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魂銷色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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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夕陽也快褪掉最後一絲熾熱,月亮漸漸光了起來,照在少女面上,烏黑的長發粗粗挽起,未成鬟,幾綹散的發絲伏在光潔的額上,頎秀的頸邊,淘氣的掉進了領口。

也未描眉,也未點唇,一派的天真,一派的明眸皓齒。夜幕就是她的華裳,月色就是她的華彩,整個的,天光水色,鳥鳴花香,一時都退去,退得遠遠的,變成無聲無色無味的背景。

那男子原是等得不耐煩,遠遠瞧見背影,已經是鬼使神差,待她回頭,只一眼,整個兒的心都蕩到了半空,蕩來蕩去,沒個安生處。

這小娘子……莫不是夜行的狐貍?

嘉語不回頭,只再叫一聲:“我們走!”這一次,卻是連“六娘”兩個字,也都省了。

那男子聽得這兩個小娘子要走,忙促馬跟上,說道:“敢問兩位小娘子姓氏,我好登門賠罪。”

又一個要登門賠罪的,還追著喊著要賠罪,嘉言毫無戒心地問:“你又是哪個?”

“我……行十九。”

話到這個地步,已經不能再一走了之,嘉語深吸了口氣,說道:“原來是十九兄。”

嘉言:……

元祎修:……

嘉言是徹底懵掉了:她都不認識的十九兄,阿姐怎麽認識的?

元祎修懵得更徹底:這個容色明艷的小娘子,是他族妹?

王政卻想:鎮東將軍不過說了句行十九,這個小娘子就能猜到他的身份……何其慧黠!

嘉語不等這一圈人從懵逼中醒過來,緊接著就說道:“十九兄和王郎君是無心之失,但是我如今受了傷,不得不先行一步,兩位見諒。”

話至於此,又喝一聲:“走!”

雙腿一夾,催馬要走,嘉言只遲了半步,已經被元祎修攔住。

元祎修殷勤道:“不知是哪位王叔家的妹妹——都是愚兄不是,也是巧,愚兄剛好知道這附近有個莊子,是從前先帝常駐,大夫、醫藥,都是全的,如今天色已晚,兩位妹妹不如隨我去罷。”

嘉語是想出聲反對,嘉言已經拍手叫道:“那最好不過!”

嘉語掙紮道:“怎麽好勞煩十九兄。”

元祎修笑道:“且不說妹妹這傷是因我而起,便不是,你我兄妹,何須客氣——莫不是妹妹還怪我?”

嘉語:……

她還能說什麽呢。

山路顛簸,不宜行車,但是嘉語這會兒倒真希望自己帶了車,至少能把嘉言塞進去,免得聽元祎修一路喋喋不休。

也不管男女大防,也不管山路狹窄,跑前跑後與她們姐妹並騎,一時道:“幾年不見,六妹妹出落得越發好了。”

嘉言還沒反應,嘉語先就橫了他一眼。

趕緊改口道:“頭次見三娘,手頭也沒什麽可做見面禮的……”

嘉語不等他說完,沒油沒鹽應了一句:“不勞,謝了。”

元祎修:……

他算是看出來了,華陽對他有意見。

想想也正常,他和皇帝親緣近,和始平王卻遠,幾輩子沒見過的親戚,能有什麽感情,頭一回見就受傷……他瞟一眼嘉語左肩,起初聽到動靜,幾乎以為死了人,沒敢出面,要不是阿王自告奮勇,他早一走了之了。

萬幸沒有死人……

連傷都沒多重,甩他這一臉算怎麽回事,他也不是有意的,元祎修這心裏漸漸不忿起來——說真的,要不是窺到六娘的背影,請他他都不來!六娘……有好幾年沒見了吧,上次見到……是哪個叔伯的喪禮來著?

再偷看一眼,沒有笑,側面只能看到瑩白的面頰鼓鼓的,一點豐潤的紅,濃墨重彩的眉目,睫毛豐盛得像什麽動物的皮毛,心裏又熱乎起來,湊趣問:“兩位妹妹今兒可有什麽收獲?”

問的兩位,眼睛只管往嘉言身上蹭。

嘉言要開口答話,又挨了嘉語一記白眼。嘉言雖然不知道緣故,也看得出阿姐不喜歡十九兄。阿姐這怪脾氣,成日裏這個不喜那個可厭的,嘉言心裏吐槽,要不是看在她受傷的份上,她才不理她呢。

又疑惑:阿姐到底幾時見過十九兄?

到底沒有作聲。

只聽見她阿姐說道:“收獲甚微。”

四個字就把話頭給截了。

元祎修心裏那個萬馬奔騰,忽瞧見前方宅院,他不比嘉語、嘉言出門少,西山他是常來,略一思索,就有了底,說道:“三娘負傷,不宜遠行,我瞧著前面莊子布局嚴整,想來也不是尋常人家,不如我先去探個路,若是可行,再回來在兩位妹妹過去,安頓了三娘,我再去請大夫。”

這個主意嘉語是不讚成的:誰知道是誰家莊子。

卻甚合嘉言的心意:阿姐這傷,前頭瞧著還不怎麽樣,但是這一路騎馬,要迸了傷口……可就哭都來不及。

開口就搶了嘉語的話:“十九兄說得有道理,紫苑——”

“怎麽好讓個小娘子出面,阿王,我們上去叩門。”不等嘉語開口,一夾馬腹,一溜兒就去了。

嘉語:……

合著她還喘氣呢,就沒個人過問她的意見?

