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世間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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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後,屋裏放了冰,熱的風過來,吹成涼風細細,窗臺上的琉璃串子,瓔瓔清響,如金花細落,遍地玲瓏。

嘉語確信自己是聽到了鈴聲,在哪裏呢,她想,沿著這一路走過去,一路都開著花,綠的葉子被毒辣辣的日頭曬得有些蔫了,花卻開得好,重瓣的長壽花,孔雀草,紅的艷麗,白的纖細,水光濯濯,轉過角去,是重重簾幕。

錦緞流光,彌漫在空氣裏的香,香氣沈郁,那像是清晨,日光還沒有起來,天邊一線,清與濁的分界。

門是虛掩的,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婢子服侍在側——原本該是誰在這裏?嘉語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這仿佛也不是這時候該想的,金鈴又響了起來,瓔瓔,瓔瓔,時有時又無,像少女嬌嗔……或者別的。

像是著了魔,推門的時候,嘉語這樣想。

門開了。不知道為什麽,門這樣輕易就開了,金鈴細細碎碎的響聲終於就到了耳邊,到了眼前,有人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她看到他的眼睛,熱的,潤的,滾燙的,像是火,汗水打濕了他的頭發。

這不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她想,這不是她認識的蕭阮,蕭阮是冷靜的,冷靜如深夜的湖水,或者玉石。然而另外一張臉也擡了起來,濕漉漉的發絲,濕漉漉的臉,紅的帔子從她肩上滑下去,肌膚雪白。

她總不能說,這個女人,她也不認識。

長久的寂靜,如腦海中的空白,張開嘴,只聽到喘息的聲音,不知道發自哪裏,屋裏冰鎮融化的滴答聲,窗外知了聲嘶力竭地開始叫喚了:

知——了——知——了——

哭聲。

嚶嚶的哭聲……嘉語確信自己是聽到了,是聽錯了,那不是琉璃串子,不是金鈴搖動,是哭聲,誰在哭——是她嗎?

嘉語忽然就醒了過來,頭頂青煙色雲錦帳,累累繡一串葡萄,有飛鳥來啄,翠羽金光。是夢……還好是夢,過去很久的事——她撞見蕭阮和賀蘭袖的奸情,不知道為什麽,忽然又到夢裏來。

縱然是夢,也有幾分驚魂,嘉語揉了揉眉心,忽然耳尖一動——她聽到了,她又聽到了,那細細碎碎的嚶嚶聲,細細碎碎的,像合歡花的蕊,細細碎碎得抖落下來,落得遍地都是,如煙如霧。

手心裏登時沁出汗來——她這是……被魘住了?她還在夢魘裏麽,那要如何才出得去?一時是想起鳳儀殿中賀蘭袖設局,一時又害怕簾子一掀,走進來的卻是蕭阮,蕭阮是如何與她說的,在她撞破他們之後?

她記不起來了,她記不起來了!嘉語幾乎要尖叫,一顆心在腔子裏咚咚咚地直響——

“二娘子……”外頭影影綽綽地傳進來,卻是茯苓的聲音……是茯苓的聲音……茯苓……這兩個字讓嘉語抓到了救命稻草,她深吸了一口氣,發現自己能動了,她看見了窗外的暮色,暗藍暮色裏遙遠的星。

不是午後,不是那個絕望的午後。

“誰,誰在外頭?”嘉語穩了穩神,聲音仍不由自主比尋常尖了一線。

茯苓慌了神:下午世子妃送姑娘回來,說是喝多了……鄭娘子也是,怎麽能灌姑娘酒呢,巧了連翹、凡煙都不在,薄荷又躲懶,世子妃囑自己在這裏守著,等姑娘醒來服侍,卻不知道二娘子怎麽就得了消息。

來就來了,還不信姑娘是醉了酒,非說姑娘心存芥蒂不肯見她——她當自己什麽人物了,也值得姑娘避而不見?

好說歹說就是不信,還哭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個水龍頭成的精,抽抽噎噎個沒完,她就一直在提著心怕鬧了姑娘……真是怕什麽偏來什麽,茯苓心裏哀怨著,起身應道:“姑娘,是二娘子。”

嘉穎,嘉語再舒了口氣,是嘉穎。她消息倒是靈通,也不知道誰做的耳報神。想是知道她去了鄭家,她是見過她在鄭家與鄭忱會面的,自然會疑心她知道了真相。嘉語擁衾坐起,說道:“請二娘子進來罷。”

茯苓這麽個軟和性子,幾時得了空真該說說她——連嘉穎都攔不住,她攔得住誰?

