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1章 夜來如夢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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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祎炬次日早上得到消息,整個人都是懵的!他覺得自己需要時間來好好想一想發生了什麽事。

明月——明月竟然跟著李貴嬪下了城墻!

那還是他妹妹嗎?從一開始就不對勁,李貴嬪帶著明月,還有那個叫阿舍的寺人來到司州,說出來的計劃形同天方夜譚,要不是有聖人密旨,阿舍又是聖人身邊得用的,他幾乎要以為是李貴嬪矯詔。

李貴嬪假裝投親——她一個深宮妃子,帶了阿舍這樣一個自小養在王府裏的寺人,劫持明月是不難,但是沒有天子點頭,不經驛站,他們能夠不迷路、不出事走到司州,這特麽得是有神跡。

周樂與李愔也不是傻子,哪裏能不提防。要李愔在也就罷了,或許他們兄妹感情好,但是李愔一向是給周樂鎮守後方,他不在這裏,周樂哪裏這麽容易見到。就算見到,身邊又怎麽能沒有親兵?

如此,哪裏來下手的機會?

退一萬步讓他得手,李貴嬪和明月弱女子兩個怎麽脫身?他是命賤不要,李貴嬪光棍一條,明月可是他妹子!

阿舍說聖人自有安排。李貴嬪和明月信這種鬼話,他是不信的。

因讓他們一行人且候著,打算著給聖人快馬上書,懇求收回成命。誰想明月來見他,卻是勸他獻城。

“阿兄何必為汝陽縣公賣命。”她這樣說。

元祎炬:……

“他從前是汝陽縣公不錯,但是如今他進了德陽殿,他是天子,我身為宗室,給天子賣命,有哪裏不對?”

明月道:“他不是好人。”

聽聽,這哪裏來的孩子話,自古帝王,有好人嗎?好人坐不上那個位置,坐上了也不穩。從前明月是懂的,怎麽這會兒反而不懂了?這幾年她在宮裏,就光長了年歲,見識反而退回去了嗎!

“他不是好人,難道這外頭造反的反而是好人了?”他怒氣沖沖地問。

明月低頭想了一會兒:“十三兄是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但是如今兵臨城下,四方無援,阿兄守也守不久。無論那個位置上坐的是十三兄還是十九兄,對阿兄沒有什麽區別——興許十三兄還更好一點。”

元祎炬氣得發抖:“婦人之見!”

怎麽會沒有區別!

她知道什麽!

要人人都這麽以為,誰在那個位置上坐得住?三天兩頭的來個宗室大旗一豎,聲稱自個兒才是正朔,這天下還要不要了!

他承認始平王死得可惜,但是不冤:他當初兵臨城下,是懷了什麽好意?說到底還不是想爭一爭。既然是想要那個位置,就該知道,成王敗寇,生死無尤。他爹當初不就這樣嗎?不管為了什麽,造反就是造反,他們兄妹那些年忍氣吞聲的,不也都過來了,怎麽就他們能忍,元昭熙兄妹就不肯忍?

聖人坐上那個位置是有運氣,他從前也不服氣,同是高祖子孫,怎麽他坐得他就坐不得?但是如今他坐穩了,那就是天命!既是天命,餘人就該熄了心思。

再說了,誰說四方無援?如今司州與外頭不通音訊,沒準有哪支軍正日夜兼程,往這邊趕來呢?虎牢關南連嵩岳,北臨黃河,山嶺交錯,自成天險,又背靠洛陽,糧草充足,莫說是圍上兩個月,就是圍上兩年,也未必破得了。

城外那些七拼八湊起來的賊匪,能撐得過兩年?

明月擡頭來,目光有些發怔。那目光他看了也難受,他是從來舍不得說這個妹子一句重話的。正待要軟和說上幾句,明月卻忽然尖聲道:“阿兄不就是怕了十三兄麽?阿兄不就是當初見死不救,落井下石,怕十三兄進了洛陽城,與阿兄清算前賬麽?汝陽縣公什麽東西,他敢在德陽殿裏亂?倫!阿兄無非就是前兒閑置,今兒人給了三瓜倆棗,便當是個恩人了——當初誰帶我進的宮,誰在太後面前提到阿兄,誰與阿兄整治羽林衛,後來又是誰舉薦阿兄帶兵出征?阿兄自己不濟事,倒怪人——”

元祎炬擡手給了她一巴掌:“放肆!”

誰教她的這些話!

