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9章 鳳凰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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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以為華陽公主之後不會再進周樂的軍帳。那並不是不能理解。瘟疫剛起時候他見過那些人的樣子,痘瘡,膿腫,身上散發的惡臭,莫說華陽公主,就是他這等大男人也不敢多看。

誰想次日一早,服侍周樂的親兵過來取食盒,卻取了兩份,一時喜道:“大將軍胃口好些了嗎?”

素日連一份都用不完。

那親兵搖頭:“是公主要的。”

段韶登時面上變色:“公主她……她進去見大將軍了?”

“一早就來了,”那親兵老老實實地道,“服侍了大將軍梳洗。”

其實他也吃驚。他從前不是貼身伺候的,也沒有見過公主,這還是頭一次見到。大將軍自染病之後,性情暴躁,他在軍中威望又高,左右不敢違拗,服侍的人都苦不堪言。他原先還想,那麽個嬌滴滴的公主,怎麽吃得住。

誰想大將軍醒來見了她,竟像是變了個人。起初是逼她出去,不容她近身,後來不知道她說了什麽,竟溫順起來——老天爺,他這輩子都沒想過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能有這麽聽話的時候。

大約是那小娘子比他們溫柔細致,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沒功勞也有苦勞了。

段韶卻愁:這如何是好?這疫病來勢既猛,又極具傳染性,連周樂這等身強力壯的男子且不能幸免,而況華陽公主——他二舅是……糊塗了嗎?他從未這樣想過,然而這時候,竟不能不起了疑。

他阿舅之前就已經不肯見他,怕他被傳染上,卻如何舍得華陽公主近身服侍?

又問:“大夫今日來過了嗎?”

那親兵點頭。

段韶便去見軍醫。那軍醫跟他們有些年頭了,自然知道大將軍病倒之後,軍中事務都由這名小將接手,有些事便不能瞞他,因說道:“……沒有好轉,就在這幾日了,將軍……準備著吧。”

饒是段韶沈穩,素來都被誇處變不驚,這時候腦子裏也一片空白。

用過早飯,吩咐彭飛領軍去谷城解圍。之先宇文泰撤了,外頭就只剩了幾千營帳布作疑陣,架子擺得大,其實不過千餘人。見彭飛領了兩千人氣勢洶洶撲過來,沒敢交手就退了。

謝冉被圍困這麽久,城中能吃的早吃幹凈了,連馬都沒剩幾匹,一個一個餓得走路打晃,竟然沒有崩潰,彭飛知道這其中不易,心裏也是服。也幸而段韶早有準備,他前腳走,後腳就劫了糧送過來,舉城熬粥,還得派專人看著,免得有人一不小心喝多了,活活撐死。

到這個地步,謝冉進食也還能保持世家子弟的風度。

待稍用了些,便止。精神也好了。問起大將軍何在,彭飛簡潔地道:“大將軍染了瘟疫。”謝冉大吃一驚,就要去探望,彭飛卻又拒絕:“如今大將軍阿韶都不見,更別說別人了,除了——”

“除了什麽?”

“長公主。”

謝冉腦子裏“嗡”了一下,完了,他想。他比段韶更清楚華陽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

……

親兵過來稟報說謝將軍求見的時候,嘉語正服侍周樂進食。軍中料理粗糙,就算是大將軍飲食,也精細有限。嘉語自個兒不會做,卻很是指點了一番,周樂看她神氣活現,便覺好笑:“能入口就行了,卻哪裏來這麽多講究。”真到入口才覺得好,便他虛弱,也多用了幾口。

就這幾口,已經足以讓嘉語眉開眼笑。

他早上醒來看見她,幾疑還是在夢裏。洛陽離小關,幾千裏呢。她就是生了翅膀,也都飛不過來。

但是偏偏就來了。她說:“我想你了,就過來看你。”他心裏未免百感交集。如果不是染了瘟疫,人不人鬼不鬼的,這會兒該有多歡喜。他打了勝仗,挽狂瀾於既倒,又嬌妻來探。

然而——

“我已經著人快馬加鞭回京,請許氏祖孫過來。”她說。

他微嘆了口氣,他這時候說話已經很吃力了:“三娘……沒用的。”他親眼見到那些人死去,一個接一個,將士,將官,他的親兵。能想的法子都想過了。後來軍醫目光閃爍。他知道是大限已至。

“你……出去。”他原本想要喝出來,他的目光出賣了他。

她只是搖頭。她心平氣和地抱住他,她說:“我不走。”他掙紮了一下,沒有掙脫。那真是太諷刺了,竟然會有一日,他虛弱到連她的手都掙不脫。也許是她抱得太緊。

“會死的。”他顫聲道。

“我不知道會不會。”她說,“我顧不得了。”

