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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江山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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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熙醒來有點懵。他用了整整一刻鐘才反應過來兩件事:第一,他還活著,沒有死在混戰中;第二,他還在宮裏: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從周遭所用材質來看。

下意識回頭,看見近在咫尺的臉:“鄭——”

第二個字就卡在了喉嚨裏。

是鄭忱。

當然是鄭忱。但是他的臉——昭熙倒吸了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回手摸到自己臉上。他倒不像小娘子那樣愛惜臉面,但是如鄭忱眼下這般——未免太過猙獰。

“世子醒了。”他說。

“你……你救了我?”昭熙知道這是句廢話,還是不由自主說了。

“是啊。”鄭忱懶懶地說。

兩個人都陷入到沈默中。他們同殿為臣,也不算沒有往來,但這樣的私下見面,卻是絕無僅有。以至於昭熙想了想才問:“這是哪裏?”

“結綺閣。”

昭熙:……

從前幽皇後所居?

也虧得他想得到,昭熙想,他聽謝雲然說過,高祖應承過幽皇後,她之後,再不許人染指——元祎修自詡高祖子孫,自然不會違背此戒。此地地方荒僻,又沒有人住,自然不容易被發現。

只是有一件:怎麽出去?

“別想了,”鄭忱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出不去的,宮門如今守得可緊——等令尊回城吧。”

昭熙道:“我父親遠在雲朔,大軍回京也不是一天兩天,攻城也不是一天兩天。等我父親來救,恐怕你我只剩枯骨。”

鄭三淡淡地道:“這是宮裏,能餓死別人,還能餓死你我?至多是不如你始平王府山珍海味罷了。”

昭熙:……

細想也不是沒有道理。身為羽林衛統領,別的地方不熟,皇城地形是再熟不過——但要說到後宮,應該是鄭忱比他更熟。只是鄭忱這口氣——好好的話,偏要夾槍帶棒,活像他欠他五百錢似的。

昭熙忍不住問:“我哪裏得罪鄭侍中了?”

“原來世子還不知道麽?”鄭忱猛地擡頭,面部肌肉收緊,傷痕被掙開,又汩汩流出血來。

昭熙不是沒見過血,但是這等情形實在可怖,他幾乎要倒退一步——這一動,才發現全身疼痛。肩上,腿上,手臂上,到處都是傷。幸好並不致命。可喜可賀。比起上次迎親時候情況還要好上許多。

“世子受傷不輕,”鄭忱陰陽怪氣地道,“莫要亂動,這裏可沒有藥——別連累我還要出去偷藥。”

昭熙這才留意到自己的傷口被處理過,處理得頗為細致。昭熙心裏一動,想道:這人雖然嘴上不饒人,卻實在沒有半分惡意。之所以如此句句針對他,莫非是容貌受損的緣故?

想世間美人,哪有不珍愛容貌的。如鄭忱落到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說到底是為了救自己,也難怪他——怪不得三娘說,鄭忱是個可靠的。他之前也沒有想過,竟是這般可靠法。

一時柔聲道:“還沒謝過鄭侍中救命之恩……”

“不必你謝我!”鄭忱惡聲惡氣爆出五個字,停了一停,方才說道,“我不過是報答華陽公主。”

昭熙:……

他妹子這運氣!不過是隨手搭救了一個人,竟能換來這樣的報答——這可不是陳莫事件能比的。

“還是要謝的。”昭熙道,“三娘是三娘,我是我……”

“別傻了!”鄭忱嗤笑了一聲,“要不是——”

“要不是什麽?”鄭忱這話說一半,戛然而止,昭熙忍不住追問。

鄭忱沈默了片刻,方才說道:“要不是我答應過華陽,無論如何要保住世子的性命,我這會兒早死了。”說到這裏,鄭忱再嗤笑了一聲:“瞧,人走起背字來,連想死都死不成。”

昭熙:……

合著是為這事兒橫豎看他不順眼?這位沒聽說過好死不如賴活著麽。

這時候倒又想起,當時宮人說找到他的時候,他在畫舫上獨自飲酒。

原來——

昭熙眼珠一轉,卻裝作恍然大悟道:“原來侍中要給太後殉情麽?”

“放屁!”鄭忱脫口罵了一句,“那個——”他心裏原有千百句臟話,到這時候,突然都堵住了。

良久,方才怔怔說道:“世子忘了麽,太後是我殺的,是我親手殺的。”

“太後……”鄭忱竟能不受激,昭熙也有點意外,然而他確實想知道他為什麽殺太後,“誠然太後對不住許多人,但是依我看來,太後對侍中,算是仁至義盡,卻不知道侍中為什麽要——這樣?”