在她眼裏,她阿兄就這麽個忘恩負義、鼠目寸光的小人嗎!她這幾年窩在深宮裏,成日就惦記著幾百年前那點子小恩小惠。他們是宗室,牒譜上有名的宗室!便吃了些苦頭,該有的遲早會有,哪裏就輪到誰來居功了!

也怪他,沒早早將她接出來,讓人蠱惑了去。

“來人!”元祎炬也不看她,直接吩咐道,“帶娘子下去,好生看管。”

過了一夜,氣也消得差不多了。

不管怎樣,明月還小,慢慢兒與她說她總能明白過來。從前始平王妃也好,華陽姐妹也罷,是對她不錯,但是說到底,那不過舉手之勞,不礙他們什麽,真到礙事的時候——十三郎不就把他支了去雲朔戰場麽?

怪他不濟事,那哪裏是他濟事不濟事的問題,她倒是好好想想,有宜陽王這麽個豬隊友,就是始平王上,結果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想好這些話,又特意叫廚下糟了明月愛吃的糖蟹,誰想門打開,空無一人。找了人來問,卻是李貴嬪仗著聖旨,把人帶了出去。再追查到城墻上,才知道昨兒中午那一行三人就進了周營。

他心裏是想把李貴嬪這個禍害千刀萬剮,然而如今當務之急是把明月弄回來,要周樂那起子壞了良心的東西真綁了明月來城下叫陣,他這個城門是開呢,還是不開?也不知道他們如今到底見了周樂沒有。

之前李貴嬪言之鑿鑿,說周軍中有內應——尼瑪都這時候了,是人是鬼倒是現個身啊。

元祎炬的心像是在油鍋上煎,一時是懊悔昨兒不該沖動打了明月,一時又惱恨昭熙兄妹到底給他這個妹子吃了什麽迷魂藥,一時又指著他們真有這個運氣,刺殺了周樂,司州之圍不解自解。

左右都勸他下城墻,在這裏就是個活靶子,別周大將軍沒行刺成功,自個兒主帥反而讓人一箭端了。

被他踹了一腳。

待要出城一戰,又怕得不償失。如今束手無策,瞧著下面輪番射上來的箭羽,以及不斷冒頭,又不斷被砍下去的將士,心裏不住想道:如果他們是得了明月,想要以她為人質,這會兒也該推出來了。

沒有,那就是沒有得到——或者是出了別的什麽意外。或者是真如李貴嬪所言,周軍中有內應,或者是——

無數個或者長了翅膀,在他心裏頭盤旋。

守在城墻上,連午飯、晚飯也都就地取用了,也不知道吃了些什麽:吃到嘴裏並沒有什麽味道。心裏總是想起從前,他和明月相依為命的那些日子。

不知道怎麽就變成了眼下這個樣子。

他是不該——但是他好端端的妹子,怎麽就學了頂撞他?一個養在深閨裏的小娘子,不該貞靜自守,有個小娘子的樣子麽。她還沒出閣呢,待要是出了閣,對她的夫婿這麽說話,又哪裏是一巴掌能完事的。

五娘就沒有這麽和他說過話。她還是將門出身。也許他當時應該把明月接出宮來,讓五娘教養。

宮裏——姚太後那麽個德性,倒把他妹子教歪了。始平王妃是姚太後的妹子,又能是什麽好人了。

天慢慢就黑下去,又一天結束。

天光走得飛快,底下攻城來了一輪又一輪。有時候歇戰休整。元祎炬抓緊時間,帶兵出城殺了一陣,多少撈了些便宜,不敢決戰,又退了回來。對方還是沒有把明月推出來,不知道她如今人在哪裏。

——他當然不會知道,為了向李愔交代清楚李貴嬪的死因,周樂已經命封隴護送明月趕赴鄴城。

明月也是頭一次離開洛陽這麽遠,無休止的趕路。身邊侍婢一遍又一遍地給她敷眼睛,三兩天之後,紅腫和酸痛漸漸退了去。往回看,司州城早沒了影子,她這時候開始懊悔,她就這麽一走了之,哥哥不知道該有多擔心。

她不是小孩兒,賭氣時候覺得他活該擔心,誰叫他打她,但是氣頭過去了,又想起兄長的好,她原也不該說那些話,戳他的痛處。他們沒有父母教導,一向都走得小心翼翼,他阿兄訓兵打仗是不如始平王世子,那有什麽稀奇,世子背後有始平王,他們兄妹背後有什麽,空空一堵墻。

她阿兄是想往上爬,不然呢,他大好年華,就在家裏閑置麽?

