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7章 孤枕難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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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琛用早飯的時候沒看到兄長,心裏不由奇怪。他兄長一向極為自律。因不得不去書房找他稟事。

裏頭應道:“進來。”

進屋裏就聞到若有若無的香,他兄長儉樸,素日只燒楓膠、蕙草清潔屋子。卻又不是那等香法。他餘光掃了一眼室內,帳幕放下來了,遮得嚴嚴實實。一片碎的衣角壓在坐具底下,艷色逼人。

他兄長隨意披了件湖光色絲袍,案上湯餅還沒有吃完。裸露的脖頸之間暧昧的印痕。以他兄長的體力,今兒都起晚了沒進廳吃早餐——可想而知昨晚到多晚。那麽個纖巧人兒,卻怎麽經得住。

周樂見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不敢多看的樣子,也只得幹咳一聲:“公主在這裏,還沒醒,不必管她。”

周琛面上發熱。

周樂又笑道:“再過得兩月,二郎也要成親了,也是該知人事的時候了,趕明兒我問你嫂子要兩個侍婢過來教你。”他身邊以小廝見多,便有婢子也相貌平平。他知道嘉語不喜歡這個,不過宮裏自有司寢的宮人。

周琛盡量若無其事謝過他兄長,又與他兄長匯報了二三事。周樂起初不是太在意,待聽到周乾的禮單,眉尖跳了一下,吩咐道:“給二叔、五叔回禮加倍——他們是長輩,原不該受他們的禮。”

周琛乖乖應了,又道:“李尚書回家了。”

周樂奇道:“幾時走的?”

“大約……三更到四更之間。”

周樂先是一怔,隨即笑道:“想是孤枕難眠——總是咱們沒盡到地主之誼。”

周琛餘光不自覺往帳幕那頭瞟了一眼,但覺齒頰芬芳,更不知帳裏如何艷光。

周樂擺手讓他下去。

待門合上,便轉頭道:“行了別裝了,我知道你醒了。”

帳中卻全無聲息,周樂還道自己聽錯了,不過片刻,裏頭就傳來嘉語氣急敗壞的聲音:“我的衣裳呢?”

“娘子忘了,娘子昨兒過來就沒穿——”

一只枕頭自帳中飛出來。周樂就手接住,掀帳往裏看,就看見他娘子抱著薄被十分警惕地看住他,登時笑道:“昨晚娘子熱情得為夫都招架不住,人家是下了床才翻臉不認人,娘子這還沒下床呢——”

嘉語是無論如何都不信這貨會有“招架不住”的時候,只委屈道:“人家費了好些功夫才做成的。”

周樂昨晚也是犯困,沒給她仔細找,這時候仔細找了,只找到幾塊破紗,喜孜孜捧到嘉語面前問:“娘子要穿嗎?”

嘉語懶得再與他廢話,嗚咽一聲,生無可戀躺平。周樂收了戲謔,湊過去與她說道:“娘子要喜歡,為夫賠你十件就是。”

嘉語瞪他:“我要那麽多件做什麽——”

“穿了跳舞給我看啊。”

嘉語:……

這人怎麽能這麽理直氣壯地不要臉!

周樂取了自己的袍子給她,太大了,怎麽都遮不住胸口風光。嘉語餓極了也沒法與他計較。周樂又叫水進來服侍她梳洗,又傳食物。他是已經吃過,見她吃得香甜,忍不住又吃了幾塊糕點。

嘉語問他:“今兒不出門?”

“我要出去了,娘子怎麽辦?”他瞟一眼她的胸口。料她也不敢出門。這又不是公主府,他也不好抱了她回房。要撞見什麽人,估計她這輩子都不肯再來他的大將軍府了,“誰來服侍娘子?”

嘉語:……

她的婢子都死絕了。

“況且,”周樂又道:“你阿兄催我們給他生個外甥呢。”

嘉語看他。

周樂只當是不解其意,笑著攤手道:“我知道今兒不成,不過既然是奉旨賦閑,就有的是時間,陪娘子踏青——”

“如今都能踏黃了,還踏青?”

“禮佛——”

“郎君連文殊、普賢都分不出來,好意思說禮佛?”

“誰說我分不出來,文殊手裏有劍。”

“那普賢手裏拿的是刀?”

周樂仔細想了片刻,奇道:“難道不是?”