鄭忱胸膛起伏。

他當然知道她對他仁至義盡,興許方才說不出口的那些話,就是因為她仁至義盡。她活著,他恨毒了她,然而如今她已經死了。死得比念兒要慘上百倍,她身邊沒有一個人,而死亡整整淩遲了她四個日夜。

雖然和他原本的計劃不一樣,但是也許比他原本的計劃更酷烈百倍。

井水剛剛好沒過她的脖子。井壁上全是青苔,她上不來,她不能坐,更不能躺下,甚至不能往墻壁上靠,她就這麽站著,雙手撐住井壁。不能說水米不進。她低頭就能喝到井水。只有井水。

他聽見她哭泣,聽見她謾罵,然後變成求饒,求饒,求饒……最後都變成詛咒。

如果詛咒能令一個人下地獄的話,他眼下就該在刀山火海油鍋之中,日日夜夜,刀割著他,火燒著他,油煎著他。

他沒有什麽好後悔的。

她做了初一,就該想到有人會做十五。也許她沒有想過那個人會是他。沒有他,興許她真能頤養天年。

那也許是彼此命中註定的克星。

他知道他不是好人。

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一個好人。應該怪他太過貪心,既然貪圖了榮華富貴,就該知道留不住念兒。哪裏有這樣的好事呢。你說,天底下哪裏有這樣的好事呢,江山,權力,美人,樣樣都讓你占全了。

說到底怪他貪心。但是他總要找一個人來恨,不然,何以支撐餘生?

人性就是這樣的。

就像他想好了,一杯鴆酒入腹,他就能見到念兒,他能與她說,我為你報了仇:太後死了,我親手殺的,李家沒了,我親手滅的,還有鄭家,我殺了太後,鄭家勢必受我牽連,誅盡三族,包括你的兄長。

——但是最終竟不能。

殺人多麽容易,輪到自己,到底手軟了。所以宮人找到他,他自忖可能受辱,卻還是沒有反抗——就這樣吧,他下不了手,找人來下手。發現是始平王世子的時候,他心裏竟有微微的歡喜。

他一場富貴,得自華陽,最後性命斷送於她兄長手中,也算是天意?

誰知道始平王世子竟然不殺他!

他要當時殺了他,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麽,鄭忱怨念地想:殺了他,德陽殿裏那些人自然不會責怪他光顧著逃命——畢竟,他還為太後報了仇;他逃出生天,就不必他再辛辛苦苦來救他了。

誰叫他答應過華陽!

這下倒好,又死不成。

興許就是命。鄭忱輕舒了口氣,說:“世子不要問了,那和世子無關。也不是世子該問的。”

昭熙:……

好歹那也算是他姨母。

他不肯說,昭熙也就不追問——問也問不出來。想一想又道:“就怕父親進京還需些時日——外頭不會以為我們死了吧。”

別的不怕,雲娘還懷著身孕呢,可受不得這個驚。

“不會。”鄭忱悶聲道,“汝陽縣公既然打了為天子覆仇的旗號,首先要找到罪魁禍首。太後受人蒙蔽,那罪魁禍首,自然該由我這個亂臣賊子來擔當——沒找到我的屍體,華陽不會相信世子意外的。”

“太後受人蒙蔽”雲雲自然又是為尊者諱那一套,重點在最後。昭熙半信半疑,想道:三娘對這貨能有這樣的信心?



其時嘉語並沒有得到消息。始平王府已經被元祎修的人馬圍住。元祎修也知道要緊,並不假手於安業的人。

進洛陽之後,除去城門留守,元祎修所部統共包圍了三處府邸:

一處始平王府。從府中防衛來看,絕對有重要人物沒來得及撤走;一處宋王府,蕭阮與他有殺兄之仇,如何能放過;一處鄭府,就如鄭忱所料。

剩下的方才與安業所部匯合一處圍攻皇城——不得不感嘆他的運氣,洛陽城不戰而降,皇城不攻而下,然而遍尋皇城,要緊人物一個不見,就只有小貓三兩只——太妃、公主、宗室女倒是有幾個。

他能拿這些人做什麽,元祎修擺擺手,叫人把她們都帶下去作一處安置。

琥珀死在混戰中,赤珠不知所蹤,連那個登基過的小公主也沒找到,元祎修很懷疑是被赤珠帶走了。

這也是讓人氣惱的,畢竟,她也算是太後的罪證之一。

被包圍的三處府邸傳來的消息也令他不快:首先是鄭府,主宅人去樓空,留了一堆不知事的婢仆;然後始平王府,他見過嘉語和嘉言的部曲,知道始平王府的戰鬥力,特留了一千人,竟還久攻不下。

