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 錐在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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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一直持續到回屋。

周二告辭,臨走與她說道:“公主再仔細想想也無妨。至少在周家,不會有人驚擾到公主。”他這是暗示不會出賣她。嘉語點點頭,卻叫住他說道:“如果周二郎君不介意,我想明兒去拜訪李家。”

雖然說冀州這些豪強盤根錯節,同氣連枝,但是未必就同進退了。如今周家不願意談,先去問問李家也好。

“公主要拜訪李家哪位?”

“李家翁。”嘉語道,“聽聞老人家好酒……”

她拿眼睛看住周二,周二笑了,這是赤?裸?裸的敲詐。一本正經說道:“寒舍好酒不多,不過公主遠來是客,周二也不好敝帚自珍。”她能想到李家翁好酒,也不算是沒做過功課了。不過在他看來,李家比周家更為保守,連他父親都不看好六鎮叛軍,李家又如何肯屈身事賊?

停一停卻道:“關於李家翁,我倒有個建議,不知道公主——”

“但說無妨。”

“也是巧,再過三天,就是李家翁六十大壽——”

“想來周二郎君必有帖子?”嘉語接口就道。

周二笑了一笑,知道她接受了自己的建議,再告辭一回,退了出去。

其實他不必提醒華陽李家翁的壽辰,周二離開的時候心裏想道,父親已經決定了。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了。那大約是,在他心裏其實還是盼著來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化,如疾風驟雨,掃蕩乾坤。

輸也好贏也好,那就像烈火席卷過去,像閃電撕裂夜幕,像轟雷驚醒世人——他在這夜幕裏摸索得太久,久到他已經不相信自己能夠脫穎而出了。錐在囊中,方才能夠脫穎而出,他不在囊中,奈何?

特別自姚太後停年格的律令出臺以來,這個世界要輪到他、輪到他周家,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至於六鎮胡兒會怎樣肆虐中原,去他的,還不夠肆虐嗎?冀州不過是暫保,其餘雲州,朔州,代州,幽州,秦州……他憑什麽相信冀州就一直有運氣置身事外?

如果能借這股東風,他模模糊糊地想著,崔九何德何能,盤踞高位?京城裏那些屍位素餐的老東西又何德何能,耀武揚威?

他不服氣。

想這世間不服氣的,又何止他一個!

……

李延坐在葡萄架下,心情不是太好。這天是他六十大壽——突然就六十了。人並不那麽容易察覺時間的流逝。

突然就這麽老了,他想。

人年少的時候不會知道時間有多麽寶貴,有時候甚至會覺得時間太長,怎麽也過不完。他年少的時候也仰慕過一些英雄,想著像他們一樣,一劍,一琴,橫行天下。不過後來他老了,身邊就只剩下琴。

放在手邊,安靜得像是從未發過聲。

他這一生也沒有過太多發聲的機會。他的曾祖做過定州刺史,祖父做過安州刺史。清河王曾辟他為參軍,後來他死了,他老了。他一定是老了,不然為什麽會想起那麽多以前的事,不然為什麽他會開始怕死?

人年少的時候不怕死,以為頭顱如韭菜,砍了還能再長。但是到年老的時候就會知道不會了。那是人生命裏最好的一段時光,陽光充沛,血熱得冷不下來。因為以後再不可能這麽好了,只剩下一點渣滓,反而留戀起來。

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多活一天,多看阿時一天,阿時多長大一天。

他膝下只有一個兒子,李忠如今年過四十。孫子阿時不過十三四歲,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忠兒也是個好孩子,性情溫和,孝順,一大早穿得喜氣洋洋出去迎客去了。他大壽,他真心實意地忙裏忙外。

沒有什麽不好,他想,還有阿時呢。阿時生得聰明伶俐,再大一點,就能頂立門戶了。

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這麽平和的心態。惱得狠了恨不能一腳踹死他,但是後來,他越來越老,膝下仍然只有這一個兒子,漸漸地也就認了命。這樣一個孩子,生在尋常人家也就罷了,庸庸碌碌也是一世。

既然生作了他的兒子,他總要庇護他……到能閉眼、能松手的那一日。李延喝了一口酒,酒是個好東西,他想。

“郎主,”管家過來稟報道,“周家二郎君來了,說要見您。”