“這話讓母後聽了,小心治你大不敬之罪,”嘉語點了點他的胸膛,又道,“我過幾日要回宮,等送了阿言出閣再回府了。”

周樂頗為遺憾地嘆了口氣:“等你妹子出完閣,我這頭也要備二郎的婚事。”

嘉語不在意地道:“我問母後借人手給你。”

周樂心裏搖頭,他這個娘子,也就為了他肯親力親為,其餘能躲懶就躲懶,也不知道從前在宋王府是否也如此。“……到秋天可以陪娘子進山打獵,”周樂捏了捏她的胳膊,“把娘子養得壯實一點,也省得——”

他湊到她耳邊低語了幾句,嘉語又紅了臉,嗔道:“我府裏有個廚娘,膀大腰圓,郎君一定很喜歡。”

周樂上來撕她的嘴。

……

調音裏,臨水豪宅。

李愔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耐心。事情根本無跡可尋,就只是一個背影的類似,能得出什麽,他不知道。幸而是夏天。夏日的清晨天亮得早,方才露珠還在草尖上,忽然就沒有了。

空氣裏充滿了躁動的暑氣。

“……來了!”仆從提醒他。

人的影子是漸漸清晰起來的。起初一襲青衫,然後頎長的身形,再然後漸漸清晰的輪廓。李愔微嘆了口氣:“拿下!”他身後立刻就竄出來三五條大漢,如狼似虎地朝那少年撲了過去。

很快就將他綁了個結實。

那少年掙紮起來,包袱落在地上,珠寶首飾散落。李愔默默踱步到他面前。那少年哭得梨花帶雨,仍不敢高聲喊叫,只跪地求饒道:“貴人、貴人饒命——”他心裏知道是落進了陷阱裏。眼前這個英俊的男子,恐怕就是昨晚佳人的夫君——別說賺一筆了,能留條命都靠運氣。

他就說了,他哪裏來這麽好的運氣,財色兼收。

那男子卻只盯住他,目光如禿鷲。

他方才覺得像,如今又不覺得了。他不覺得那個人會如此低聲下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與他說:“……家母重病臥床,等著小人兌些銀錢買藥,小人也是沒辦法……”

“那個女人——”那男子終於開口,卻道,“裏頭那個女人,與你都說過些什麽話,一個字也不許漏!”

那少年吃了一驚,目光裏登時露出迷茫的神色,光從氣勢上他就能看出這個男子身份不低,只有常年居於上位者方才能有這等氣勢,然而從他的問話聽來,他竟然、竟然不是美人的夫君嗎?

那他又為什麽?

為財?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珠寶,這個男人可一眼都沒有看;為色?不會吧,他也過了能做孌童的年歲了;還能為什麽?他這會兒想不明白,也知道沒有多少想的時間,便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將如何遇見美人,如何做了美人入幕之賓,又如何為人唆使,偷了珠寶首飾出來換銀錢。

李愔靜靜聽著,天光越來越亮了,日頭就掛在頭頂,他看了一眼仆從,仆從會意,上前去叩門。

片刻,邊上開了角門,探頭出來一個老蒼頭,看見那仆從還沒什麽,待看見另外一個仆從手裏提著的美少年,登時一驚,卻聽見有人淡淡地道:“我是你家娘子故人,有話要問你家娘子。”

這時候擡頭只看了一眼,趕緊縮頭閉門,進去通報了。

——他是知道自個兒家裏主人來頭不小,具體什麽身份其實也不甚清楚,但是他閱人甚多,他看得出來,門外站著的,是個貴人。

鄭笑薇正在氣惱中,她一早起來,枕畔空空,問了底下人,竟然推說不知道!都睡死了嗎!待聽得外頭人稟報,心裏咯噔一響,她可不認為這個藏頭露尾的“故人”會有什麽善意。

珠寶首飾什麽的身外之物,丟了就丟了;這處宅子是她賃來,就算是查也查不到她頭上;宅子裏大多數下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至於那個偷她首飾出去換銀錢的負心漢——就更算不得什麽了,這樣美少年,洛陽城裏別說上百,三五打總是有的,別人還不見得這般忘恩負義。

盤算過,當機立斷,叫了貼身婢子進來給她換裝。只粗粗梳個髻,穿的男裝,走的後門,門一開,就看見李愔似笑非笑的面孔:“鄭娘子,又見面了。”

鄭笑薇:……

怎麽是他?