唯有宋王府老老實實,沒有抵抗。

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傳說去信都救過宋王的十八騎都沒有出手,宋王大大方方走了出來,微笑說:“有勞各位,我跟你們走。”意態從容。元祎修的部屬面面相覷,好半晌方才充滿歉意地說:“得罪了。”

一直進到顯陽殿,都嘴角噙笑,色如春曉,反倒襯出他元祎修氣急敗壞。

元祎修是想把蕭阮一刀砍了,又被安業攔了個死死的:“敝國建安王……還請交給敝國自行處理。”把元祎修氣了個倒仰。他甚至懷疑蕭阮是一開始就算準了會有安業這一出,方才絲毫不做抵抗。

但是安業——元祎修也沒有蠢到以為自己能與安業決裂的地步。

進城沒有遭遇激戰,歸功於元祎炬被高陽王拿下,始平王世子又不知去向,但是那不等於羽林衛就不存在。不知道有多少人趁亂出城,北上投奔始平王;又多少藏匿於洛陽城中,隨時可能被有心人鼓動。

何況洛陽城裏要塞與城門,至少有八成落在安業手裏。自然的,無利不起早,人千裏迢迢送他來洛陽,豈能不有所圖。

如今他站在他面前,垂首斂容,貌似謙恭,卻寸步不讓。元祎修的刀慢慢垂下,忽地朗笑一聲:“理當如此——將軍不必與我客氣。”餘光裏一身白衣刺得他眼睛疼。南朝人都這樣麽,看似文質彬彬,其實狡詐無比。

元祎修看不懂這些南人,安業的騎射並不出色。起初他是一萬個瞧不上,不過是吳主的棋侍,哪裏就能打仗了。他當吳主是敷衍他,心裏又是憤恨,又是憂懼。然而……一路都在意料之外。他以為吳主想要蕭阮的腦袋更甚於他,卻不想安業又殺出來阻攔——是他們君臣又改變主意了?

橫豎都是憋屈,憋得元祎修臉色實在不好看。安業哪裏看不出來,然而他們一路上的矛盾,又不止於此。

吳主是想要建安王的命沒有錯,但是有的是時間,何必急於一時——他還有話要問他呢。

蕭阮看似從容,不過是他一貫的風度,心裏並沒有這麽大的把握。洛陽城破,不僅在嘉語、昭熙意料之外,對他也是意外的。

——除了始作俑者高陽王,根本沒有人能料到這樣的意外。

到城破,他也想過出城暫避,但是他決定賭一把。就賭——在權力面前,仇恨無足輕重。拿到安業手裏這七千江淮健兒,是他心中所願;而元祎修和安業的矛盾,積累到這時候,也該爆發了。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進城之前,因為有共同的目標,還能相忍合作,進城之後……如今洛陽城算誰的?

既如此,何必倉皇出城,給人笑話?

眼看著元祎修黑口黑面就要回宮,忽然有人來報:“鄭夫人帶到。”

“鄭夫人?”元祎修一怔,邊上有人提醒道:“鄭侍中的夫人。”元祎修一聽大喜:“快快帶上來!”

嘉穎覺得自己死定了:她是被人從宅子裏拖出來的。

這之前她已經被軟禁了差不多兩個月,她裝過乖巧,裝過順從,幾次設法逃走——有次差點成功了。最終功虧一簣。被捉回來之後,銀姬有的是千百種口不能言的法子折磨她。但即便如此,也不至於人前動手。

人前,她仍然是尊貴的侍中夫人。

當這些軍漢一擁而入,意圖不軌,她使勁掙紮、說明身份的時候,看見那些人眼裏“奇貨可居”的光。

她知道鄭忱完了——不然他們怎麽敢!

鄭忱當然可能失勢,但是始平王呢,她哥哥呢……雖然她並不曾指望過哥哥救她,但是如果伯父與哥哥沒有出意外,人家多少還會看他們的面子。而這些人、這些是……什麽人?