李延又喝了一口酒,周家那孩子。有時候他不得不羨慕周老兒的運氣,他也沒覺得他是個聰明人,六個兒子只留住三個,老三還是被活活燙死的。但是留住的這三個兒子,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人物。

對了,他還有女兒。

李延心裏著實悲憤,又多喝了兩口酒才吩咐把人帶進來。

……

嘉語束起發,穿了男裝,跟在周二身後,沒有帶凡煙。凡煙起初不情願,念叨了幾次“這怎麽成”,還是妥協了——橫豎她不妥協也沒有辦法。

李延大壽,來客實在不少,族中子弟,姻親,李家門客,河北各地豪強。嘉語記得李愔說他慷慨仗義,頗有俠氣。早年身體不是太好,久病成良醫,還給他家老頭子看過病。

周二也說,闖了禍,來李家躲躲總是沒錯的。

嘉語:……

嗯,看得出,這兄弟倆都是闖禍的好胚子。

周二是熟門熟路,和門口迎客的李忠說笑幾句就被讓了進去,側廳坐了片刻,又有下人來,把他們往裏請。

人實在太多了,穿梭個沒停。周二游刃有餘地與各色人等寒暄。有人註意到嘉語,便大大方方介紹說:“遠房親戚。”

嘉語:……

好吧,也不是說不過去。周皇後與他渤海周氏聯宗,先帝元祎欽又是她表哥,如此算來,說個遠房親戚不算逾矩。

她臉上抹了粉,匆匆一瞥,大多數人只覺得這個小哥好生清秀,倒沒往別的方向想。

嘉語正暗自慶幸一路順利,人群就開始騷動起來。口口相傳的眼風,人人都往邊上避,當中讓出道來,嘉語定睛看時,那大步走來的紫袍人不是別個,正是崔九郎。她目色微斜,與周二撞了個正著。

周二的表情分明在說:“完了。”

崔九是見過她的。

雖然時日略久,但是難保他想不起來——畢竟上次見她,周二也有在場,就是個現成的記憶線索。

嘉語後退了半步。

周二一笑,卻往前迎上去,規規矩矩行禮道:“府君!”他與他郎舅之親,私底下其實並沒有這麽規矩。崔九只道他給他長臉,忙雙手扶起,笑道:“李老壽辰,你既然要來,也不來邀我。”

周二也笑道:“我給府君打前站呢。”身子微側,剛剛好攔住嘉語。

兩個人親親熱熱就進去了。原本指引他們進門的下人看了看嘉語,又看了看周二與崔九郎的方向,一溜兒小跑跟了上去。

嘉語:……

她也知道周二得了空,自然會著人回頭找她,倒也不急。只是這人來人往的過道,也不好直楞楞杵在那裏,攔人去處,於是走開幾步。

李家這宅子布局也妙,不過幾步之隔,這邊熙熙攘攘,那邊卻是曲徑通幽,別有天地,清清秀秀幾根竹子,一彎淺水,怪石嶙峋,嘉語不由自主多走了幾步,想道:蕭阮成日裏誇他們江南園林——

怎麽又想起他了。嘉語扶住那石頭,倒是怔了一怔。猛聽見人喁喁細語,像是年輕女子的聲音。她無意聽人陰私,正要躡手躡腳再走開去,卻聽得又一個少年的聲音,正說道:“……周五叔麽?”

嘉語吃了一驚,腳步就停了下來。

少女的聲音道:“……小時候見過,很……兇。”“兇”字都帶了顫音,嘉語聽得直樂,這口氣,一聽就知道是小家碧玉。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沒有前世,第一次看到那家夥坐在樹上,她應該也會嚇一跳。

少年像是仔細回想了一下,也沒有找出能夠反駁少女的詞,便只說道:“那你同嬸子說呀,哭什麽,嬸子那麽疼你……”

“我阿娘怕阿爹,”少女細聲細氣地道,“府君發了話,我阿爹又不敢不聽——”

少年道:“你是想我去同阿翁說對不對?”

少女沒有作聲。

“我阿翁也不能與府君對著幹呀。”少年猶豫道,“琇姐如今也說不出周五叔什麽不好。長得兇……”少年實在不覺得長得兇算是缺點,只是不好駁堂姐的話,折中說道,“那還小時候的事,沒準如今不兇了呢?”

