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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情深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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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笑薇知道自己是被陷害了。李愔進來的時候,她甚至有那麽一個瞬間,猶豫自己是不是該痛哭流涕求他原諒——像大多數女子的反應那樣。但是她也做不出來。她覺得那樣太可笑了。

自他們好上之後,她漸漸地便不再與從前那些美少年親熱,喝個酒,把臂同游,或者玩些投壺、握槊之類的小游戲還有,有時候也是氣李愔對她冷淡。然而肌膚之親是真沒有。她有這個分寸。

何況他們後來還訂了親。

她不知道李愔為什麽會忽然起這個念頭,她並不是很情願:光想起他後宅裏那一堆鶯鶯燕燕她就頭大,但是他說服了她的父親。她知道自己其實並沒有那麽瀟灑,她能過得這麽隨心所欲,還是很仰仗父親。

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與關暮發生什麽,自那次把他從暗處揪出來之後,也喝過幾次酒,是個知情識趣的可人兒,但是——他不符合她的審美。她也不相信他能做出這等事,也許是下了藥,只不知道是誰……

她有些楞楞地看著李愔,看見他眼圈都紅了。他脫下外袍裹住她,卻命左右進來拿下關暮。他與她說:“好了……我們回家。”

“十二郎——”

“回家再說。”

她便糊裏糊塗跟他回了府。她之前很少去他府中,怕人多嘴雜,也是怕看見他那些姬妾煩心。他大約也是知道,所以這次帶她回去,清了場地。並無一人到她跟前來。李愔與她說:“他敢對你行此不軌之事,便是王侯,我也不會放過他!”關暮因之前救駕有功,雖不能為官,卻是有封侯。

鄭笑薇作聲不得。她很懷疑不是關暮下的藥。但是人心這個東西——便不是他下的藥,李愔也不能容他。

她不知道李愔是怎麽想,她也與他說過:“要不,郎君還是退了這門親事吧。”要他心裏頭有刺,以後她日子也不會好過。她不想這麽過。

李愔道:“別傻了——那也不是你的過錯,你要是找你從前那些……花郎草郎的,我還能信個三分,你能看上他?把我這雙眼珠子抉了我也不信!待大理寺判了他千刀萬剮,才算是出了你我心頭這口惡氣!”

鄭笑薇看著他,她感覺得到他是真恨這個人。她不明白,這種事,從來都是做得說不得——他要私下把人宰了,也沒人能說他不是;如今他把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她背了這麽個名聲,於他能有什麽好處?

如果說是為了轄制她——她不信,他不是那等人。

她想不明白,李愔也沒容她想明白。大理寺開審,她是苦主,他便帶了她去過堂,深色帷帽將她遮得嚴嚴實實,鄭笑薇到底怯了,說道:“……我能不去嗎?”不用想也知道,圍觀的人定然不會少。

他很溫柔地吻她,他說:“待這件事了,我就向聖人討個旨意外放,你喜歡哪裏,陽州、潁州、豫州,還是華州?”

鄭笑薇沒有回答,她還是喜歡洛陽。但是他肯為了她離開洛陽,或者這個人,是可以托付的吧,她想。

……

果然是有許多人,都被皂役死死攔在外頭。

大理寺卿崔澄高踞於堂上,心裏一點都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從容。這特麽都什麽事啊!這邊李尚書不依不饒,那邊站的是天子——人一送到大理寺,天子便遣人來提。他哪裏敢應!他這官聲還要不要了?信不信他這邊交了人,明兒李尚書就能要了他的人頭!亦不敢得罪天子,只能打點起,問天使手令。

他當然知道天使拿不出來——天子也不敢落下這等話柄。

這位鄭娘子什麽人,滎陽鄭氏嫡女!趙郡李氏未來的宗婦!這位關侯爺也是,雖則他形貌醜陋,但是這天底下的女子,為了銀錢寶貨不要命的多了!惹什麽人不好,非得惹她!還惹到這等魚死網破的地步。

看吧,把命搭上了吧。他自個兒把命搭上不要緊,還要拉他的仕途陪葬,委實可惡!