這一念過去,嘉穎已經被扶進屋裏來,她哭了有小半個時辰,眼睛全紅了,眼皮腫著,臉面上也浮了光。妝全花了。

嘉語不由嘆氣道:“二姐這樣,教人看見,還當我欺負二姐了呢。”

“三娘……”嘉穎才說了三個字,眼睛裏又浮起一層水汽,再說不下去,就只咬著唇,不尷不尬地站著。

嘉語看了眼茯苓,茯苓會意退了出去,嘉穎才要開口說話,外頭又傳來茯苓的聲音:“姑娘先喝盞醒酒湯罷,仔細頭疼……”

嘉穎:……

嘉語忍住笑,卻應道:“進來。”

茯苓進來,服侍嘉語用過醒酒湯,又服侍梳洗,又服侍換衣,再疊被鋪床,這來來去去,嘉穎營造出來的悲情氣氛已經被沖了大半——那還得慶幸天色已晚,嘉語沒有出門的打算,沒有上妝。

然而嘉穎也是了得,起初惶急,到後來氣息竟然漸漸穩了,嘉語一面是奇,一面也是見好就收,讓茯苓退了出去。

屋裏就只剩了堂姐妹兩個,嘉穎收了眼淚,卻幽幽說道:“三娘如今是恨了我麽?”

嘉語心平氣和地問道:“二姐何出此言?”

嘉穎低眉楚楚,聲音又細又碎,碎的就像是一樹花,急雨來時,落英滿地,收拾不起:“我原也不想這樣……三娘,你是王爺、王妃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口裏怕化了的心肝寶貝,金尊玉貴的公主,如何知道我們這些人……我們這些人……阿兄是一心一意想要我給張家守……守望門寡……”

——這話原是不好說給沒出閣的妹子聽,然而到這份上了,還有什麽說不得的。

“有父親和母親在呢,”嘉語淡淡地道,“二姐這話說得過了,有父親和母親在,二姐不情願,大兄也不能勉強。”

張家算什麽——或者對於沒有始平王這條大腿可抱的元昭敘,張家已經是了不得的存在,但是既然已經進了始平王府,張家算得了什麽,元昭敘會放著滿洛陽的大好姻緣不去結,吊死在張家這棵枯樹上?

“張家還算是好的……”嘉穎的面容更見慘淡,“和被阿兄胡亂配了人相比,張家沒準還是個好的……”

這話方才有幾分真意,元昭敘當初能想到賣了她,不見得就不舍得賣嘉穎這個妹子。嘉語不作聲,木著臉,嘉穎也不知怎的,雙腿就是一軟,膝行而近,伏在嘉語膝上,聲音越發的幽遠,遠得像一顆塵埃。

“……我也是為妹妹好。”

“妹妹和李家定了親,不日就要出閣,雖然是自個兒開府,有李郎君在,總不好再時時與鄭郎見面……”

“總需有個人給妹妹看著……”

“是我擅做了主張,妹妹怨我是應該的,但是我也是沒法子……”

“如今是錯已鑄成……”

“如何?”嘉語忽然開口,倒把嘉穎嚇了一跳,半晌,方才幽幽道:“妹妹、妹妹想要如何?”她是料定了嘉語也不敢把事情捅出去——所謂魚死網破,她是條賤命,可不怕與她這等玉瓶兒碰。

嘉語卻搖頭道:“二姐與鄭侍中的婚事,那與我什麽相幹?二姐快莫要哭了,讓別人見了,還當二姐不願意嫁呢——那也不與我相幹。”

嘉穎又是驚又是疑,仰了面孔看嘉語,嘉語面色如冰雪:“二姐回去罷,真與我不相幹——從前那些,二姐猜錯了。”

話至於此,起身道:“茯苓,送二娘子回去。”

嘉穎原抓著嘉語衣裳下擺,隨著嘉語起身,一寸一寸從指尖滑過去,她心裏反反覆覆就響著最後幾個字:“……猜錯了。”

不相幹。

猜錯了。

當真……猜錯了麽?

剎那間,巨大的陰影在暮色裏,在花樹背後,在觸目所及,天地之間,滿目皆霾,如果猜錯了,如果她猜錯了,如果……不,這不可能!如果她猜錯了,鄭郎如何肯——三娘……三娘是騙她的罷?

她心裏又酸又苦,想三娘這樣的天之驕子如何知道她的難處,她都求饒了,她為什麽還這樣苦苦為難?要是她肯撒手也就罷了,要是不肯……要是三娘不肯放過她……便鄭郎不肯毀約,她也有的是法子讓她出不了閣。

那可如何是好?

