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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與子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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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與他說了元祎炬兄妹身世。周樂“嘖嘖”稱奇:“京兆王既是拿不住王妃,就不該多情,反害了人性命。”話音方落,就聽他娘子殺氣騰騰地問:“……所以如果拿得住呢?”這貨從前就是拿得住婁氏,方才有恃無恐的吧。

周樂駭笑,忙拿肉給她吃。他是成心討她歡喜,自然使出渾身解數,選最鮮嫩的部位,佐料上得均勻,火候也是正好,裏嫩外焦,嘉語但咬一口,便忘了要與他追究,專心致志大快朵頤。

周樂心道他娘子還是挺好哄的——也大約是真餓了。見她吃得香甜,又多取了一把簽子過來,與她說道:“說到子嗣,你阿兄膝下如今就只有玉郎,當真不考慮廣納秀女,充實後宮?”

嘉語道:“我阿兄被廣陽王囚禁年餘,身子受損,總須得調養個兩三年,你敢提納秀女,別怪謝姐姐跟你急。”

周樂“唔”了一聲,叫人送酒過來,與嘉語說道:“那也是你阿兄沈得住氣,你猜猜十二郎去年生了多少個?”

“多少?”嘉語也好奇。李家沒有主婦,也沒個人出來交際;如今也不是信都、鄴城時候,沒事嘉語也不方便去他府上。再加之李家沒有嫡子,庶子而已,不至於勞動到長公主送禮,因嘉語並不知曉。反而周樂與他來往過密。

周樂比了個數字給她看。

“這麽多?”嘉語也是驚了,這才回洛陽多久!

周樂嘿嘿直笑:“三娘有沒有慶幸?”

“慶幸?”

“慶幸沒和十二郎成親啊。”周樂取笑道,“娘子不許納妾,凡事親力親為,十二郎又急於要孩子……”

嘉語用憐憫的目光看他:“傻子。”

“我又哪裏傻了?”周樂頗不服氣。

“說你傻你還不認!”嘉語輕輕巧巧從他手裏拿了幾支簽子過來,“我與他訂親,是各取所需,他並沒有傾心於我,也不是我心中所系,我怎麽會不容他納妾,最多不過是——”

雖則周樂一早就知道她與李愔並無情意,然而親耳聽到她承認,還是免不了心裏一甜,見她按住了不說,又忙著追問:“不過什麽?”

嘉語白了他一眼,低聲道:“不過是不容他近身罷了。”

周樂失色:“那如何使得!”話音落,便挨了一下。周樂皮粗肉糙,也不在意,嘻嘻笑著含了一口酒,湊過來灌她。嘉語被逼著喝了。就聽那人又問:“如果那人與三娘是有過情,後來與三娘成親,然後納妾呢?”

嘉語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說的不是自己,便不肯作答,低頭吃肉。

周樂又拿酒灌她。

嘉語被灌了兩三回,也有些受不住,便給這貨指了條明路:“先頭姚太後是我姨母,周郎是知道的吧?”

周樂乖乖應道:“知道。”

“過去十餘年裏,姚太後前後養過七八個面首,”嘉語道,“古人說,見賢思齊,我雖不敏,敢不從焉。”

周樂:……

嘉語看到她郎君這目瞪口呆,不由放聲大笑。

周樂氣咻咻上來堵住她的嘴:“我就不信了,娘子連我一個都應付不了,還能生出這等心思——”

嘉語尖叫了一聲:“——我的肉——放我下來——”

人很快沒入帳中,左右婢子皆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吱聲。

……

嘉語次日醒來得晚,太陽已經出來了。周樂不在帳中。左右說駙馬一早就出去打獵了。想是昨兒沒有盡興。周樂這個體力,嘉語也是服氣的。說帶她來看星星,結果折騰得她眼冒金星是真。

由左右婢子服侍梳洗,還沒來得及進食,就有人興沖沖掀帳進來,手裏還提了個玩意兒:“三娘你看!”