空頭爵位好處是有限的,不然洛陽城裏的宗室為什麽都削尖了腦袋希望得到天子寵信?從前沒嘗過滋味,後來從羽林衛統領的位置上下去,那種失落感,到重新起覆,對天子生出感激之心,也是理所當然。

但是到這時候,是走還是留,去往哪裏,又哪裏還由得了她。

她到底年幼,也沒有出過洛陽,鄴城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在洛陽人嘴裏,洛陽之外,都是鄉人。到了鄴城,李禦史會不會信她的話,她不知道,信了如何,不信又如何,她也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們會怎樣處置她。

那個叫封隴的男子——她好了眼睛,終於看清楚他的臉,年輕溫柔的一張臉,她不知道是不是她錯覺。他說:“華陽公主也在鄴城——她是你族姐,你從前見過她麽?”

“見過的。”她說。

……

流言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的,傳到周樂耳中,已經四五天之後了。這流言實在可笑,以至於周樂呆了半晌。

他們說軍司馬的妹妹李貴嬪出城來投奔兄長,被大將軍逼?奸不遂,自盡身亡。他們繪聲繪色地說李貴嬪如何一頭撞在大將軍的刀上,刀刃橫過她的脖頸;他們津津樂道地描繪她的美貌,就仿佛仙子下凡。

周樂:……

連李十娘最後一面都沒見到的大將軍覺得自個兒冤得能六月飛雪。

明明接待李十娘的是嘉言不是他——你總不能說嘉言逼?奸未遂吧;但是人家也說了,先進的是嚴將軍的帳沒錯,但是後來被大將軍使了獨孤將軍來提走了。

周樂:……

得虧從頭至尾都是嘉言在跟這件事,不然三娘那頭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誠然親信都拿這個打趣他,說公主聽了這話,沒準會連夜趕來問罪,但是傳到底下,底層將士的看法又不一樣:

都說飽暖思淫?欲。他們在這裏圍城,兩月有餘了,見個母豬都賽貂蟬,何況真真兒天仙似的美人,換你你不動心?他們沒權沒勢只有命一條的人?流流口水也就罷了,大將軍——大將軍既然能圖謀公主,多收一個貴嬪,又有什麽了不得了。在他們看來,多收一個女人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管李貴嬪,還是那個自進軍帳之後就無影無蹤的二十五娘,但怎麽著,也該顧及軍司馬的面子。

——從秦州到河北一路,六鎮降軍家小都是李愔在帶,誰人無父母,誰人無妻兒,便真孑然一身,也有同袍、親友、同族,乃至於同鄉。因此李愔在軍中威信極高,僅次於周樂。

關於這樁風流韻事,起初就只停留在風流,漸漸地口風就變了:如果連軍司馬的妹妹都逃不掉逼?奸,免不了一死,他們這些人,就更不在大將軍眼裏了——大約如今大將軍眼裏,也就只有他們性命換來的富貴了吧。

原本司州城久攻不下,人就疲敝:每日裏輪流攻城,流血流汗徒勞無功,稍有不慎還會喪命。糧草供應緊巴巴的,吃得不如豬狗,卻累得和牛馬一樣,人心浮動在所難免,這個話一出,竟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勢。

到再傳回周樂耳中,流言已經比最初惡毒了十倍不止。周樂悚然而驚:如此下去,人心喪盡,這仗還怎麽打!

之先封隴與他說,恐怕元祎修的目標不是他,他還覺得可笑。這時候前後一串,登時就明白過來,恐怕明月並不知道元祎修的真實意圖。

李十娘投親的真假已經不可知,反正元祎修是假裝相信她會為他作間,相信她會為他勸降李愔;而李十娘就和大多數人一樣,以為他是想使人行刺。然而從結果來看,恐怕元祎修的目標,一開始就是她李十娘的命。

興許原本還有明月——但是烏容進去得及時,阿舍沒能得手,不然在他軍營裏殺了明月,事情就更說不清楚了,不僅李愔那裏說不清楚,元祎炬那裏也說不清楚,喪妹之痛,絕了元祎炬獻關之路,只能拼命到底。

周樂召集軍前會議,眾人一通分析,得了這麽個結果,無不心中寒徹:果然是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可惜了李十娘這麽個人。

