉貞:“從離開丹鳳這一路,你不是不願意和我說話,這個叫做我在生氣?”

廉貞咬唇:“明明是你自己說的啊,那天晚上你和我說你不想聽見我和你說話!”

趙臨沂仔細回憶了一下,果然那天晚上自己對廉貞說過“我現在暫時不想聽你說話”。他低頭看了看表情有些委屈的廉貞,好笑道:“那不過是我說的一時氣話罷了,你還當真了。”

廉貞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底氣:“你以前又沒有和我生過氣,我怎麽會知道。”

趙臨沂揉揉額角解釋道:“那時候,你要是和我說話,多半是為韓曉蓮的事情道歉。我也是氣急了,半點不想聽到韓曉蓮的事才會說這句話。想我堂堂大靖王爺,居然被一個青樓歌伎爬了床,叫我的面子往哪裏擱?”

廉貞心裏的郁氣消解了,理直氣壯地說:“反正無端地遷怒於我就是你的不對!”

趙臨沂見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樣,忍著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不對,我道歉行麽?還請鄭小將軍廉大小姐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這一回。”

廉貞的嘴角不自覺地翹起:“既然你這麽誠心地道歉了,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吧。”

兩人相視一笑,隔閡全消。廉貞摸摸肚子,嘟著嘴道:“唉,太早出來,現在都餓了,也不知道綠芙做好飯沒有。”

趙臨沂道:“既然餓了,那就回去吧,就算綠芙沒有做好,這偌大的六安還會沒有填飽肚子的地方麽。”

廉貞眸子一轉,對趙臨沂擡擡下巴:“我點東西,你請客!”

趙臨沂含笑瞥了她一眼:“好,你要吃什麽就給你買什麽。”

廉貞心情大好。

出了村子,趙臨沂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你從李家出來的時候,在那棵合歡樹上刻了什麽?”

廉貞眨巴眨巴眼睛:“沒什麽啊。”趙臨沂一臉不相信地看著她。

離開那座院子前,廉貞看著那棵合歡樹,總覺得要做些什麽,於是一時沖動,在樹幹上刻下了一首詩。廉貞文采並不很好,所以不打算告訴趙臨沂,免得叫他聽去了嘲笑她。

趙臨沂看著她也不說破,其實在廉貞前腳出去之後,趙臨沂順道看了一下那樹上的字跡。明明只是隨意一瞥,卻直接刻在了心底:朔風凜冽戰鼓沈,鐵馬揚沙壯士征。雲關白骨歸塵土,春閨夢裏作他人。

“等去過蘇杭,咱們回到京城,今後你有什麽打算?”趙臨沂問。

廉貞想了想:“先留在京城陪母親一段時間,然後等到玩夠了,就回雲關!”

雲關?離京城何止千裏。趙臨沂皺眉:“太遠了……你就不能找個離京城近一些的地方麽?”

廉貞看趙臨沂的表情有些奇怪,卻還是認真地回答:“遠才好呢,山高皇帝遠的,說不定還能遇到個驍勇善戰的人不畏皇家威嚴願意娶我的,免得我孤苦一生。”

趙臨沂聽她這麽說,臉上露出一抹笑,心下卻有些不樂意:“怎麽,不怕以後我皇兄登基給你夫君穿小鞋?”

廉貞笑:“當然怕,怎麽會不怕,就太子那性子,指不定怎麽折騰我呢。只是總要試一試不是?也許運氣好,能找到那麽一個稱心如意的。”

趙臨沂揶揄:“那就祝鄭小將軍有個好運氣。”

廉貞瞥他一眼,舒展了一下腰身:“承蒙殿下吉言了。我早就想過了,要是實在找不到,我就叫三哥在京城附近給我買個荒山,我在山上造個房子,自個兒種些東西。反正三哥說過了,要是我嫁不出去,就養我一輩子。”

聽廉貞這麽講,趙臨沂眼底泛起笑意:“那你會種些什麽?”

廉貞眼中顯出向往之意:“嗯,種半山的果樹,像什麽杏樹梨樹桃樹什麽的,花開起來也好看。唔,也不要種太多,打理起來太麻煩了。嗯,別的地方就栽上楓樹和臘梅,秋天紅楓開遍,冬天臘梅傲雪,四季都有景色看。啊,還要在院子裏栽上合歡樹,也不知道要幾年才能長成。不過到那時我一定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荒廢,也不愁。”

趙臨沂也覺得這日子不錯,悠悠道:“你還可以在樹下埋自己釀的青梅酒,空閑的時候在院子裏練槍。我……”趙臨沂的話突然在這裏頓住了。

廉貞奇怪地看他:“你,怎麽?”