時間倒是掐得很準,嘉語心裏想,定睛看時,不由吃驚:“這、這是——”那玩意小兒大小,黑乎乎,毛茸茸的,兩個眼珠子又黑又亮,一副懵懂又天真的樣子,嘉語遲了一會兒才叫出來,“……熊?”

“可不是,”周樂喜孜孜道,“老熊出去找食了,就剩了這麽個寶貝疙瘩在地上爬,我尋思著沒準娘子會喜歡——”

嗯,正常小娘子不該喜歡個貓兒、鳥兒的,這貨倒好,直接給她掏了個熊回來。

“……等長大了,也能看家護院。”

嘉語:……

她的公主府缺人看家護院嗎?

周樂丟了熊娃給左右,吩咐道:“好生養著。”過來陪嘉語進食,他出去游蕩了一圈,打了七八個野雞,一打兔子,就是沒找到大東西,倒是十分遺憾,與嘉語說道,“等晚些時候——”

“大將軍!”忽有人在外通報道,“宮裏來人了。”

周樂“咦”了一聲:“找公主嗎?”

“不,是陛下召見大將軍。”

周樂與嘉語對望一眼,臉色都有些不好看。

沒有急事,不是大事,昭熙不會在這個時候來找周樂。

眼下顯而易見的急事、大事,就只有西征。如果是打了大勝仗——難道請大將軍進宮與民同樂?

周樂迅速用了幾口吃食,起身道:“讓桃枝送你回去?”

嘉語道:“你自進宮,不必管我。”

周樂摸了摸她的面孔道:“不必太擔心——不會有什麽大事。”大步走出去。馬已經備好,只待他上馬,一行人便匆匆去了。

……

周樂心裏盤算損失。以長安的實力,就算是打了敗仗,要說讓昭熙亂了分寸,那該是不至於。總是事情還在兩可之間,尚有挽回餘地,才這樣急著召見他。待進宮,果然還算鎮定,昭熙把戰報遞給他看。

周樂消息一向不比他慢多少,因一目十行看過去。

他也知道謝冉臨戰經驗匱乏,初次指揮這樣的大仗,恐怕是不會太順利。開頭幾場小勝,只能助長驕氣。越是風調雨順,越教人心裏捏一把汗,怕措手不及栽個大跟頭。何況跟去的還有周昂。

天底下就有這麽一號人,從來不按章法來;別人照他這麽做,肯定死得很慘,偏他能打勝仗——說的就是他五叔。

因與段韶通信也再三叮囑他說小心,再小心——別給他五叔帶坑裏去了。

結果到頭來還是免不了:謝冉大約是嫌了段韶謹慎,到蒲津與他分兵。段韶帶人圍了弘農糧倉。

原本謝冉手裏有十幾萬大軍,相對於宇文泰的兵力,有壓倒性優勢;又陸儼新死,他的部將,宇文泰再三召之不至。如果能索性逼而不戰,也能活活把饑腸轆轆的關東諸軍餓死;或者分兵緩行,穩打穩紮,也是個辦法。

奈何謝冉求勝心切,十幾萬大軍即時渡河,把手裏的籌碼一把全押了上去。

畢竟是人多勢眾,開頭打得很順利,宇文所部逃散,一直追殺至渭水河灣,但見岸上長滿蘆葦,蘆葦過人頭。謝冉疑心有伏,躊躇不進。周昂卻大喜:“管他有人沒人,趁風幹物燥,一把火燒了幹凈!”

謝冉道:“如將宇文泰燒成了黑炭,卻拿什麽回洛陽進獻太廟?”