應對流言的法子,帳中一時七嘴八舌:這個說揪出流言的源頭,一勞永逸;那個說幹脆請了公主和軍司馬過來辟謠。

也有說該以毒攻毒,索性就把李十娘說成是奉命行刺,橫豎底下人就是要個說法,圓得過去就行——原本這個說法也比元祎修真正的用意更好接受,恐怕得還有人會慶幸大將軍目光如炬,看破偽帝用心雲雲。

都被周樂否決了。

如果揪出源頭就能平息事態倒也罷了,然而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往往沒了源頭,陰謀論還能自發的越傳越玄乎;嘉語和李愔在鄴城脫不開身;最後以毒攻毒不是不可行,就是太委屈了軍司馬。

就在眾人發愁時候,又來了新消息:“南陽王在城墻上喊話。”

“喊什麽?”

“謝、謝氏和皇嗣被帶到了城墻上,南陽王說,要與大將軍對話。”

周樂:……

“會不會是假的?”李延道。開玩笑,陳郡謝氏的女兒,元祎修這名聲還要不要了——好吧大家都默認他原本也沒什麽好名聲。

嘉言霍然起身:“我去看看!”

周樂按住她:“別急,讓我想想——就算你去,也是看不到的,十丈高的城墻,哪裏能看得清楚人臉。”

以假亂真,元祎修是有前科的:始平王就是這麽被亂了心神,著了道。

但是——萬一呢?萬一元祎修真就不要臉了,把昭熙妻兒推出來做人質,怎麽辦?白白打了兩個多月,耗費糧草、將士無數,無功而返?這對於士氣,就是個致命的打擊,特別在李十娘事件之後。

還是不顧謝氏與玉郎的死活,接著打?這個決定,除了昭熙本人,再沒有人能夠下。如果昭熙不在了,嘉語姐妹怎麽舍得他唯一的骨肉遭此毒手?

這其間為難,嘉言自個兒在戰場上,自然是明白的。一時頹然坐下。獨孤握了握她的手。

“南陽王——”周樂道,“人質是洛陽出來的,那自然是偽帝的意思,不過如今人在南陽王手裏,二十五娘——”

“二十五娘在我們手裏!”嘉言接口叫道,眼睛閃閃發亮,“南陽王父母雙亡,就只有這麽一個妹妹……”

“二十五娘去鄴城了。”

“追啊!”嘉言道,“馬廄裏有的是好馬……”

周樂笑了:“阿言又心急了,在你麾下找個與二十五娘身形相仿的小娘子,不好過十萬火急追她回來?”

他們在城下看不到謝氏的相貌,元祎炬在城墻上卻也不容易看清楚明月。雙方都只能模模糊糊看個輪廓,算是打個平手——算起來還是這邊吃虧一點:嘉言已經許久沒見過謝雲然了,元祎炬前兒才見過他妹子。

嘉言垂頭盤算片刻,卻只能搖頭道:“二十五娘今年才十三,身量既小,又……我帳中都是將士,卻哪裏有與她身形相仿的。”

“叫人到周邊州縣找找看。”周樂道。二十五娘可是張好牌,元祎炬就這麽個妹子,自然不舍得她涉險,但是萬一真如李十娘所言,軍中有元祎修的內應,到時候放冷箭射死了她,可沒地兒找補。

自有人領命,退出帳去。

……

明月這時候已經被帶到了公主府,嘉語見到明月,自然是吃驚,待問清楚來龍去脈,卻是為難起來。

要其他人也就罷了,堂親雖然親,到底還隔了一層,但是李愔滿門被滅,就剩了兩個妹妹,九娘已經久不得消息,雖然都自我安慰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但是聽到李十娘尚在的時候,嘉語記得李愔當時驚喜。

這世間與他血脈相連的人已經如此之少,如今又去一個,嘉語簡直不知道該如何與他開口。

躊躇良久,還是讓封隴去請了人來。

李愔原還在納悶封隴怎麽回來了,進屋看到明月,嘉語與他說:“這是南陽王的妹妹,二十五娘,二十五娘,這位就是李郎君。”

明月起身,與他行了大禮。

李愔的臉刷的白了:“九娘她——”

“不是九娘,”嘉語微嘆了口氣,“是十娘……李郎君節哀。”節哀兩個字,對這個人來說,實在是太可笑了。

李愔覺得自己掙紮了一下,這不是夢,這是真的。

李十娘不是他的親妹妹,隔了房,又很長一段時間不在洛陽,在感情上,自然不能與八娘、九娘比。但是她天分極高,他從來都認為,在延續家族的榮光上,她能比他的那些兄弟做得更出色。

