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2章 千種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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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語沒來得及請方策上門,凡煙先來求見了。

她和婁昭成親近兩年。當時婁昭重傷未愈,也沒有大辦,不過自家人關起門來吃了席。後來打廣阿,婁昭沒趕上,軍功比不得段韶;進京之後外放為冀州刺史,凡煙被留在洛陽伺候二老。

凡煙侍婢出身,伺候人是沒得挑,不然也輪不到她做嘉語的貼身婢子。剛成親時候婁家二老甚為喜愛她,還曾與人說過:“我這個媳婦,比兒子還強。”當然這種話,聽聽也就罷了。

到進了洛陽,不滿就多了。

婁歐氏帶凡煙出門應酬,別家媳婦都有名有姓有親戚,家世拿得出手,問到凡煙——雖然是記作新安方氏,但是洛陽這等地方,她從前也跟著嘉語露過面,瞞不住的。便委屈起來,想自家也是仕宦出身,卻婢作夫人,又想婁昭當初是為了救長公主和大將軍才受傷昏頭娶了她。

凡煙的日子漸漸就不好過。她與婁昭這兩年又沒有個一兒半女——婁晚君都兩個了,婁歐氏說的話難聽,她卻無從辯解:頭半年婁昭重傷,後來出征,再後來兩地分居,她倒是想生,她一個人生得了嗎?

起初只是委屈被刁難和責罵,後來漸漸回過味來:婁家不敢休她,休了她就是打長公主的臉。便對天家還能來一句“家務事”,大將軍那裏無論如何交代不過去。如今城中都知道大將軍與長公主恩愛,婁家二老怎麽都不敢在這個風口浪尖上刺長公主的眼睛——雖然在他們想來,長公主也未必會為了個昔日侍婢與大將軍鬧。而在凡煙看來,知道他們怕什麽就好辦了。

嘉語聽凡煙斷斷續續說了有一個多時辰。做媳婦不容易她是知道的,從前她做過。凡煙還只應付一個,她那時候得應付兩個。好在如今無須再做。她原以為這個世上就只有她做不好這個角色。

但或者是,大多數媳婦都不容易。那也是為什麽當初她父親非要為她掙一個公主爵位的原因。

婁家肯讓凡煙進門,一半是婁昭堅持,也至少有一半是因為凡煙入了方氏族譜。然而凡煙進門之後,卻一心一意服侍起二老來。嘉語忍不住搖頭,這是舍本逐末了,以婁家如今的勢頭,家裏難道缺一個侍婢?

“他們說我膝下無出,又說郎君常年在外,身邊需人服侍,”凡煙低聲道,“說、說要給他納妾。”

嘉語猜,婁家不敢休她,就只能指著她早點死。她這時候仔細看凡煙,她身邊的侍婢都生得秀麗,然而凡煙臉色灰敗,莫說比何佳人,竟連薄荷都不如了。當時微嘆了口氣,卻道:“佳人你怎麽看?”

何佳人心裏也感慨,當初她見到的凡煙,怎樣光彩照人的一個人物,怎麽才兩年不見,竟到這個地步。

因之先嘉語命方策認了凡煙這個妹子,如果她果然能嫁給方策,就是一家人,所以特叫了她來,這會兒又問她意見,何佳人領情。想了想說道:“夫人受了委屈,怎麽不回娘家,反來求公主?”

凡煙擡頭看她,是個陌生的婢子——她已經記不得她了。如今的公主府不是從前始平王府,她認得的就只有茯苓與薄荷。她心裏忽然慌起來,公主莫非是記恨當初她不經稟報私自跟了婁昭?

娘家?她是自幼就被賣進始平王府,卻哪裏來的娘家?公主這是不管她了嗎?她眉目裏的不安落在何佳人眼裏,嘆息更甚,好端端一個女孩兒,如果不是動輒得咎,無所適從,這才多少時候……

忍不住提點道:“方將軍前兒才升了鎮南將軍。”

要她們公主為從前的侍婢出頭,話說不過去,理也說不過去,她如今是刺史夫人,從前舊賬,不必再翻。

她記在方氏名下,就是方策的妹子,別人不認,她自個兒先要認了。

凡煙還在躊躇。

她是認了方策為兄,其實只見過一面。斯時方策身上匪氣尚濃,她雖然只是個婢子,那也是王府裏的婢子,迎來送往,見的多是貴人,猛地見到這等人物,心裏頭怕得很;後來方明芝寄養在婁家,婁家惱恨他們兄妹劫了公主,傷了婁昭,雖然後來方策在嘉言麾下,如今又獨領一軍,也是自己人,卻始終親近不起來。因說道:“方將軍都不曾成家……”

——卻哪個大男人來管後宅裏的事?