左右又氣勢高漲,紛紛請戰,都以為以百敵一,斷無敗理。於是擊鼓進攻。當時人人貪功冒進,陣不成形,兩軍交戰之際,果然號角長鳴,伏軍突起,將謝冉所部從中截斷。軍卒大恐,自此全軍散亂,各自為戰。

便周樂心裏早有準備,看到數字也是心裏一亂:此戰喪甲士八萬。黃河以東,恐怕人人家中戴孝。

段韶聽得渭曲敗局,登時放棄弘農,退保洛陽。

周樂看完戰報,與昭熙四目相對,皆有慘然之色。周樂道:“經此一役,恐怕長安兵精糧足,能長期與我朝對抗。”不僅僅是兵精糧足的問題,經此一勝,宇文泰聲望上漲,長安局勢恐怕又有變動。

昭熙頷首。

周樂心裏知道,昭熙叫了他來,是希望他表態出兵,最低限度命段韶過河解圍,將困守谷城的殘軍敗將帶回來。這等慘敗,他看了都心疼,而況昭熙。然而敗到這個地步,士氣已經是不能用。他這裏長途奔襲,對方以逸待勞,這仗並沒有必勝的把握。更何況還有糧草的問題。

倉促之間,要再籌措出一批糧草來,是要傷本的。

周樂這裏實在猶豫不能定,過了許久方才問:“謝將軍……沒有消息嗎?”

昭熙道:“阿冉如今死守谷城。”

谷城是塊飛地,在黃河以西,能占據了當然好,作為進攻西燕的橋頭堡,但是如此慘敗的形勢之下,未免代價太大。周樂心裏揣測,謝冉恐怕是無顏回來見昭熙,所以下死力想要保住這塊地方。

“勝負兵家常事,”周樂道,“謝將軍如今,當以保存部眾為上。”

昭熙仍只是頷首。

周樂再看了一遍戰報,估算損失。當時那麽亂,西邊是個窮瘋了的,不會放過糧草輜重。如今那城裏該還有一兩萬之眾。周昂手裏還有兩三千騎兵——他對他這個五叔還是有點信心。

謝冉這個敗家子,死了就死了,給長安送去那麽多人馬與糧草。周樂心裏頭忿忿,到底嘆了口氣,說道:“兵從哪裏出,陛下容我思量一二。”

昭熙松了口氣:“周郎再不開口,朕就要考慮禦駕親征了。”

周樂但笑。不是他不信昭熙,不過如今形勢,昭熙要禦駕親征,京裏誰來坐鎮,誰來給他督發糧草?太後不得諸臣信任,皇後膝下無子,儲君未定。難道要指望昭恂?再長個五六歲還差不多。

……

“大將軍的意思,是要去救場?”李愔吃驚。昭熙看重謝冉,底下也不敢怠慢,他這次出征,兵甲和糧草都給得充足。之前劉貴眼紅,就與他抱怨過,說:“皇帝的小舅子才是親生的,咱們都後娘養的!”軍中因之憤慨的不少。如今是消息沒傳開,傳開了恐怕幸災樂禍的人也不會少——要段韶折在裏面也就罷了。但是段韶也全身而退。周昂帶的河北子弟兵。

自古以來,軍中都是派系分明。

周樂道:“那裏有三萬人,都折進去可惜。”

“三萬?”李愔冷笑。

周樂知道哄不住他,算給他聽:“……散兵游勇不說,便是降了的,宇文泰一時半會兒也吃不住。谷城雖然是塊飛地,長遠來看,保住了也不是沒有好處。”李愔“呸”了一聲:“我不知道有好處?”

周樂又道:“不從晉陽出兵,就只調阿韶和彭飛的人。這邊讓劉貴出兵補替阿韶的位置。”

“糧草呢?”李愔繼續冷笑。籌措糧草不易。謝冉肯定把糧草丟光了。他們自己都沒得吃,就別想分出來給援兵了,非自帶口糧不可。又說道,“這當口,你確信南邊不會聞風而動?”