趙臨沂搖搖頭:“沒怎麽,就是想說,如若我不是王爺,倒也挺想過這樣的日子的。”

廉貞挑挑眉:“可惜,你偏偏就是個王爺。不過沒事,等我過上了這好日子,就請你來玩。”

趙臨沂微笑,心裏卻沈了下去。

自從那日兩人和好之後,幾人間的氛圍又恢覆到了原來的樣子,讓綠芙實在地舒了一口氣。紅顏早在他們抵達六安那日就辭別了,她身為釋旻教護法的身份會給廉貞一行惹來不少麻煩。而艾民在不久之後也跟了上來,他們又是一行四人了。

那個廉策幫廉貞帶回來的箱子裏現在只剩下一個人的東西了,廉貞一行去往杭州。一路上,廉貞總是覺得趙臨沂看自己的目光有些不對勁,但是又想不明白到底自己是哪裏做錯了,叫趙臨沂這麽看她,廉貞也不是沒問過,但是趙臨沂不想說的事情哪裏有人能夠問出來。

“這次是要去杭州何地?”趙臨沂問坐在車轅上吹風的廉貞。

廉貞賣了個關子:“吶,我來考考你,杭州最有名的是什麽?”

趙臨沂思考了片刻:“斷橋殘雪?”廉貞搖搖頭。

趙臨沂微笑:“既然不是斷橋殘雪,想來應當和西湖無關,那麽,是龍井。”

廉貞頷首:“嗯,這回是杭州的龍井村,那地方盛產龍井茶,這回要挑點好的回去孝敬爺爺和二叔。”

趙臨沂有些遺憾地說:“可惜這回我不能與你同去了。”

“哦?要走了麽?”趙臨沂身為王爺,難得出一次京城,廉貞當然不會相信當初趙臨沂說的專門護送她出游,“走好啊。”

趙臨沂拿折扇敲了敲手心:“咱們同行一路,你難道就不好奇我是來幹嘛的?”

廉貞掛起大大的笑臉:“不好奇。”

趙臨沂被她噎了一下,有些無奈地笑道:“真是拿你沒辦法。不過我們走了,就沒有人幫你駕馬車了,要不然你們在杭州好好玩一些時候,等到我的事辦好了,再和我們一道回京城。”

有人自願充當馬車夫,廉貞當然不會推辭,不過嘛……廉貞問:“清王殿下已經和我走了一路了,這來時的路倒還好,要是回去也走一路,清王殿下就不怕旁人閑言閑語啊?”

趙臨沂輕笑:“你都說了已經走了一路,該有的閑話早就有了,也不差這些了。”

廉貞挑挑眉,考慮了一下才道:“聽說金陵秦淮河的風光大好,不知道清王殿下有沒有興趣,正好滿足離京前沒能與殿下一同游湖的遺憾。”

趙臨沂聽了,抖開扇子裝作風流公子的情狀:“佳人邀約,臨沂自是恭敬不如從命了。”

廉貞看趙臨沂在那邊同她開玩笑,右手一動。趙臨沂只見一道銀芒閃過,下意識地一避,手中的白玉折扇卻脫了手。

廉貞掂了掂手裏的扇子,收好自己的銀索:“這都冬天了,殿下還用著扇子,恐怕對身體不好,末將惦念殿下身體,就先替殿下收好了。”

趙臨沂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你要扇子直說就是,我還能不給你啊。”

廉貞笑瞇了眼睛:“當然是搶來的比較好。”說著眼睛還意味深長地瞄了一邊趕車的艾民一眼。艾民一抖,想起了廉貞多少次將他看中的食物搶到了自己碗中,有些戚戚。

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這杭州的美景自然是不必多說的。到了杭州之後,趙臨沂陪著廉貞游了一趟西湖,在湖邊最負盛名的樓外樓吃了招牌的西湖醋魚和龍井蝦仁之後,帶著艾民離開了。

“小姐,這清王殿下來杭州究竟是要做什麽?”綠芙跟在廉貞身後,小心地踏過茶園的小徑。

廉貞回頭扶了綠芙一把,糾正了一下她的稱呼:“要叫公子。他們達官貴人要做的事,哪裏是我們能揣測的?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的好。”

綠芙還是覺得有些疑惑,忍不住問道:“那公子是怎麽知道,他不是專門為了陪著公子才來蘇杭的?畢竟,廉家手握軍權。清王殿下會來接近公子,以緩和廉家和太子的關系是在正常不過了。”

廉貞嘆了一口氣,看樣子要是不給綠芙一個解釋她是不會放心了:“此話的確不錯,但是綠芙。我已經不會再加入皇家了,即便太子想要廉家的軍權也決計不會從我這裏下手。你明白麽?”

綠芙心下安定了一點:“公子的意思,是您早就知道清王殿下不是為了您才來的?”

廉貞啼笑皆非地看了綠芙一眼:“就太子那小肚雞腸的德行,你不會覺得他能忍受一個曾經做過他正妃的女人嫁給他弟弟?”

綠芙的心徹底安定下來:“奴婢還以為清王殿下是對小……公子有意呢,現下公子這麽說,奴婢倒是明白了。”

廉貞瞥了綠芙一眼搖頭道:“真不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還不如想想那個譚秦。”

綠芙楞了一下:“譚少俠?他怎麽了?”

廉貞痛心疾首:“綠芙,你該不會看不出來那譚少俠喜歡你吧?”