嘉語看了何佳人一眼:“他遲早會成家。且他不成家,就不能管他妹子的事麽?他今兒管你,就是做出個樣子來,讓日後娶他妹子的人心裏也掂量掂量——且你們親近,日後你也好為他妹子出頭。”

凡煙心裏盤算,方明芝如今仍在婁家,要親近是容易的,她也沒那麽大架子。況且那些事,過去都兩年了,也是到了可以忘記的時候。只是如何把這個話傳到方策耳中去,卻頗費思量。

……方策上門來看妹子的時候其實不少。

如果她真是方策的妹子,便縱然方家並非高門,也是清清白白、地方上有名望的人家,且方策晉陽長公主門下出身,前程也是盡有的——想必婁家也不敢如此怠慢。這樣一想,不由意興闌珊。

她與婁昭,當時雖然倉促,卻是真個用了心的,只道是天長地久,到頭來還是要算計。

她沈默,嘉語和何佳人也並不催促她。嘉語想凡煙從前也是有主意的人,如今反而沒了主意,人總不能把外人的看法看得太重。人心是會變的,沒進洛陽時候,是同甘共苦,進了洛陽,婁昭水漲船高,凡煙卻疏遠了她的立身之本——你說公主府也好,方策也罷,她沒有依仗,人家就欺上頭來。

世間女子大多如此,索性生得潑些,不畏懼人言,日子反而好過,夫君、子女有個忌憚,也知道敬重;反而溫柔和順要臉面的,就只能看個人良心;心裏有成算的又好些,一味討好,換不來什麽。

凡煙想了這半晌,忽道:“可是他們說給郎君納妾……”

“夫人就問堂上二老,是要嫡子呢,還是要庶子?”時人重嫡庶,這其間區分,不亞於良賤,何佳人幹脆利落地道,“如果要庶子,那就派了人去冀州伺候刺史,如果要嫡子,就讓夫人過去——”

“我?去冀州?”凡煙吃了一驚。

嘉語卻很欣賞這個主意:“佳人說得不錯,方家兄妹這裏是長久之計,方將軍與家族有隙,不願回鄉,身邊就只有一個妹子,就在婁家,盡容你親近……但是既然眼下婁刺史那頭缺人服侍,自然是你過去為好。你也不是沒有出過遠門,不須懼此,待有個一兒半女,他們也就沒了借口……”

凡煙猶疑道:“可是我去冀州,家中二老……”

“婁家除了夫人,就沒有別的婢子了嗎!”何佳人喝道。

這一聲喝倒讓凡煙驚醒過來。

她是刺史夫人,她不是他婁家的侍婢!她如今已經不是侍婢了,就是公主,也再不曾對她呼來喝去——她這般戰戰兢兢,卻為了什麽。姑翁口口聲聲要她服侍,實則起居皆有侍婢,實在不須她親力親為。

他們不過是為難她。

他們瞧不上她,不想她與昭郎親近,不想她有昭郎的兒女,他們謀劃為他納貴妾——沒有兒女,她在婁家所能倚仗的,就只有昭郎,一旦昭郎變了心,就更再沒有她的立足之地了!

便不變心,父子天性,他遲早會把心分給他的血脈。

她不是公主,公主自個兒開府,不需看人眼色,駙馬亦知道輕重。她是平常人家的女兒,她上需要應付姑翁,下需要兒女傍身。

“我明白了。”凡煙給嘉語磕頭。

嘉語讓何佳人扶她起來,留她用了飯,又讓何佳人送她出府。凡煙到快要出府的時候方才想起,公主一直呼這個婢子“佳人”,難道是他們在河濟從周五郎營中帶出來的那個……營?妓?

她回頭瞧了一眼,何佳人還站在二門門檻上目送她,她穿的杏黃色長裙,裙上點綴了銀蝶,顫顫兒的翅和須,宛然若飛——而當初她在軍營裏看到她的時候,面黃發枯,唯目光兇悍得像眼睛裏生了爪子。

她不一樣了,她也不一樣了。

她該——她挺直了背脊,她是鎮南將軍的妹子,冀州刺史的夫人,她再不是公主府的侍婢,她這樣和自己說。

……

段韶在長公主府住了有兩三天。

周樂問嘉語:“阿韶從前娶的是誰?”