嘉語:……

嘉語忍了又忍,實在沒忍住笑出聲來。

少年人已經站起,皺著眉喝問:“什麽人?”

嘉語不得不從怪石後頭轉出來。

那少年見她衣飾不凡,便知道是今兒來給祖父賀壽的客人。他自幼陪祖父應酬,冀州數得上的人家沒有他沒見過的。然而這位瞧著著實眼生。他也知道祖父交游廣闊,又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

只管把堂姐攔在身後,不教那人看了去。嘴上說道:“這位郎君可是迷了路。”

嘉語心道這少年好靈的腦子,倒知道不教訓她“非禮勿聽”。她自知這個扮相還能勉強瞞過人的眼睛,卻瞞不過耳朵,因低聲笑道:“小郎君勿惱。”

那少年驚得睜大了眼睛,少女卻從他身後探頭來:“唔,是個小姐姐。”

嘉語攤手道:“並非有意偷聽,實在是走岔了路,見這裏風景好,所以多停了一會兒。”

少年的警惕心並沒有松下來,追著問:“奴子竟敢將娘子孤身一人拋下,該死!”心裏想的卻是,今日來賀壽的,也不是沒有女客,為什麽這位娘子卻要扮作男裝。是什麽居心?

嘉語不便解釋,跳開話題道:“方才聽小娘子提到周五郎君——是府君替他向小娘子提親了麽?”她雖是女子聲音,卻作的男子裝扮,又頗為清秀,那少女不敢擡頭看她,低低應了一聲:“是。”

“娘子認得周五叔?”少年又插話問。

“有過幾面之緣。”嘉語笑道,“想府君日理萬機,還有這個雅興來給小娘子提親,定是看好了英雄美人。”

那少女迅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少年冷冷道:“這是我家家事。”言下之意,不須你多嘴。話出口,臉色微微一變:這個小娘子口口聲聲說著“英雄美人”,其實卻是在嘲笑“府君雅興”。

不錯,府君如何忽然會想起他這個堂姐的婚事?他堂叔如今是在刺史府任職,職位不算高,為人又老實。他這個堂姐也不是什麽遠近聞名的美人。府君從前長居洛陽,並沒有回過信都,這次突然回來,祖父還就此考校過他。

他心裏這些念頭轉來轉去,就聽堂姐怯怯說道:“不敢自稱美人,恐怕配不起英雄。”

嘉語笑道:“小娘子是怕配不起英雄,還是配不起府君提親?”——你是不想嫁給周五呢,還是反感崔九自作主張?

心下也是詫異:崔九自認為周家就是自己船上的,不必多慮,想要通過周家拉攏李家,也不難猜到。但是為什麽偏指定了這個小娘子呢?李延雖然只有一子,也沒有孫女,但是李家家族裏女孩兒可不會少。

少年回頭看了堂姐一眼,他發現其實他也不知道。女孩兒的心思太難猜。他家中豪富,遠勝親鄰,親族之間往來,也都是人捧著他。他心裏清楚緣故,雖知道是人之常情,不至於反感,卻大有戒心。

反是這個堂姐,素日裏話不多,難得不卑不亢,讓他高看一眼。所以今兒見她紅了眼睛,才上趕著多問一句。

雖然問出來原因啼笑皆非。

李琇疑惑地問:“有差別嗎?”

嘉語道:“如果小娘子只是瞧不上周五郎,這好辦,小娘子親自去周家一趟,讓周五郎君惱了小娘子,這門親事自然就不成了。”

“那如果琇姐是不情願府君提親呢?”李時問,雖然他心裏並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嘉語笑道:“那就是小郎君的事了。”

“我的事?”

“府君心系一府民生,如何會對小娘子的婚事上心——是一時興起呢,還是別有所圖,小郎君該心裏有數才對。”她猜這個少年應該就是李延的孫子李時了。口中說話,不免又多看了李琇幾眼。

李琇面色有些發白。

也對,除了像她一樣兩世為人,對婚姻期望值極低,大多數這個年紀的小娘子,都還是有憧憬和夢想的吧。誰想自己的婚事只是兩家利益的結合,甚至於幹脆就是為人所利用呢。

李時沒有說話,李琇強撐著說道:“多謝姐姐點撥。”