“沒那麽快。”周樂道,“這逆轉來得太快,連你我都沒有預料到,何況南邊——糧草只能就地籌措。”

他不打算打持久戰。

李愔卻搖頭道:“那可不一定。”攤開地圖,給他點了幾個位置:“吳主在這裏有布兵,大將軍又不是不知道。原本是客場作戰,沒占到便宜也就罷了,別讓南邊順勢跟進,從自己身上咬塊肉去。”

周樂默然片刻,方才說道:“謝侍中這個人,李兄該比我清楚。”

李愔想想謝冉那個名士派頭,一陣牙疼。然而他也知道,那等傲氣的人,多半是寧肯戰死,也不會投降。

周樂又說道:“還有我五叔。”周昂怎麽會陪謝冉陷在那裏,他也想不明白。

李愔也知道周昂是個問題,放任周昂折在那裏,恐怕令河北勢力寒心。卻又說道:“武城縣侯勇武,無人可擋。他要想脫身,單騎便可。”

周樂道:“就怕我五叔舍不得部曲。”練出他五叔那支部曲來,不是個容易的事。

李愔卻狐疑:“大將軍這裏說得頭頭是道,不會其實就是公主求你了吧?”先頭昭熙執意用謝冉出兵,周樂氣得要命。後來不知怎的,卻又大方借了段韶和周昂過去,李愔問他緣故,他只支吾不說,他便猜是華陽的枕邊風起了作用。

周樂氣惱道:“哪裏有這種事!”

李愔道:“又不是沒有過!”

周樂:……

“我知道大將軍與公主好,”李愔語重心長道,“但是大將軍要想明白,在陛下與大將軍之間,公主——”

“這次真不是因為她。”周樂嘆了口氣,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在他這個好兄弟心裏,他就是個色令智昏,“李兄也知道,戰場上多少有預料不到。謝侍中是大意了,但是如果我受困圍城,我也希望會有人來救我。”

所謂“同袍之誼”,大致如此。必須讓渡一部分信任出去:信任背後的人,不會捅他一刀;信任身旁的人,會在危急時候為他擋槍;信任側翼的將領,會為他扛住壓力。信任在死生之間,每個人都不是孤立無援。

李愔沈吟了半晌,沒有吱聲。周樂又道:“從前,我和三娘初遇的時候,三娘問過我一句話。”

李愔:……

還說不是因為她!

“她問我,相信這世上有公道嗎?”

李愔心道這小子和華陽初遇,華陽也不過十三四歲,養在深閨,不曉世事,要不怎麽問得出這種話——活像這世上的公道與不公道,當初那個一無所有的小子能有置喙的餘地似的。

卻問:“將軍怎麽回答?”

“我說,我不知道有沒有,但是我希望有。”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不是李愔這等出身,他自小就知道,人和人不一樣,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這個世界,是沒有什麽公道可說的。同樣是命,謝冉的命是命,周昂的命是命,那些將士的命就不是命。

李愔心裏震驚。這原不該是一個打小沒讀過幾句正經書的邊鎮小子能說出來的。就是天子腳下,自小胸懷大志的公卿,也未必說得出這句話——難怪華陽對他另眼相待。

“我不是為了謝侍中。我是為了那些將士。他們不是他謝家部曲,是我燕朝兒郎,是你我同袍。謝侍中指揮不當,是謝侍中的過錯,謝侍中當回朝領罪,而對於這些把性命托付與將軍的將士來說,如果能救而不救,那是你我欠他們一個公道。”

……

兵貴神速。

嘉語從西山下來,周樂已經整裝待發,就只匆匆見了一面。周樂尤能笑嘻嘻與她說:“我去去就回,娘子可別在家裏給我養面首。”

嘉語:……

嘉語道:“二郎的婚事,我會幫忙操持。”她原想說,人救不救得出來不要緊,千萬自個兒保重。到底說不出這等話。他們成親到這時候差不多半年。也是進京以來,他在洛陽呆得最久的一次。

她送他出城,煙塵滾滾,轉瞬就看不見了。嘉語自個兒悶悶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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