所以當初離城,他甚至不太擔心她,他覺得她能活下去,她會活下去,無論是在波雲詭譎的深宮裏,還是別的什麽地方。

然而——

這個小娘子突然到面前來,宣告了她的死亡。

“她……怎麽死的?”他沒有忍住問,雖然怎麽死的其實不重要,人已經沒了,他能做的有限。他救不回她,就像他救不了家裏滿門血親。當初祖母最疼她,他想,如今,他們終於團聚了。

就剩了他一個……又只剩了他一個,孤零零在這個世間。

明月低頭再說了一遍,她口齒清晰,幾乎不需要李愔怎麽問,也不需要旁人補充。末了說道:“李貴嬪她——”

“還是叫她十娘吧。”李愔打斷她。

一句話,否認李十娘前後服侍過的兩個君主,就當她還在家中,當她不曾出閣,不曾遇見這些狼心狗肺的男人。

“是……”明月乖巧地應道,“我也不知道,阿舍怎麽突然就發了狂……”

“他不是突然,”李愔冷冷道,“是汝陽縣公一開始就打算好的,他察覺了十娘想走,所以將計就計——”將計就計……殺了她。枉她服侍他一場,他冷冷地想。這前後因果不難猜。

她還是太自信了自己的美貌與手段,不知道這世間的人……這世間有的人,是沒有心的。然而想到她這千般算計,只是為了來投奔自己,她已經出了宮,出了城,觸手可及,卻最終沒能夠抵達,他連呼吸都困難起來。

那寺人不過賤命一條,竟然要十娘陪葬!他眼睛裏像是凝結了深灰色的冰,明月不敢直視他。

就只見他躬身對嘉語說道:“有件事,想要求公主。”

“什麽事?”

“他日進了洛陽,希望公主能予我和公主一樣,報仇的權力。”

……

司州戰局的急轉直下,讓周樂頭痛。兵法上說,十則圍之,但是哪裏來這麽多人馬。

元祎修這些邪門歪道,卻十分奏效,一個李貴嬪,一個謝氏母子,流言蜚語,將他逼到兩難之地。

救人質這件事,明月勉強能做個緩沖,但是攻城的力度和進度都明顯緩了下來。原本以虎牢之堅險,就是全力以赴,都還困難重重,而況如今士氣低落。始終不能確定謝氏母子的真假,嘉言打得畏手畏腳。

這場攻堅戰,像是個巨大的泥淖,把兵力和財力都拖了下去。

時間進入到十二月。

最好打仗的時節莫過於秋,天高氣爽,不冷不熱——熱則瘟疫橫行,冷則傷寒作祟,又不似春日多雨,弓箭返潮;且剛收了稻麥,府庫充實,萬一糧草不繼還可以進山獵一批,皆皮毛豐茂,肉質肥美。

但是終於進入到一年裏最冷的時候,穿鎧甲都能聽到骨節與鐵片共振的聲音。下雪,結冰,雲梯架不上墻。

箭支耗費極多,糧草的供應越發吃力。從前在信都、相州,將士搏命,是為生存而戰,如今洛陽在望,要一鼓作氣打下來也就罷了,卻持久不下;六鎮的將士都是生於草原,長於馬背,在原野上所向無敵,卻並不擅長城池攻堅,漸漸地怨聲載道。周乾已經提過幾次,不如且先退兵,再圖來日。

退兵說得容易,周樂心裏想,一旦這裏退卻,幾時才能卷土重來尚未可知,天下那些觀望的州縣,恐怕又蠢蠢欲動。螞蟻多了咬死象,何況他對於他們並沒有壓倒性的優勢,不先占了洛陽,正了名分——葛榮當日的聲勢他是見過的,前車之鑒,不能不令他心生警惕。

然而局勢堪憂,再拖下去,到人力、財力山窮水盡,就不必等人家撲上來咬,自個兒先散了骨架。

他在燈下看李愔來信。司州與鄴城通信一直沒有斷過。對於李十娘的死,李愔就一筆帶過,說我自知君,不必為流言所困擾;而後提到戰局,李愔認為,這是天下矚目之戰,勝則天下幾定,時勢雖難,並不比當初漢高祖在滎陽、成臯時候更難,攻城固難,守城也不易,拼的就是誰能堅持。

周樂合卷,微嘆了口氣。道理他都懂,但是腳下炭盆已經不熱了。他呵了呵手,全是白氣。墨池也幹了。如今日短夜長,元祎炬竟時不時開城掃蕩,晚上也睡得不安穩,人人都在苦熬,精神著實疲憊。

忽隱隱馬嘶,不由神經一緊,按刀而起,左右亦嚴陣以待,不過片刻,便有人過來稟報道:“大、大將軍,公主來了。”

“誰?”周樂以為自己誤聽,“誰來了!”