她偷偷打量,用眼底餘光打量腳下,金磚平整如鏡;再環視四周,這屋子氣派。在洛陽近一年的時光,從始平王府到鄭宅,到李家,她見識了太多好地方,好東西,但是並無一處有此處氣派。

這是哪裏?這並不像是賊窩。這個念頭讓她稍稍松了口氣。要落進賊人手裏,那才真真萬劫不覆。

“擡頭來!”她聽見一個低沈的男聲,不由自主擡起頭來……唬了一跳,好大一張黑臉!又趕緊低了頭。

元祎修盔甲未換,衣上染血,手還按在腰間刀柄上,待看清楚面前的女子,梳了婦人的發髻,然而仔細看眉眼……倒是眼熟。脫口問:“這位夫人……我們從前見過麽?”

安業面色一沈,鄭侍中人尚未找到,死活不知,這位汝陽縣公,倒先調戲起人家夫人來。眸光掃處,就看見蕭阮笑意盈盈的眼角,仿佛在說:“瞧,這就是皇叔看中的人。”心裏不由大為羞愧。

“妾……不知道。”嘉穎應道。

“見過就見過,沒見過就沒見過,哪裏有不知道的道理!”元祎修哼了一聲。他原本就在氣頭上。

“便從前見過……”嘉穎嚶嚶嚦嚦道,“如今將軍威嚴,妾不敢直視!”不過一句話,說得柔腸百轉,倒像是唱了個曲兒。

元祎修一怔,心裏不由羨慕道,鄭三那廝既得太後寵幸,竟還敢有如此艷福——其實嘉穎顏色遠不如嘉言,元祎修第一眼看見也覺得不亮眼,但是這兩句對答下來,竟無端生出千百種媚意來。

想那鄭三也是個美人,那眼睛自然是長在頭頂上的,雖然他得太後寵幸,娶妻不過是個幌子,那也不是庸脂俗粉入得了眼的,元祎修摸著下巴想道:想必是有過人之處。當時便起了留人之意。只是安業還在眼前,卻不好直言。只問:“鄭夫人可知鄭侍中去向?”

說到鄭忱,嘉穎的眼淚就下來了,連裝都不用裝——當然哭得比從前又更媚上了十分:“將軍難道不知道麽,鄭郎的去向如何會與我交代?別說交代了,妾就是死了,恐怕也得十天半月才傳得到鄭郎耳中。”

話裏極是幽怨,美人又哭得如梨花帶雨,元祎修哈地一下笑出了聲。

真的,他是緣木求魚了,鄭三是太後的禁臠,這個夫人……還真真委屈得我見猶憐。他雖未開口,意思已經到了十分,身邊豈無察言觀色之輩,便有人湊趣說道:“想鄭夫人也是好人家的女兒……”

元祎修眼前一亮,從善如流:“夫人是誰家女兒?”

嘉穎目中含淚,嬌滴滴應道:“妾身姓元,行十九。”

元祎修“啊”了一聲,自殿上走下來,執她手道:“原來是堂妹,巧得很,我也行十九,十九娘就叫我十九兄好了。”

嘉穎:……

安業:……

蕭阮:……

“既是我元家的女兒,如何能與鄭三那狗賊糟蹋了,”元祎修道,“十九兄給你做主,今兒就和離了罷。”

“都聽十九兄的。”嘉穎再低眉時,眉目裏已經染了春色。她從前是慕過鄭忱顏色,然而這半年來吃盡了苦頭,她也算是看穿了,長得好看有什麽用,性情溫柔有什麽用——何況還都是裝的。

他根本就……沒把她當成妻子,她又何必還要他這個丈夫。

眼前這人既然自稱是她的族兄,那便是宗室王了——那此處、此處莫非是他的王府?但是身邊還站著的這個少年……她瞧著,怎麽像是宋王?

她被囚在鄭忱私宅,如何能知道外頭翻天覆地的變化,這時候滿心疑惑。但是她至少知道一件事:這個對她有著生死大權的男子,口口聲聲叫她堂妹——最低限度,性命她是保住了,地位也保住了。

至於其他,她有的是時間來打聽。

“離了鄭宅,十九娘可有歸處?”

“妾只有一個哥哥,並不在京中……”嘉穎道。

“那就先留在宮裏罷了!”元祎修一錘定了音。

宮裏?嘉穎傻了眼,竟忘了要低頭,只顧著環視四周:這、這是宮裏?那太後呢,皇帝呢?李貴嬪呢?那些從前高高在上,尊貴得只能讓人仰視的……人呢?

有人哼了一聲——安業忍無可忍,拂袖而去:豎子不足與謀!

“安將軍!”元祎修喊道。他當然也知道自個兒不像話,不過鄭三的妻子……亂臣賊子的妻子,豈不人人得以欺之?

安業止住腳步,也不回頭,只道:“建安王殿下請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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