崔澄心裏頭唉聲嘆氣,表面卻還撐得起,問了臺下幾人身份。關暮被去了假面,擡頭時候,便周遭皂役也免不了倒抽一口涼氣;再看鄭娘子,光走進來就已經是一身的風流氣派,待掀起帷幕,不過驚鴻一瞥,也足以驚艷世人。

就不說她身邊器宇軒昂、一表人才的李尚書了。

不知道多少人心裏已經先入為主地給這個醜陋的關侯爺判了死刑:想他不過是運氣好,誤打誤撞救了天子,不然這等野獸一樣的男子,莫說是染指,就見鄭娘子一面,都可以算是褻瀆了。

又不少人想,積善寺名聲在外,貴人都以能得到積善寺的楓葉帖為榮,今兒是鄭娘子被逼得急了對質公堂,那之前……難道就沒有發生過類似的事?要追究起來,恐怕這洛陽城裏多少人頭上都有顏色了。

有人幸災樂禍,就有人義憤填膺。

周樂都忍不住與嘉語說道:“這人該死!”

他原本怕傷了李愔的面子,沒打算過來。但是嘉語要來,他也不得已。讓他娘子換了男裝,陪同前來。這時候混在人群裏,遠遠被隔離在外。

嘉語沒好氣道:“你知道什麽!”

周樂詫異:“這麽說,娘子知道?”

嘉語被他桎梏在懷中,倒不須擔心被人沖撞了。她才不信鄭忱會對鄭笑薇用強,便真有其事,也多半兩廂情願。但是如果沒有把握,李愔又豈會讓鄭笑薇出面?鄭笑薇是他的未婚妻,他不要臉嗎?

這時候聽周樂問,只道:“我當然知道——郎君忘了,我在司州時候,與關侯有過幾面之緣,後來積善寺,我也是去過的。”

周樂不以為然,好在倒也不擔心自己頭上帽子變色:且不說關暮的富貴全得自於昭熙,便不是,等閑哪個敢打長公主的主意?——何況要光論顏色,他娘子原不及鄭氏媚人。

這些齷齪事他不願意說來汙了他娘子耳朵。

外頭圍觀者眾,議論紛紛,鄭忱卻還算鎮定。他也知道自己是遭了算計,李愔要他死。

那也就罷了,他於這世間留戀甚少,但是偏偏又把阿薇給卷了進來——這是他所不能忍。他餘光掃了一下鄭笑薇。他也不明白,他這個堂妹千挑萬選,怎麽最後栽在了李家人手裏。當真是他鄭家欠了李家不成?

崔澄一面自嘆命苦一面走流程。案情本身很清楚,案犯、苦主、人證都在,不過是再問過一遍罷了。末了依律斷刑,草草就要結案。李愔忽然出聲道:“我有句話要與關侯說,還請崔郎行個方便。”

崔澄對這位是真心有幾分同情,卻還是阻攔道:“關侯刑律已定,尚書郎犯不上——”

李愔道:“不過說句話而已。”他雙臂張開,拍了拍袖中,腰間,膝下,表示沒有兵器帶在身上,不至於私刑洩憤,斷送自己的前程。

崔澄這才微微頷首。

李愔走到關暮面前,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鄭侍中,你死後,我便與阿薇成親,我一定會好好待她——”說到“好好”兩個字,眼底露出一絲笑來。那笑容陰狠。

關暮臉色大變——他整張臉原本都是疤痕,亦看不出什麽表情,但是這時候李愔清清楚楚看見他眼神裏的怨恨,他猛地跳起來,一頭朝他撞過去。李愔輕輕巧巧避開,關暮收之不及,一頭栽在了地上。

外頭喧嘩,堂中也混亂起來,兩邊皂役趕緊上來扭拿住關暮,一面抱歉地與李愔說道:“驚到尚書郎了。”

李愔笑道:“無妨——”

被拿住的那人卻嘶聲道:“你休想——”

李愔退到一步之外,他剛剛好夠不著的地方。看到這個讓自己多年來日夜不能安的仇人這樣痛苦,他心裏著實痛快,因說道:“我有什麽休想,你以為你做了這些事,我就不會娶鄭娘子了嗎?不會的,我一樣會娶她,我會好好待她——”

他這幾句話擲地有聲,莫說堂上堂下,就是外頭圍觀的也無不動容,紛紛說道:這位尚書郎不但年少才高,前程無量,還這般情深義重,鄭娘子何德何能得他垂青!