總、總要有個法子,讓她自顧不暇……才知道她縱如螻蟻,也、也和她一樣,一樣……一樣什麽呢,她並沒有想下去,天邊最後一絲顏色也都沈了下去,夜幕籠住了大地,樹影婆娑起來。

……

嘉語是醉得夠嗆,鄭忱不知怎的也有些上頭,明明酒並不烈,身子卻是軟的。橫豎鄭笑薇也不是外人,索性和衣而眠。不知道睡了多久,漸漸暑氣消褪,暮雲四合,暮色裏的星光,一時有,一時又無。

他忽然聞到了熟悉的氣息,一時遠,一時近,但是慢慢就到了跟前:“念兒——”

他想要喊她的名字,奈何手軟腳軟,動彈不得,自然也出不了聲,甚至睜不開眼睛。柔軟的紗擦過他的面頰,是念兒……他想。

她回來了。

他該與她說些什麽呢,是該痛哭流涕說他錯了,他不該以為權與勢能夠庇護她,還是只拉住她的手,求她別走?別走,留在這個世界上,留在這個骯臟可笑無恥的世界上,無論是在李家還是鄭家,還在桐花巷裏,無論在哪裏……都好。只要她在,他在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孤零零一個人。

然而他有時又疑心,他怎麽能說是孤零零一個人呢?

他什麽時候,都不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如今。他有父親,有兄長,有數不盡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婢仆,卑躬屈膝的……親戚,族人,下屬。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落魄京師,被人瞧不起的浪蕩子。

他如今是鄭郎君,鄭侍中,就是聖人,也給他三分顏色,而況其他。所以你看,權勢還是有好處的,至少如今,再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半句念兒……他們根本不配提這個名字,就是想起,也都是罪過。

鄭家是一個大家族,滎陽鄭氏,響當當的名聲。對於一個家族來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每個人都這樣和他說。

所以錦被底下蓋著什麽,無非是大夥兒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罷了。

為什麽沒有火呢,一把火,把所有的……所有諂笑的嘴臉,所有嫉恨的目光,所有背後不幹不凈的言語,一把火,都燒得幹幹凈凈,就好像桐花巷一樣……如今的桐花巷裏,已經沒有了桐花。

都殉了葬。都給念兒殉了葬。於是如今到了雨季,也再不會厚厚落上一層,粉紅黛綠的殘英。幹幹凈凈的青石路,幹凈得乏味。

呼吸拂到臉上來,滑膩的,溫軟。

聽說鬼魂沒有溫度,也沒有影子,沒有重量,光會從她的瞳仁裏穿過去,像穿過琉璃。琉璃一樣清澈。

所以當那只手撫上他的眉眼,他心裏就清明了。

“阿薇……”他呢喃低語。

是阿薇,自然是阿薇,不然該是誰呢,念兒?念兒不會回來的,她恨著他呢,她恨著他,如今仍日日侍奉君側,他沒有給她報仇。不不不,即便是報了仇,也還是不要回來了吧,哪裏容得下她?

那人便吃吃地笑了,吐氣如蘭:“三哥如今得了意……”

鄭忱嘴角噙著笑,也沒有睜眼——雖是人間春色——只道:“阿薇是下月出閣麽,想要什麽,盡管與三哥說。”

鄭笑薇怔了一下,肢體有些僵,然而值得慶幸的,他並沒有看見。她於是又笑吟吟說道:“這話可是三哥自個兒說的。”

“我說的,”鄭忱喃喃道,“是我說的……”如果他說的每句話都能夠實現,那他眼下該在哪裏呢,拔舌地獄,還是孽鏡臺前?

鄭笑薇睜大了眼睛。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雖然也隱約聽到過一些風聲,但是那已經過去很久了。那些流言傳來傳去的也沒個準話。但是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少年,已經不是她從前認識的三哥了。

這個認知來得何其之遲——從前只是知道,到這會兒,忽然就有了切膚之痛。

是因為權勢嗎,她有些恍惚地想。恍惚的也許是暮色,然後她嘆了口氣,低低地說:“如果我說,我要從前的三哥呢?”

鄭忱撫她的發,心裏也是哀戚的。所有人都道他如今得意,他們捧著他,縱著他,仰仗他,也恨著他,也只有這個傻孩子,還念著從前的他。

然而這世上沒有什麽是回得去的。如果不曾遇見,如果不曾來過,如果,如果。

“三哥定然讓你……風風光光地……出閣。”他說。

後來,鄭笑薇後來再想起這個傍晚,幾乎要笑出眼淚來,真的,她三哥的嘴就是會哄人,什麽時候都這樣。

這時候他已經知道結局了吧。

他把所有人都拉進了地獄裏,然後他還說,他會讓她風風光光地,風風光光地……她想他那時候也許是真心實意的,就好像她那時候真心實意,然而這個世界,什麽時候與你講過真心實意?