嘉語想了一會兒:“大概是個宗室女,我不記得是誰了。”周樂於是笑話她:“你說你從前,我那大將軍府也沒去過幾次,就對我那群姬妾了如指掌,人家堂堂武衛將軍,你卻連人家正妻都記不得。”

嘉語瞪視他:“有意見?”

“下官不敢!”周樂低聲笑,“公主那時候就喜歡我,是不是?”

嘉語膩在他懷裏,只道:“你愛怎麽想怎麽想。”

周樂愛她嬌聲媚氣地說話,下手掐住她的腰,忽聽她又說道:“反正隨你進京的新貴,除去家中原有妻子的,大多都娶了宗室女。”

“這又為什麽?”

嘉語懶洋洋地道:“天底下的男子,頭等想娶的都是五姓女,門第不夠權勢夠的,就會打宗室女的主意。”

“那天底下的女子呢?”周樂問,“都想嫁什麽人,王孫貴公子?”

嘉語被他搓?揉得周身發軟,哪裏回得上話,過了許久方才勉強道:“橫豎……沒人敢惦記駙馬就成了。”

周樂忍不住大笑。

周樂鬧了嘉語一通,神清氣爽出門了。

嘉語:……

原本他們說的是什麽來著,段韶該找個什麽樣的媳婦?

其實段韶年少,惦記他的人不算太多,最得洛陽廣大高門岳父、岳母關愛的還是李愔李尚書。

說起這位李尚書,稱得上命運多舛,當初得兩宮看重,少年禦史,公主貴婿,何等春風得意,轉眼雞飛蛋打,家沒了,連岳父都沒了,毫不意外地,娘子也沒了——大將軍和長公主這恩愛秀得那叫一喪心病狂。

光這境遇就讓人掬一把同情之淚,何況李尚書還年少高才,儀表堂堂呢。嫁過去,上無翁姑,直接當家;底下只有一個小姑,眼瞅著就要出閣,其餘再無煩心事——通洛陽都找不到這麽標準的好夫婿了。

於是雖然李愔再三宣稱他成過親,娘子已經過世,誓不續娶,明裏暗裏在他面前顯擺家裏有好女子的人仍然屢禁不止。大夥兒都猜他所謂的“娘子”是在逃難途中倉促娶的,保不定就是個村姑。

那更見得李尚書情深義重。

李愔這滿肚子苦水,聽得鄭眈笑了起來:“……看來尚書郎是猜到今兒我父親請你喝酒的原因了。”

李愔朝他拱了拱手。

鄭眈仍笑道:“家父是很喜歡尚書郎,所以才希望得尚書郎為婿。”笑話,他鄭家的女兒,多得是人求娶,一般哪裏輪得到別人來挑挑揀揀——“尚書郎就看在家父面上,走個過場罷。”

李愔推拒不開,只得應了,心裏想道:鄭家這家風,當真是一脈相承,不帶走樣的,老子會說話,兒子也口舌便給。

他倒不討厭這父子倆,不然也不會應邀前來了,只是他家沾了個“鄭”字,始終讓他心裏不自在。

鄭眈又道:“李兄恕我冒昧——你家固然被我那堂兄害得慘,我家也不遑多讓,要不是因著他,也不會慌慌張張闔族出城,硬生生在鄉間消磨好幾年了。”

李愔:……

他之先也奇過,鄭隆放著好端端的洛陽不呆,跑到鄴城來投奔周樂,卻原來是這個緣故。

一時一聲長嘆。

五姓互通婚姻,由來已久,鄭、李更是近親,卻鬧到這個地步。他影影綽綽知道些東西,細想卻覺得荒謬。想當初鄭忱權傾朝野,要什麽沒有,怎麽會為了個女人……把整個世界都毀了。

他對他的這個伯母全無印象。

也再沒有機會問人。

鄭眈知他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手,引他入內,遠遠能看見園中賞花的仕女,花紅柳綠,青春宜人。卻讓李愔想起族中姐妹——從前他李家也是如此繁盛,春日裏出游,繡羅衣裳,蹙金孔雀。

到如今就剩了九娘,亦不覆從前天真。

他陪鄭眈繞園子走了走,說些詩書雅事,言不及義,也不曾動過目光。鄭眈便知道他確實無意續弦。他兩人倒是相談甚歡,鄭眈覺得,以他爹對李愔的喜愛程度,要他是個女孩兒,這會兒已經被打包送到他床上去了。