更多人怒罵關暮。

不知道誰開的頭,撿了石子丟進去,雖然沒砸中,卻像是捅了螞蜂窩,圍觀人眾紛紛效仿,石子,泥塊,樹枝,多如雨下,莫說那些皂役原本就傾向於李愔,並不實心阻止,便實心阻攔,也攔不下這麽多。

嘉語看得急起來,叫道:“取我的儀仗來!”

周樂:……

他兩人是微服,身邊侍衛倒是有三五個,卻哪裏帶了儀仗!

周樂道:“你別急——”

低聲吩咐身後侍衛:“遞我的名刺上去,請大理寺卿清場。”

那親信領命而去。

周樂道:“待清了場,咱們再進去——”

嘉語沒留意她的話,她只看到關暮被皂役死死按住,身上許多處傷,只能艱難地扭轉頭,沖著鄭笑薇的方向喊道:“阿薇——”鄭笑薇一驚擡頭來,她有些茫然,不知道這人如何知道她的閨名。

“……不要嫁給他!”話音落,臉上就狠狠挨了一下。

莫說左右皂役看不下去,就連臺上崔澄都忍不住心裏想,這人也是不要命,鄭娘子何等人物,不嫁給李尚書,難道嫁給他?

嘉語心裏想道,不知道之前李愔走過去和他說了什麽,引得他反應如此激烈。他這句“阿薇”出口,幾乎是暴露了一半的身份——他要私底下與鄭笑薇交底還有個回旋餘地,這大庭廣眾之下——她硬生生打了個寒戰。她好像有點明白李愔不喜自曝家醜也要把他逼到大理寺來的原因了。

關暮又叫道:“你還記得——”

“關侯慎言!”嘉語猛地大叫一聲。她這裏隔得既遠,周遭聲音又繁雜,再加之中氣不足,哪裏能傳到裏頭去。周樂聽得她破音,一半是心疼,一半也是無奈,使了眼色與左右,五六人齊聲喊道:“關侯慎言!”

他左右皆軍中出身,嗓門既大,叫聲又齊,動靜驚人。

莫說皂役,就是崔澄也被驚動了,使人出來問話。周樂趕緊退了半步,垂手作隨從狀,大聲道:“長公主在此!”

圍觀人眾怎麽也想不到堂堂長公主駕臨,不登堂入室,卻與他們一般在外頭圍觀。一時間竟顧不上裏頭那位,反而圍著嘉語指指點點起來。

嘉語:……

崔澄聽得回報也是頭疼:昨兒她哥還問他要人呢;如今大約是天子不便前來,便遣了長公主過來?忙下堂來迎,一看她身邊那位,心裏又咯噔一響:大將軍也來了。那他們夫妻倆到底是站李尚書呢,還是站天子?

想歸想,先把人迎進去。又加派人手。外頭鬧得厲害的揪出幾個來,幾頓板子打下去,喧鬧就平了。

嘉語進得公堂,先沖關暮厲喝一聲:“關侯慎言!”

方才轉身道:“李尚書!”

李愔與她行禮:“長公主!”鄭忱救了天子,無論是機緣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天子要報恩,是早在他預料之中。他之前也再三試探過周樂,知道他是不知情,至於華陽——知不知情都不打緊。

嘉語見他絲毫都沒有意外,更無半點慌亂,心裏就是一沈。又與崔澄道:“崔使君可否許我和關侯說兩句?”

崔澄心裏道方才李尚書和他說了一句,就引他發了狂,如今長公主又要與他說兩句,這可如何是好?猶豫了片刻方才說道:“長公主不可擾亂公堂!”