“公主來了。”

周樂:……

“哪個公主?”

親兵愕然,從來鄴城就只有一位公主,軍中城中都已經習慣了直呼公主而不加領屬,將軍這麽問是什麽意思?

周樂也等不了他回答了,軍帳一掀,自個兒走出門去。出帳就打了個寒戰,擡頭看時,四下裏都是黑的,遠處山是黑的,城是黑的,周遭軍帳都是黑的,黑壓壓一片,就只有一盞燈,朝著他奔來。

冷白色的燈光。那人勒住馬,掀了幕籬,臉也是白的。

見他呆著不動,嗔道:“還不來扶我下馬!”那聲音像是許久沒有開過口了,一陣白茫茫的霧氣。

周樂:……

這年餘見面的機會都不是太多,他總在打仗,回鄴城休整不過十天半月,一晃就過去了。倒是來往書信甚頻,這幾日並不見少,誰想她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李愔也是胡鬧,怎麽就容她來。周樂扶她下馬,進帳先讓她喝口酒暖暖身子。嘉語守孝原不能飲,但是這帳中清寒,也就從權。

帳裏燈光比外頭明亮些,周樂見她凍得面上青白,一口酒下去,添了紅暈,如染胭脂。他攏住她的手,指節也是冰涼,一時道:“怎麽趕路到這麽晚?”

便是要來,緩行即可。

嘉語展目四望,隨口道:“錯過了宿頭。”

周樂怒道:“方統領怎麽安排的!”

嘉語羞他:“周郎這是給我擺大將軍的威風來了。”

周樂:……

便知道她又與他胡扯。

這說話間,何佳人已經生起爐子,一點點炭火的光。嘉語吩咐道:“把鱧魚脯和豚皮餅熱上,再煮碗胡椒湯,下幾粒跳丸,多下一點,一會兒咱們裝盒提過去,就不勞那邊再生火——”

周樂道:“六娘子恐怕已經歇下了。”

嘉語道:“她素來愛吃這個,一會兒拿去她帳裏,莫說是睡了,就是——恐怕也能跳起來。”

周樂哼了一聲:“三娘這是來看她還是看我?”

嘉語只是看住他笑。

周樂被她笑得訕訕的,只得自個兒認栽換了話題,問她路上走了幾日,沿途可還順利,怎麽之先半點口風都不露,不然他也好著人去迎她;又埋怨李愔也由著她,這裏打仗,可沒什麽好看的。

嘉語一一都答了。

食物的香氣漸漸散發出來。

周樂取了氈毯圍在火爐邊上讓嘉語坐;又取衾枕給嘉語蓋上;何佳人溫了酒,蓯蓉置好盞碟,嘉語吩咐給當值的親兵送酒菜出去,自己並沒有吃的意思,只道:“我過來看看謝姐姐真假。”

周樂:……

始平王世子妃被推上城墻,半月有餘了。

“李郎君說,讓我過來犒賞將士,鼓舞士氣。”也是來解決城墻上的“謝氏母子”。

親眷被俘為人質,自古都是難題。

如漢高祖大大咧咧來一句“你我曾約為兄弟,我父即爾父,如烹,分我一杯羹”,未免無賴,以漢高祖出身,無賴尚可接受,但是昭熙——他是始平王世子。沛縣小吏可以無賴,王子皇孫卻不宜效仿。置血親安危於不顧教人齒冷,但是真為了區區婦孺,賠上無數將士性命,又教將士寒心。

周樂猶豫道:“如今軍中頗多怨言。”

軍心不穩的情況下,公主親臨,興許能鼓舞士氣,也有可能適得其反。在這裏賣命的,可都不是什麽善茬。

嘉語看了他一眼,忽說道:“瘦了。”不但瘦了,而且憔悴,下巴長了胡茬,他一向是勤於收拾的。

周樂:……

“李郎君是這麽個意思,”嘉語道,“但我覺得,如果……不如……咱們先退回去,明年還有再來也是好的。”

她飛快看了周樂一眼,又補充道:“洛陽城自古就沒有被攻破過。”

洛陽城一向都是被從城裏攻陷,漢末如此,後來晉時也是如此,都是城中人先生了異心,而後城破。

周樂吃了片鱧魚脯,鮮美異常。李愔善於治世,加之大量人口湧入鄴城,鄴城比從前繁華了十倍不止。繁華帶來工藝,不然這等美味,在洛陽也是難得的。周樂道:“三娘不急著報仇麽?”