她知道發生了什麽,也知道會發生什麽,還是不肯走。她是來陪他,最後的日子。這毫無意義,他冷酷地想。他知道她來了,他還能見到她,他便已經心滿意足。他不想她陪他死。

“你還年輕……”他低聲說。

不止是年輕,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好的東西,美貌,權勢,健康。她還能活很久,就算沒有他,她也應該還能活很久,品嘗美味的食物,穿好看的衣裳,享受人所能享受的一切。

就算他得不到,他也不想她放棄。

“我不是想要放棄,我只是不想你放棄。”她撫摸他的面容,他耗了太多時間在追趕她的進程上,總沒有多少時候坐下來聽一場春雨,等一夜初雪,“我們應該還有很多很好的日子,飲酒,作樂,生很多孩兒,你操心給他們取什麽名字,操心他們淘氣不聽話……”

她從前是沒有想過;從前要了孩兒她也養不住,她沒那個心思;之後重來,他們成親時日尚短,太短了。她聽說如果人有念想,或者就能活下去。雖然聽起來這樣渺茫,但是渺茫也是個指望。

周樂眼睜睜看著她眼圈又紅了。

她還指著人能勝天,他心酸地想,他能有今日,他能娶到她,就已經是逆天。也許天和龍一樣,都有逆鱗,他逆了一次,不能再逆第二次。

待周樂昏睡過去,嘉語才出帳來見謝冉。謝冉先頭聽彭飛說華陽公主來了,他還不信,待真見了人,方才不得不信了。他給她行禮,而後請罪,嘉語擺手道:“治罪是皇兄的事,此間事了,你回京吧。”

謝冉道:“我聽說大將軍——”

“我和大將軍的事,就不必你們多話了。”嘉語打斷他。她知道他們會說什麽。天底下能管到她的人都在洛陽,眼前這些人,也就能與她啰嗦幾句罷了。

“可是——”

“我給皇兄寫了信,要有個萬一,皇兄會知道是我的意思,不會降罪於你們。”

“公主!”帳中人一時都驚而失色:這位分明是打算好了不活了!

“公主答應過我不尋死!”周琛叫道。

“我沒有尋死,我也不想死。”嘉語看了他一眼,“謝將軍領軍回京,連二郎一起帶回去吧,還有彭將軍。長安新敗,暫時無力再來,留了大將軍與段將軍在此守城便可。”

如今這裏以她位份最尊,她發話,這幾人不敢不應。

須臾,都退了出去。

段韶落在後頭,待他們幾人都走了,又折回來。嘉語看住他,他垂手道:“軍中大夫說——”

“還有多久?”她能問得這樣鎮定,段韶心裏一酸:“就這兩天了。”軍中已經在備後事,壽衣,遺像,棺槨。全軍的孝衣。之先被周昂發現,還與他吵了一架,直接拔了刀。他於是知道,這個怎麽都不信周樂染了瘟疫的“五舅公”其實是不能夠接受這個現實。

嘉語沈默了片刻:“他臥床……有多久了?”

“三十七天。”

“我想……帶他出去走走。”

段韶想了想,說:“我去安排。”周樂如今莫說是走,就是坐起來都費勁。需要專門的工具。

嘉語點了點頭:“去吧。”

段韶走開幾步,又停下來,說道:“公主……自己多保重。”

這回嘉語沒有應聲。

段韶站了一會兒,只得去了。

嘉語坐在那裏,心裏空空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還應該與周琛見上一面,他該是有話要吩咐他的;她該帶他去哪裏走走;她想起她從前的那個夢,從前他死的時候,日為之蝕。

……

周琛與彭飛先後進來見過周樂,隔了簾幕,大多數時候都是嘉語替他發聲。末了段韶推周昂進去,周昂不肯,兩人在帳外扭打起來。最後嘉語不得不出面相召,周樂道:“我不在了,五叔凡事多問二叔。”

周昂甕聲甕氣地道:“要你管!”

周樂但笑:“日後我便是想管,也管不到了。”

周昂摔門出去了。

周樂乏力,略歇了片刻,又傳喚段韶,因說道:“阿韶沈穩,我一向放心。我見不到阿昭了,二娘的事,你替我和他賠罪。”

段韶出不了聲,只默默流淚。他們從相遇到如今,也有五個年頭了。他一個黃口稚兒,得他看重,方有今日,雖托名幹親,實情逾骨肉。又怕被他看出來,便只垂著頭,低低應了聲。

周樂交代完,又昏睡過去。

他再醒來的時候,覺得天光亮得刺眼。他許久沒有見過這麽亮的光了。不由自主閉了閉眼睛,呢喃道:“三娘?”