綠芙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哪,哪有,小姐一定是弄錯了。”

廉貞看她那嬌羞地女兒家情態,嘆了一口氣。前幾天下了雨,路上有些泥濘,廉貞擔心綠芙會跌倒,拉著綠芙的手向前走:“綠芙,你覺得那譚秦如何?”

綠芙看著廉貞走在前面沒有回頭,莫名覺得廉貞的語氣有些不對,中肯地道:“譚少俠他,很好啊,他為人正直,待人有禮。倒是改了奴婢以前對江湖中人的認知。”

果然是這樣,廉貞有些擔憂:“綠芙,我想著咱們和他應當不會再見了,但是咱們過些時候要去到金陵,指不準就有那孽緣遇上。如若,我說要你不要喜歡他,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過分?”

“公,公子?”綠芙拿不大準廉貞想要說什麽。

“江湖險惡,我不否認譚秦是個好人,但是以他的品性,以後的日子指不定多坎坷,所以我不想你跟著他。”廉貞沈聲道。

綠芙一下子沒抓住重點:“我……我也不怕吃苦。”

廉貞笑了一下,前面已經可以看見散在茶園裏的照顧茶樹的人了。廉貞停下腳步對綠芙道:“我這麽說,不是說你怕吃苦,只是江湖拼的是性命,咱們情同姐妹,我不想你早早守寡!”

綠芙瞪大了眼睛:“您是說譚少俠有危險?”

連自家師弟都謀算著要算計的人,什麽時候沒有危險。廉貞搖了搖頭:“現在還沒有,不過,也是早晚的事。”

看著綠芙一臉擔憂的樣子,廉貞的心情委實說不上好。這也難怪,綠芙從小呆在廉府,沒什麽機會遇見適齡的男子。而廉貞那幾個哥哥又都是主子,綠芙得到趙婉茗教導,自然知道主仆有別,哪裏會生出旁的心思。譚秦是第一個以平等的身份出現在綠芙身邊的男子,品性相貌又沒什麽可以挑剔的,綠芙心動也是難免的事。廉貞現在有些明白家中人對立羽的偏見是怎麽回事了。不過自家二哥是男子,立羽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廉貞一點都不為他們二人擔憂。可是綠芙和譚秦不一樣。

廉貞最後勸了一句:“這些事也不過是我瞎想的,也許是我弄錯了。你也不要太過放在心上。”

綠芙點點頭,不過看她那臉色,廉貞實在不敢去推測她聽進去多少。

俗話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吳越女子總是比別的地方多出那麽一兩分的柔美婉轉。

廉貞走到一處小作坊前,對著坐在裏面紡紗的小姑娘問道:“請問這位姑娘可知道蔣圖?”

那小姑娘聽了廉貞的話,手中的紡錘掉在了地上。紡錘墜地的聲音將她從楞怔中驚醒,小姑娘站起來,局促地搓搓身前掛的一小塊圍兜:“我知道的,蔣圖是我的二哥,公子,公子是認識我二哥?快請進來吧。”廉貞禮貌地頷首,帶著綠芙進去,小姑娘領著兩人坐到小作坊裏擺的桌邊,給兩人沏了茶:“我叫蔣慧,是蔣圖的妹妹,公子還沒回答我,您可是認識我哥哥。”廉貞點頭:“是,在下與令兄曾是一個營的,與他交情也不錯,此番來,是受他所托。”

蔣慧看起來很高興:“是哥哥請您來的?那太好了。還請公子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找我爹娘,他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說完高興地跑出去了,廉貞都來不及拉住她。看著綠芙進來之後擱在桌子上的那個紅木盒子,廉貞嘆了口氣,該來的總是要來,即便她不擅長也不願意面對這些事,她也終究是要說出來的。

蔣慧回來的很快,帶著她的父母。那一對夫婦,已顯出老態,但是看神情卻很是激動的樣子。廉貞心中又是一陣不忍心。

“小兄弟這次來,可是我家二兒子托你帶了信啊?”來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問,蔣圖已經好久沒有給家裏寫過家書了。

廉貞舒了一口氣,咬咬牙將話說了出來:“蔣圖說,他想念家鄉的茶園了,就讓我帶他回來,葉落歸根。”

那一家人起先沒有聽懂,順著廉貞的目光看到那只紅木盒子時,才突然明白過來。老婦人當場就昏了過去。綠芙連忙上前幫忙,廉貞不敢動,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麽。

等廉貞出來的時候,是蔣慧來送的她們。蔣慧紅著眼睛,問廉貞:“我哥哥他是怎麽死的?”廉貞沈默了半天,才回答她的話:“他在抵擋北狄蠻子的時候被箭射中要害。”蔣慧又問:“他走的快不快,有沒有吃什麽苦頭?”廉貞搖搖頭:“很快,他去的很安詳。”蔣慧這才安下心來。

廉貞不敢告訴她,她哥哥中了敵軍的埋伏,萬箭穿心而死。戰場,總是殘酷。

作者有話要說: 覺得改的挺痛苦的QAQ難道就沒有鼓勵我繼續前行的小夥伴麽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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