霞光是早就褪盡了,就好像歲月遲早洗盡鉛華。鄭忱就著她的手喝了半盞烏梅湯,猛地坐起來,他說:“我該回去了。”

鄭笑薇摸了摸自己的面孔,不是不挫敗的。

鄭忱也有些沮喪。明明他該高興才對,事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樣,華陽並沒有把他當牽線木偶的意思,不過就是個鄉下來的小娘子異想天開——偏他還上了當。這樣一想,沮喪也不算是全無緣由。

阿薇這樣的美人兒教人提防,那個看上去老老實實,低眉順眼的小娘子,卻輕易算計到人心。

人心裏的算計,人心裏的陰暗,人心裏的恐懼——那就像水藻時時在古井裏滋生。

這個想法卻引來隨遇安一陣大笑:“侍中多慮了。”

“哦?”鄭忱蔫蔫地飲著茶,這玩意兒不好喝,醒酒卻別有功效,也提精神。

隨遇安於去年年底投入他門下,給他處理文書。今年四月,他為他爭取到了中書舍人的位置。

這人十分能幹,也不枉他費心思從元祎炬手裏搶過來,免得在那個武夫手下暴殄天物——這家夥看著氣度清華,其實一肚子歪損主意,倒是很對他胃口。至於元祎炬,他多送他幾個美人,他也就消氣了。

這時候只聽隨遇安說道:“侍中是有所不知,這世間的人貪色,原不分男女。要說長遠的規劃,和大的陰謀,那是侍中高估了,二娘子那點子心計,也就是花在侍中身上,別人是求都求不來——最難消受美人恩吶。”

鄭忱哼了一聲:“你個老鰥夫,當然想不來。”

隨遇安笑而不語。他早年也成過家,後來妻子難產,沒了,一屍兩命。當時當然是傷感過的,過去得久了,也就淡了。那段婚姻原本沒有持續太久,要如今想來,連妻子的面容也都漸漸有些模糊了。

他這些年漂泊無定,也不是沒有人看上過他的人才,但是……他也不是十分願意委屈自己的人。

鄭忱又說道:“要說貪色,宋王又哪裏比不得李家郎了——宋王也是沈得住氣,眼看著華陽九月及笄,年底就要出閣了。”

隨遇安又笑了一聲:“侍中操的好心——莫非侍中要做這個大媒?可侍中自個兒還沒有成親呢。”

他要沈得住氣,也無須他這樣隔三差五地暗示鄭忱,華陽公主要進了李家的門,他再對李家下手,可就是忘恩負義了。自然是因為有他鄭忱沖鋒陷陣,知道華陽這樁婚事成不了,宋王方才能不露行跡。

饒是如此,始平王世子大婚上,他可好生露了一把臉——他就不信華陽能不記這個情。便她不記,始平王夫妻父子也是記的。

鄭忱悻悻道:“我倒是想,那也得華陽肯啊。”

隨遇安不欲在宋王這個話題上深挖下去,雖然他並不擔心鄭忱看穿他。畢竟,鄭忱為了把他從元祎炬手裏挖過來,可下了不小的功夫。有趣的是,元祎炬那頭也大是遺憾,臨行,都握住他的手,殷殷交代了半晌。

人都是賤的。送上門的往往輕賤,非要下了本錢,方才知道珍惜。

隨遇安不接茬,換過話題道:“李司空此番出征,要是有個不利……該誰去收拾殘局——始平王嗎?”

定然是不利的,他非得加個“要是”無非是謹慎。

鄭忱又喝了一口茶,眼睛裏忽然亮了起來:“我有個想法。”

隨遇安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

“我原本也是打算調始平王北上收拾,不過……”鄭忱幾乎是興奮地說,“如今卻想,何必始平王勞師遠征呢——宋王怎麽樣?始平王世子大婚之亂上,他幹得可不賴,他要是能憑此立下大功——”

“宋王是南人。”隨遇安不得不提醒他。

“正因為他是南人!”鄭忱得意地道,自覺簡直是神來之筆,“在中原全無根基,便是打了勝仗,這些將士,多是朔州人、代州人、雲州人,哪個肯跟他背井離鄉,南下作戰——便是立下大功,也帶不走人。”

反倒是太後要為著酬謝他,大大傷一回腦筋——最好是能把華陽許了他,遂了他的心願。

鄭忱越想越覺得妙,隨遇安卻始終不語,鄭忱心裏終於不安起來:“先生……覺得不好麽?”

作者有話要說:

水龍頭是古代的消防器材,不過有記錄是清朝的事兒了^_^雖然說不能確定起於何時,但是估計不會南北朝這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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