有人抓住他的手:“我在這裏。”

“有風。”他說。風從他面上拂過去,清新。他很久沒有出過帳了,便是行軍,也被帳幕裹得嚴嚴實實。他再一次睜開眼睛,看見高大的樹枝直沖蒼穹,像劍。天藍得叫人眼盲。

“這是哪裏?”

“鳳凰山。”嘉語扶他靠樹幹坐著。他如今身體輕得很,她雖然搬他不動,扶起來卻不費什麽力氣。

周樂舉目四望,是,是在山上。泥土的芬芳,身畔開了小朵的雛菊,黃的紫的。金色的落葉鋪了一地。如果踩上去,想必會發出“沙沙”的聲音。雄健的鷹無聲無息,從頭頂飛過去。

他懷念那些縱馬奔跑,箭羽劃破長空的時光。

他也知道那些時光不會再來。從二郎到阿韶,一個一個進來看他的時候,便知道是來問他後事。他有這個準備。他側目看了看嘉語,她讓他把頭擱在她肩上。她真的一點都不害怕。

他動了動鼻子:“酒?”

嘉語倒了一杯,送到他唇邊。周樂笑了。他從前是好酒,亦借酒輕薄過她。後來遭了變故,方才給自己訂下規矩,酒不過三杯。後來……酒是發物,自然更不能飲。然而到這時候——再守這些規矩有什麽用。

他略略動唇,飲了酒。酒躥進喉中,熱辣辣的。一時笑道:“這酒夠勁。”

嘉語給自己也倒了一杯陪飲:“是新酒。”倉促找不到更好的了。

“難為娘子了。”他說。

嘉語不吱聲,停了片刻方才說道:“從前周郎活了很久。”

“有多久?”周樂不在意地問。

“至少是還有十年。”不、不止,是二十年。周樂心裏想。賀蘭袖沒有與她說實話。

卻聽她問:“周郎……會不會恨我?”

“恨你?”周樂詫異道,“恨你什麽?”

“如果不是我……如果沒有遇見我,興許這時候,周郎還好好的,秋天裏風高氣爽,正好游獵。”她不清楚他怎麽死的,夢裏瞧見的時候他是很蒼老很憔悴,大約是得了病,她猜。

“傻子。”周樂沒有力氣,也懶得回她這等傻話。這麽明白一個人,這會兒又想不明白了。當初她自己也說過,沒有她,他一樣會離開邊鎮,投身軍旅;沒有她,他一樣想著澄清天下。

嘉語:……

他回得幹脆利落,她只得訕訕,又倒一杯酒,周樂照例飲了。嘉語再陪飲一杯。

“蕭阮從前……”周樂猶豫了一下,“除了把你丟在洛陽,還有沒有別的……不好?”話音落,被嘉語強灌了一杯:“我不會去金陵。”

周樂咽了酒:“除了他,我也再想不到哪個能……能讓你忘了我了。”

“沒有人。他也不能。”嘉語的眼淚掉進酒裏,一並全飲盡了,重申,“我不會去金陵。”

“傻子。”

各自又飲幾杯,天色青得像水。

“我從前帶三娘打過獵嗎?”

“打過。”嘉語道,“你打了件狐貍皮給我做裘衣。”

“帶你去看過花嗎?”

“你造了一座極大極豪奢的府邸給我住,府中四季都有花。”

“比你如今的長公主府還大?”

“比長公主府還大。”

周樂不由“嘖嘖”道:“我那會兒定然很有錢。”

嘉語失笑:“哪裏,你打仗,一向手頭緊,還不如你家大公子能斂財……”

周樂:……

絕不能讓這種老子不如兒子的事再發生!

“那我們……也這樣喝過酒嗎?”周樂又飲下一杯,腹中火熱,像是有什麽在燃燒。他這些日子不斷地寒戰和高熱,幾乎習以為常,便想是酒引發了癥狀。然而到了這時候,是他與她最後的時光。他是萬萬不肯掃這個興的。

嘉語這回卻沈默了片刻。

“有?”

“有,”嘉語道,“就是周郎從前和如今一樣,喝了酒,就不大規矩。”

周樂“咦”了一聲:“這麽不規矩,也沒見得逞。”

“你非逼我開口留你。”嘉語悻悻地道。

“真傻。”周樂自評。

“是啊……”嘉語低聲道,“真傻。”兩個都傻,不然怎麽也不能到那個地步。然而要不是那麽傻,她也不能心心念念想他這麽多年。

“三娘……”

“嗯?”