但覺十分可惜。

兩人說笑間,天色發沈,李愔擡頭看了一眼,笑道:“怕是要下雨……”話音未落,雨線裹著暑氣,劈頭蓋臉砸下來。

鄭眈顧不得斯文,舉袖遮住頭臉,帶著李愔一陣猛跑。好在他熟悉地方,繞過通波閣,抄小路走不過幾步就到了修竹堂。修竹堂是他素日讀書的地方,就只有他素日裏幾件便衣。

鄭眈覺得抱歉,李愔倒是無所謂——他沒那麽嬌氣。

仆從煮了姜湯,兩人在書房裏又論了一回書。

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盞茶功夫就停了。鄭眈打發仆從去取幹凈的衣物。這會兒功夫,又來一小廝,瞧見鄭眈大喜:“七郎在這裏啊,讓小人找得好苦!”卻是鄭隆找他。

這回換了鄭眈與李愔拱手,說道:“李兄稍候,我去去就來。”

李愔笑道:“且去,不急。”

他這日原是休沐,鄭眈的書房裏又頗有幾樣存貨,倒是讓他生了興致,比游園的興致還高那麽一點,一時細看起來。

忽聽得背後腳步聲近,正要說話,就聽得那人一疊聲道:“七郎!阿爺又什麽事,這大熱天的又下雨,趕鴨子似的把人趕回來——”

卻是個女聲。

李愔知她是錯認了——他穿了鄭眈的衣裳——一時尷尬起來,沒來得及說明,那女子又說道:“不會又是找人給我相看吧。”

李愔:……

他原道讓他來看的,就只有園子裏七八個小娘子,不想還有漏網之魚。

“盡是些不著調的。”那女子接著抱怨,“再這麽著,我就回廣懷王府去!”

李愔:……

他知道她是誰了:鄭笑薇在洛陽高門中頗有艷名,前些年她嫁給廣懷王的孫子元祎晦,先帝派蕭阮收拾雲朔亂局,以元祎晦為監軍——然後元祎修惹出禍事,他倒是跑了,元祎晦被斬了。鄭家當時火速接了女兒回家——該是打算再嫁,誰想之後變故連連。

不知道為什麽鄭眈還不回來……

鄭笑薇已經忍不住了,催道:“七郎你倒是說句話呀!阿爺找我回來到底什麽事?”

李愔背對著她道:“娘子錯認了。”

鄭笑薇:……

這烏龍!

元祎晦死後她回了家。她爹倒是悉心給她挑過人,沒挑好,趕上洛陽城破,闔族出城避禍。誰想這禍一避就是兩三年,再回來物是人非。她爹原是想設法送她進宮,誰知道新天子並沒有選人充實後宮的意思。

她爹意外,她其實不意外。她從前去過始平王府,撞見過始平王世子,那位世子眼裏就只有世子妃。那個眼睛裏的濃度,她是見過的——她三哥看她三姑的時候。如今他們都已經沒了。

她三哥——有時候她會很想念他。那樣妖孽的美人,就是百年也都出不了一個吧。

美到顛倒眾生的地步,他會死,當然是他自己找的。

誰忍心殺他?

再嫁這件事,她起初是急過,後來慢慢兒的也就不急了。

她成過親,知道成親什麽滋味兒。元祎晦對她不算不好,只是大家族裏累人,上侍姑翁,下撫小叔——她那個小叔還是個眼睛不很老實的。一大家子都指著她盤算,權力卻在阿姑手裏。

這樣想來,守寡反而好過。廣懷王一家子老老小小都跟著元祎修跑了,跑得了人,跑不了地,多少沒帶走的東西,能爭取的她爹都給她爭取了。要說財富,她在洛陽城的小娘子中,也算是數一數二。

比從前還好。從前在家裏,巴巴兒地等著母親發月例。如今都是自己的。

她是鄭家的女兒,她爹是鴻臚卿,等閑也沒人欺到她頭上來。她這年餘日子過得著實痛快,賞花,飲酒,游獵,她這樣的美人兒,石榴裙下仰慕者原就不少。有合心意的,她也不十分拒絕往來。

這兩月裏,她爹不知道抽什麽風,又陸續給她找了三五人——她疑心是晉陽長公主擇婿的刺激。她爹總想她攀個高枝兒,提攜家中兄弟,她從前就不是什麽老實聽話的,更何況是如今——

她笑吟吟道:“是哪位郎君——既能進到七郎這書房裏來,想是通家之好?”

李愔:……

他好像被調戲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很多小說裏都會提到高門士族不稀罕娶公主,其實這種情況是很少的!鳳毛麟角的段子,被很多人當成普遍情況了……

聯姻聯的無非就是勢力和地位,皇家不會不及高門。

三娘和小周聊天只提宗室女不提公主,因為公主數量有限,一般權貴根本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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