……

“尚書郎覺得他像一個人?”鄭笑薇簡直莫名其妙,“恕我直言,實在並不知道尚書郎什麽意思。”

李愔擡手,手裏抖開一幅畫,鄭笑薇看了一眼,甚是眼熟,卻想不起名字。

李愔瞧她這表情也知道她想不起來,心裏多少為花悅覺得悲哀——雖然他如今是知道了當初遇見的不是什麽仙子,就只是個尋歡的貴婦人,卻還念念不忘。誰想人家早忘了個幹凈。

“娘子再看看這張。”李愔又抖出一卷畫。

鄭笑薇這回微微變色,她沈默了片刻方才說道:“原來尚書郎在找我三哥?”

李愔頷首。

“尚書郎難道不知道,我三哥早就沒了嗎?”鄭笑薇道,“當初太後死的時候——”

“鄭娘子當時不在洛陽。”

“我是不在洛陽,但是人人都知道——”

“沒有屍體。”李愔打斷她,隨手收起畫,“鄭娘子不記得清明前後被鄭娘子拋棄在城外的花郎,花郎卻記得鄭娘子去過的地方。”

鄭笑薇心裏一沈。

李愔道:“……那裏頭也沒有屍體,就只有衣冠。”鄭念兒和鄭忱的衣冠冢。

鄭笑薇垂頭道:“就只有衣冠,是我立的。是,我清明拜祭了他們。我知道尚書郎怨恨他,興許尚書郎指望他還活著,這樣,便有機會為家人報仇……但是尚書郎還是死了這顆心吧,他死了。”

她想不起李愔說的“花郎”,不過他說被她丟棄在城外,她倒是記了起來。她當時不知道哪裏來的戾氣,如今李愔兩卷畫對照,她也覺得不像。她三哥那樣的絕色,餘人不過庸脂俗粉。

她不過是找了些庸脂俗粉——她從前竟不覺得,她從前竟不知道自己在找他。興許是埋得太深,因她知道不對,那就像她父親和姑姑,像汝陽縣公和平原公主……那不對!但是她還是在找他,找他的影子。

那種深藏的,無能為力的悲哀洶湧而來,她竟不得不為之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像是溺水的人從水裏探出頭。

“沒有屍體。”李愔固執地重覆。

鄭笑薇甚為疲倦地看了他一眼:“很多人都沒有找到屍體,當時亂。連太後的屍體也是找了許久方才僥幸找到,何況我三哥這樣一個無足輕重的人物。”

“鄭侍中可說不上無足輕重。”

“隨便尚書郎怎麽說,”鄭笑薇道,“便他仍在世上,我也再沒有見過他。”

“鄭娘子和鄭侍中——”

“那天我喝的酒!”鄭笑薇忽然打斷他,“尚書郎還記得嗎?七郎書房裏的酒。”

李愔不知道她何以把話題岔開到如此之遠,微怔:“那酒——”

“那酒叫猴兒采,尚書郎聽說過嗎?”

李愔博覽群書,哪裏能不知道:“《蓬櫳夜話》中記載,黃山多猿,采百花成酒。因常在懸崖峭壁中,卻是不容易得。”

“是不容易得,”鄭笑薇突兀地笑了一聲,“那尚書郎再猜猜,那酒,七郎自哪裏得來?”

李愔不覺得這是什麽要緊事,只道:“以滎陽鄭氏的家底,鄭家有什麽,李某都不會覺得稀奇。”

鄭笑薇搖頭,眉目裏滲出一點慘淡的顏色:“看來尚書郎是不想猜了,也許是猜不到,也許是不敢。”

她說“不敢”,李愔覺得心裏瑟縮了一下,一些年代久遠的記憶,影影綽綽地浮了上來。他想要按住它們,就像在江河裏按住一條魚,魚很快脫手而去,就只剩魚尾擺動時候留下的水痕。

水痕也很快就沒有了。

“鄭娘子……”他沈吟道,“還是不要與我賣關子的好。”

鄭笑薇看了看他。有過一陣子,這位李愔風頭極勁,趙郡李氏宗子,燕朝最年輕的禦史,華陽公主的準駙馬——偏生她從沒有見過他,然後很突然地……也許也不是那麽突然。

到再歸來,他高居尚書之位。父親總說他能幹,說從前看他,也就是個稍稍出挑的公子哥兒,如今脫胎換骨了。她不知道他從前什麽樣子,出現在她面前的尚書郎,像是個照著書裏標準打造出來的君子。