嘉語簡潔地道:“欲速則不達。”

“如今勝負未定,”周樂笑道:“三娘恁的沒志氣。”

這倒是真的,嘉語有些羞愧:“我要是有志氣,就該早早立志匡扶社稷,也不至於有今日。”

周樂道:“原就不是人人都有野心。”

嘉語搖頭:“別人當然可以這麽說,但是我、我既然——就不該如此。”野心這件事,從起初立志到最後實現,需要矢志不移的決心,堅如磐石的意志,也需要不擇手段——只要結果是好的,哪怕真是謝雲然母子在城墻上,也能狠心閉眼,說一句:“那不是我嫂子和侄兒,他們就是假的。”她做不到,她缺乏耐心和勇氣。

周樂意識到那原是她長久以來的心結,便不再與她取笑,柔聲道:“世間人有百樣千種,有人愛騎馬射箭,就有人愛繡花女紅,有人愛讀書,有人愛下棋,人愛什麽,惡什麽,便能一時勉強,也不得長久,也未必做得好——三娘不愛那個,原不必因此自責。”

嘉語勉強笑了一下。

周樂又道:“三娘不想我硬拼……我知道的,容我想想。”

嘉語“嗯”了一聲,見他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我去阿言那邊。”

……

嘉言半夜裏被吵醒,差點沒殺人,看到她阿姐的臉,她使勁揉了揉眼睛:“我在做夢吧——”

待聞到香氣,眼珠子都瞪了出來,也顧不得什麽夢不夢的,一骨碌爬起來,劈手奪過,一面吃一面嘟囔:“好夢、好夢……”

……

嘉言早上醒來,發現身旁多了一個人,尖叫聲差點沒把軍帳掀了,姐妹倆大眼瞪小眼,半晌,嘉言冒出一句:“那不是夢嗎?”

嘉語:……

“昨晚的跳丸……”嘉言舔了舔唇,“早知道不是夢,就不吃那麽快了。”

嘉語:……

待聽嘉語說了來意,嘉言道:“我總覺得阿姐在說謊。”

嘉語:……

“阿姐當真不是來看姐夫的麽?”

嘉語鎮定地道:“我來探望獨孤將軍。”

嘉言:……

說笑歸說笑,嘉言也不是不知道她阿姐對她嫂子,比她要熟悉百倍。只疑惑怎麽到這會兒才想起過來。

嘉語道:“原也沒有想到——”司州城墻高達十餘丈,嘉語自忖目力不會強過嘉言,嘉言辨不出真假,她也辨不出來,便只能騙自己說,興許是假的呢?心裏始終不安,直到李愔料理李十娘的後事。

“……李郎君給貴嬪寫祭文,”嘉語說道,“說天子重聘,我忽然想起來,阿兄當初給嫂子的定禮。”——實則能得天子下聘的,唯有皇後一人而已。不過從來祭文多溢美之詞,因並不深究。

昭熙給謝雲然的文定玉佩,是嘉語生母宮氏留給一雙兒女,玉質平常,雕工亦不出色,但因為是生母遺物,昭熙和嘉語兄妹一直貼身佩戴。

“……哥哥那塊與我這塊原是一對,如果城墻之上當真是嫂子的話,叫他們將玉佩送出來。”

嘉言道:“嫂子就算不是在南陽王手裏,也是在洛陽,偽帝要拿到玉佩再送過來,至多不過三天兩夜。”

嘉語笑道:“要三天兩夜方才拿得出來,那城墻上頭的人,自然是假的了。”以謝雲然與昭熙的恩愛,並沒有玉不在身邊一說。

嘉言沈吟不語。她知道其中的區別,雖然謝雲然不在元祎炬手裏也在元祎修手裏,但是如果她在洛陽,謝氏族人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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