“我……我怕是不能陪你了。”他的聲音低下去,“不能陪你去看花,也不能再打只狐貍給你……”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終於沒有了。風很慢很慢地從她臉上掠過去,吹落了一滴眼淚。嘉語又連飲了幾杯,酒勁上來了,她迷迷糊糊地想,讓她也醉一回吧。醉了,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天慢慢黑下去。

……

段韶有些發急:天黑了,華陽公主卻沒有回來。

“找!”他惡狠狠地頒下將令,“就算把小關都翻過來,也得把他們給我找出來!”他心裏怕的是找不到人,找到兩具屍體。雖然華陽公主是一再賭咒發誓,說自己不會輕生,但是誰知道呢。

他們感情那麽好。

他和周樂不同,他是在平城長大的,累世仕宦,家中信佛,他從前不以為然,後來自個兒經歷了,才知道求不得的苦;如今目睹他二舅與華陽公主,生與死,愛別離,苦不堪言。

她才死了父親,苦苦守完三年孝,如今周樂死了,又一年孝。原本正當年華。原本該有許多好日子。

同樣感慨的還有回京的謝冉,這時候德陽殿裏一絲兒聲音都沒有。所有人都屏氣凝聲,恨不得能把自個兒縮小、再縮小,不在天子的視野裏——大將軍沒了,華陽長公主可能也……

“你該把她帶回來。”昭熙張了幾次嘴,最終只得這麽一句。他是可以一腳踹死這個東西,然而那有什麽用。三娘她——她還回得來嗎?他萬萬沒有想到周樂竟然會染上瘟疫。

哪怕是中箭而死,或者兵敗身亡他都能夠接受。但是瘟疫……三娘又是個傻子。他覺得心尖上被人剜了一塊去,疼得作不得聲。

他就不該疏忽,放了她走。

昭熙忍了又忍,終於道:“拿下!”

親衛猶豫了片刻:拿下哪個?眼前這幾位——國舅,大將軍的弟弟,征南將軍,武城縣侯,可哪個都不好惹。

“都給我拿下!”昭熙咬牙道。

……

段韶領人找了許久,最終還是親兵回來稟報,領他們在鳳凰山頂找到了人。酒氣尚未散盡,兩個人都醉得人事不知。段韶先上去探周樂的鼻息——已經是氣息全無。他怔了怔,過了片刻方才吩咐道:“扶大將軍和長公主回營。”

兩個侍婢扶起嘉語,親兵上去扶周樂,其中一人忽然“咦”了一聲。

段韶心細,便問:“什麽事?”

那親兵道:“大將軍、大將軍這痘瘡……發出來了。”

段韶心知有異,緊著問:“什麽叫發出來了?”

那親兵囁嚅道:“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聽軍中大夫說、說發出來就能好……”

“當真?”段韶又驚又喜,趕緊催促道,“快、快下山——不,快把大夫給我請上來、快!”

左右快馬加鞭,半個時辰不到便把顛得半死的軍醫請了上來,燈光照到周樂臉上,但見原本下陷的痘瘡如今竟顆顆飽滿,粒粒分明,亦大喜道:“有救!”又喃喃念了些“正不敵邪,毒邪不能發越於外,反而內陷攻心……酒味甘苦辛,性溫而有毒,通血脈,行藥勢,助陽發散……殺百邪惡毒氣……”之類的話。段韶也聽不下去,只催道:“你倒是下藥啊!”

……

三日之後,周樂身上痘瘡全發;又過五日,痘瘡潰爛,臭不可聞,漸漸相繼結痂,月餘,瘡痂脫落。

許氏祖孫到的時候,痘瘡已經潰爛了,不免嘖嘖稱奇,紛紛想道,是有此人,方有此遇。許之才不甘心白跑一趟,進傷兵營中好生折騰了一陣子,又被他祖父拎回來,說:“待大將軍虜瘡好了,還有得你我忙。”

許之才奇道:“還有什麽可忙?”

許秋天一臉恨鐵不成鋼:“傻孩子,你倒是想想,大將軍什麽身份?”

“什麽身份?”

“駙馬呀!”許秋天點了這個素日聰明伶俐的孫兒一下,“大將軍留一身疤痕那是勳章,駙馬爺一身傷疤那還能看嘛……”

許之才:……

他還小,他什麽都不懂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是從古代筆記小說裏找到的醫案,是痘疫,就是天花啦,那會兒沒分那麽精細,也叫瘟疫,總之就是,大將軍滿血覆活了^_^

也不是說喝酒能治,有個入藥時機和體質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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