奇怪,李家竟然能養出這樣的人,她印象中藏汙納垢的李家。

他叫她不要賣關子,她便真的不賣了:“那酒是我藏在七郎書房,從前,她還在家裏住的時候,膝下子侄雖多,卻只偏疼我一個……”

聽到這裏,李愔已經知道她說的是誰。

“……我姑姑不過一介女流,身無長物,那些稀罕物,都是人家送的,”鄭笑薇淡淡地說,淡淡地面對李愔審訊的目光,“我見過他,那時候我還小,一直到前兒見到尚書郎,方才知道那人是誰。”

李愔呆住,原來不僅是他看見她的臉,會想起驚鴻一瞥,她看到他,竟會能想起多年前舊事。

“我姑姑……送到你們李家的時候,也是好端端的女孩兒,德言容功俱備的大家閨秀,也是你們李家千求萬求求去的。”

說到這裏,戛然而止,再沒有下文。

李愔從鄭笑薇的宅子裏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天氣也熱了起來,街道上漸漸充滿了人,引車賣漿者熙熙攘攘,苦行僧竹杖芒鞋。人的臉上洋溢著各色表情,歡喜的,懊喪的,欣欣向榮,充滿希望的。

他是沒有希望的。就算他回了洛陽,就算他身居高位,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他春風得意,他也是沒有希望的。

他心裏已經長不出那種東西。

他自束發向學,學的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到如今——他不知道到如今算什麽,他或者還有治國平天下的機會,卻再不可能修身齊家。

就算是、就算她說的是真的,那又如何?他父親罪不至死,他母親也……就算他們是有罪,八娘呢?十四弟呢?後來十娘呢?要這麽多人給她陪葬嗎?他也沒有要整個鄭家給他陪葬。

是,她說得對,他是指望他還活著,指望自己還有報仇的機會,他恨這個人,就像當初華陽恨元昭敘,她剮了他。

沒有人是無罪的,他想。他也願意承受這個罪孽。

如果他還活著。

但願他還活著。

……

嘉語在大將軍府又住了三日,身上印痕方才次第褪去。周樂還算守信,果然服侍了她三日。當然如果他能少動點手,她還能好得更快一點。嘉語是不敢去想大將軍府的婢子背後怎麽說她。

橫豎不會好聽就是了。

周樂笑話她:“三娘從前做的事,也沒在乎別人怎麽說,怎麽這會兒反而在乎起來。”

嘉語嘆了口氣。

周樂便捏她的臉:“好端端又嘆什麽氣?”

嘉語道:“從前我也是有名聲的,自打遇上將軍——”

周樂:……

他還能說什麽呢?

周樂到第三天才發現這兩日服侍嘉語的不是何佳人而是辛夷——因為何佳人回來了。不由奇道:“三娘打發她出去辦事了嗎?”

嘉語搖頭,但見何佳人心事重重。便找借口支開周樂,私下裏問她:“怎麽,方將軍他——”

“方將軍說要去雲州。”

嘉語“咦”了一聲。她不知道這個:“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一直沒有訂親,怕耽誤人家?”

何佳人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她喬裝得很周密,他沒有看出她是個女兒身,反而與她喝酒吃肉,相談甚歡。她試探著說她有個妹子,他卻擺手,說想到邊鎮去,立點軍功,也攢點銀錢,看有沒有機會娶到五姓女。

“我這樣的,要娶到名門嫡女是有點難,”他手舞足蹈地與她說自己對前程的謀劃,“庶女也行啊。”

她什麽出身都沒有,她想。

公主總說,天底下的男人都想娶五姓女,她從前是不大信,婁刺史不就娶了凡煙嗎?雖然凡煙立不起來,但那至少說明,有人不在乎這個。何況方策什麽出身,別人不知道,她是公主的侍婢,哪裏能不知道。

他就是個賊匪。

賊匪也想娶五姓女。

卻聽嘉語問:“那你怎麽打算?”

“我?”何佳人難得地有一點茫然。

嘉語問:“你是想跟他去呢,還是想留在我這裏?”

“跟他去?”何佳人呆呆地,像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公主會許我跟他去嗎?”

“我手裏沒有你的身契,”嘉語道,何佳人是良家子出身,雖然後來遭了難,卻也沒有被買賣過,她是自由身。

“……不必急於回我,他既是去雲州,想必是與獨孤將軍一起走,還有時間,你好好想想。”嘉語說。

何佳人仍是呆呆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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