嘉語算著周二該著人來找她了,便不再多話,與兄妹倆告辭,原路退了回去。

李時同李琇說道:“這位……娘子說得有道理,琇姐自個兒要先想清楚才好。周五叔小時候淘氣,如今時過境遷,興許改了也未可知。”又說道,“我離開這麽久,恐怕阿翁找我,先走一步。琇姐想清楚了,再找我無妨。”

李琇拿不準堂弟這幾句是不是場面話,不過她一向識趣,便頷首道:“時弟這份心,琇姐先謝了。”

李時匆匆離了錦繡園。他猜那個男裝小娘子是來見祖父的。他心裏實在好奇,因而匆匆抄了近路。到祖父屋中,卻只有祖父一人獨坐。李延見他滿身是汗,不免責怪道:“到哪裏去了,走得這麽急?”

李時眼珠子一轉,卻說道:“孫兒聽說府君來了……”

李延不以為然道:“孩子氣!府君來了也值得這樣!”便吩咐婢子帶他下去更衣。

李時:……

他隨口胡謅,哪裏知道崔府君當真來了。到更衣回來,廊下卻遇著周二。李時不敢怠慢,忙行禮道:“周二叔!”

周二心不在焉應了一聲:“是阿時啊……阿時長這麽大了!”

李時:……

倚老賣老什麽的最討厭了!忽地心裏一動,想道:那個小娘子認得周五叔,保不定就是周二叔帶來的呢。

這轉念間已經被周二叫住:“阿時哪裏去?”

“去見祖父。”

“你祖父在見客呢。”周二道。

李時猶豫了片刻:“是祖父相召——”

周二:……

李家情況他清楚,李忠憨厚,李延並不太看重這個兒子,反而更有意栽培未及冠的孫子。這倒好,他領了人來,他被趕出來,卻讓這麽個乳臭未幹的小子進去旁聽。周二心裏也是一口血沒地兒吐。

李時騙過周二,興沖沖到祖父書房外,卻聽得裏頭悄無聲息,不由一陣納悶:莫非自己想錯了?

好在只過得片刻,祖父的聲音就模模糊糊傳了出來:“……難為李公子還惦記我這把老骨頭。”李愔的信寫得頗為客氣,字體玲瓏,文采飛揚,全是廢話。通篇都在問候身體安康,李忠、李時一個都沒落下。

他知道要緊的話多半在這個信使身上。竟然使了個丫頭片子過來,是身邊無人麽?這個念頭倒讓他心裏幾分戚戚。雖然姓了同一個李字,但是趙郡李氏何等門第,當初在洛陽,他是萬萬不敢高攀。

雖然李家兄弟見了他並不拿大,也是以子侄輩自居。

誰想一個措手不及,竟被滅了滿門。想當時倉皇出逃,也難怪他投賊。李延心裏微嘆了口氣,換了滿臉慈祥與嘉語說道:“……也難為你遠道而來,既然是趕上了老夫壽辰,不妨入席,與周二好好喝一杯。”

嘉語:……

嗯,又一只老狐貍。

她心裏想這些繞彎子的話,恐怕她是說不過這個人老成精的家夥了。索性直接說道:“誠所願也,但是我臨行前,公子還有交代。”

“不許喝酒麽?”李延打了個哈哈。

嘉語:……

“阿翁說笑了,”嘉語繃緊了臉,一絲兒笑容都沒有,“公子說,有求於阿翁。”

李延抖了抖手裏的信,像是十分意外:“信裏倒不曾提及。”

嘉語道:“此等機密,豈容落於紙筆,公子也怕一個不慎,累及老大人全族。”

這等危言聳聽的話在李延耳中不過老生常談,門外李時心裏卻“咯噔”一響:什麽事能累及全族?她的主人——又是誰家公子?他雖然聰明,到底年紀尚小,聽到這個話,非但不覺驚恐,反而心裏充滿了向往。

這世間但凡有大風險,往往都伴隨著大利益——反過來也是,要想有大的收獲,往往須得冒大的風險。越發豎起耳朵來,就聽裏頭人說道:“如今將軍三十萬人馬,正往冀州過來……”

李時素日幫著李延處理文件,對往來消息倒不生疏,聽到“三十萬”這個數字,登時就想起來:原來是六鎮叛軍……六鎮叛軍裏哪裏有什麽人物稱得上“公子”;又想:這個小娘子倒是氣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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