嘉語應聲道:“我不會擾亂公堂。”

崔澄於是頷首道:“那長公主自便。”

嘉語走到關暮——鄭忱面前。

他挨了不少石子和泥塊,受了傷,傷口滲血,皂役也沒有幫他擦幹凈的意思,這讓嘉語想起正始五年的那個暮春,他被茯苓帶到她面前來,那時候他擡頭,怎樣驚世駭俗的一張臉。如今她是很難從這張臉上看出當初的影子,她想大多數人都不能,也許親近如鄭笑薇也不能。只要他不認……奸汙的罪名就還有回旋的餘地。

鄭忱不敢直視她,只低頭道:“公主——”

嘉語道:“關侯,這是公堂之上,哪些話說的,哪些話說不得,你心裏可有數?”

鄭忱沒有作聲。

嘉語又道:“沒做過的事,還望關侯不要冒領。”

鄭忱低聲道:“公主當知道,李尚書卻並非鄭娘子良配。”

嘉語往鄭笑薇看了一眼,她的臉在帷幕之後,也看不到表情。她不知道她知道多少。如果她不知道,她尚有機會勸她回頭;如果她都知道了,還指鹿為馬,陷鄭忱於死地——那鄭忱又何必顧忌她?

她猜鄭忱是有移情:當初鄭念兒嫁到李家,那麽個下場;如今鄭笑薇又要嫁去李家——

她是局外人,當然能清清楚楚地知道事情不一樣:李愔不是當初的李四郎;如今的李家也不是當初李家。李愔完全有能力讓鄭笑薇好好的。於是說道:“關侯且放心,鄭娘子自有分寸。”

鄭忱慘然笑了一聲,他知道華陽不知道——她不知道方才李愔與他說了什麽!她也不會想知道。他低聲道:“公主不必總覺得我於聖上有恩,那不過舉手之勞罷了。”

嘉語道:“關侯!”

鄭忱沒有理她,再一次轉臉看向鄭笑薇,鄭笑薇亦擡頭看他,她目色裏多少迷惑,他眼睛裏就多少溫柔,他仿佛看到廿年前的念兒,那一次他沒趕得上,他生得太晚了,這一次,他總算是能夠趕上了。他揚聲道:“公主說的也沒有錯,不是我做的,我不能冒領——”

“關郎君已經簽字畫押了。”崔澄提醒道。

“是李尚書所逼,”鄭忱應聲道,“我根本不可能企圖迷?奸鄭娘子。”

“這話從何說起?”崔澄問。

鄭忱道:“正始元年,我初到洛陽——”

“關侯!”嘉語叫了一聲,“關侯不得胡說!”

“長公主不得擾亂公堂!”崔澄喝道,“長公主再擾亂公堂,就休怪下官不客氣了!”他這話是對華陽公主說的,眼睛卻往周樂看,滿臉都是“你倒是管管你娘子啊,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的乞求。

周樂:……

周樂倒是知道嘉語很感念關暮救過昭熙。但是該有的回報昭熙給了,如果是關暮甘心認罪,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麽他娘子要阻止。

因說道:“三娘,國法為大。”

他直接搬出國法來,嘉語啞口無言。崔澄趕緊叫人請華陽長公主退往一旁,容關暮說話。

嘉語人雖然是退了,仍死死盯住鄭忱,鄭忱不看她,繼續往下說道:“……那時候姑姑尚在,下著雨——”

鄭笑薇蹭地站起來:“你說什麽?”

崔澄聽他越扯越遠,卻奇道:“關侯如今所說之事,與本案有關嗎?”

“有關的。”鄭忱道。

崔澄道:“令姑母是廣陽王府——”

“我姑母李鄭氏,滎陽鄭氏。”鄭忱閉了閉眼睛。

崔澄整個人都呆掉了,原本案卷已經爛熟於心,這時候竟忍不住又回頭翻了翻:關暮姓關,他的姑母怎麽會姓鄭?如果他的姑母是滎陽鄭氏,那麽他與這位鄭娘子……他覺得整個腦子都攪成了一團漿糊。

鄭笑薇已經哭了出來:“你、你是——”

“是,是我。”鄭忱道,“李尚書早就知道是我,所以方才有今日之事,阿薇,你不能與他成親。”

他這幾句話說得平之又平,就仿佛素日家常。唯有在鄭笑薇耳中,恰如晴天霹靂,轟隆隆震得天與地都翻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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