元祎修是外人,她不好直言責備——反正人都跑了,想說什麽也沒地兒說去,嘉言就……就是一盤菜。

嘉語獰笑一聲,一個眼風過去,嘉言忙驅馬近來,小聲叫屈道:“我這不是為阿姐好嗎!阿姐不想和十九兄一道兒,我看出來了,索性咱們就借住這家,他們還能和咱們住一個院子不成!”

嘉語:……

嘉言小聲又問:“阿姐從前見過十九兄?”

嘉語偏頭看她一眼,含混道:“倒是沒見過,只聽人說起過,十九兄長得……與眾不同。”

嘉言:……

這話不假,元祎修雖然也是元家人,那卻是滿窩的鳳凰裏出了只黑鴇——當然嘉語這麽想是刻薄了點,嘉言就厚道多了,最多當他是個奇行種,就算不是雞,但怎麽看,也輪不到鳳凰。

要仔細看元祎修的五官,其實也不差——要連五官都沒元家人的影子,估計早被他爹懷疑是隔壁老王的種了——就是膚色黑得奇怪,按說一個公子哥們,洛陽城裏嬌生慣養,又沒鎮守邊關,哪裏來日曬雨淋的機會,怎麽就生出這一身黑黝黝的膚色?也是宗室中的不解之謎了。

嘉言道:“阿姐忘了,以貌取人,失之子羽。”

嘉語:……

她這個妹子還和她跩文了……一時正色道:“這人眼神,看得出心術不正。”

嘉言:……

這話也不假:元祎修生就的一雙鬥雞眼,當然怎麽看人怎麽不正了。嘉言心道:我阿姐這看臉的毛病也是沒誰了……這天下,除了宋王,一般人還真壓不住。想一想說道:“阿姐還怪他——”

嘉語搖頭:“他心術不正。”

嘉言急了起來,苦心勸道:“阿姐何苦無故得罪人呢!這洛陽城裏多的是貴人,也不是每個貴人都……”吞掉那句“有宋王的容色”改口道,“十九兄不過長得差了些,失手傷了阿姐——”

“那我問你,你瞧著,”嘉語道:“十九兄與那位王郎君,是誰驚了虎?”

嘉言猶豫道:“我也沒親眼目睹——”

“那我換句話問你,”嘉語道,“如果是王郎君驚了虎,傷到我,你說,咱們那位十九兄,會不會出面頂這個罪?”

嘉言猶豫更深。

嘉語繼續道:“論身份,是十九兄高,王郎君低,所以無論是誰射中了虎,都該是王郎君出面探看情況沒有錯。我只是想,如果十九兄並無責任,他又何必要出面?他如果要出面,又何來之遲?”

嘉言有些昏頭:“阿姐的意思是說,驚虎的是十九兄?”

“我可沒這麽說,”嘉語道,“只是猜測——反正不是十九兄就是王郎君,不會是你我,不是嗎?”

她是以果推因,八九不離十,可惜嘉言並不知道,她聽得腦子直犯渾——這玩意兒簡直比練兵還難,當時負氣道:“那照阿姐的意思,就是十九兄驚了虎,王郎君代他出面,那又怎樣?”——下面人為上位者擔汙名,背黑鍋是理所應當,即便元祎修與王政沒有君臣之分。

“既王郎君已經出面,承認驚虎是他的過失,我受傷不重,沒有再深究的意思,阿言你倒是想想,他後來,為什麽又肯出面了呢?”

“興許就因為阿姐受傷不重?”

嘉語“哈”地笑了一下,不再與她繞彎子,直接說道:“我這人心眼壞,寧肯把人往壞處想,十九兄驚了虎,恐怕一開始未必是想出面,只奈何虎身有箭,箭上有他的標記,才不得已遣王郎君下來,待看到我並無大礙,原本王郎君回去就可以交差,不過……”

“不過什麽?”

嘉語說到這裏,反而猶豫了,嘉言還小,未必就能懂這世間人心齷齪,然而也只猶豫了片刻,便低聲道:“阿言有好些年沒見過十九兄了吧,又隔得遠,十九兄可未必就知道咱們是誰。”

“那又如何?”

嘉語道:“方才誰還拿夫子的話來教訓我,怎麽這會兒倒是忘了詩經。”

嘉言:……

她也就聽人說過一次,半懂不懂,只覺得用來訓她阿姐再合適沒有,所以一直記著,如今她阿姐一口一句夫子,天知道是什麽玩意兒。脫口道:“好了我知道阿姐你讀書多,就不要賣關子了嘛。”

嘉語瞪了她一眼,不學無術,也就她妹子了。正說道:“我家阿言也長大了——”

前頭兩騎翩翩來歸,元祎修喜笑顏開:“莊子主人不在,留守的家人聽說是公主,十分慷慨,邀我們進去。”

嘉言登時忘了什麽詩經詞經的,笑道:“那敢情好!”她笑得明艷,元祎修又足足多看了幾眼方才戀戀不舍別開目光。

無禮!

嘉語心中恚怒,直問:“是誰家莊子,十九兄沒打聽明白麽?”

元祎修猶豫了一下,含混道:“像是……哪位姑姑的莊子?”

“哪位姑姑?”嘉語追問,燕朝幾代皇帝都過世得早,倒是公主郡主縣主鄉主們,一個賽一個的長壽,連姑祖母都還有一堆,姑姑更是不可數。

元祎修又猶豫了一下:“像是……像是新平姑姑……”

“管是哪位姑姑的,”嘉言急道,“天子腳下,還能害了咱們不成!阿姐你這傷,可不能再拖了,走吧走吧!”

嘉語的馬被她一拽,完全把自己的主子拋在了九霄雲外,得得得就直奔上前去了。

嘉語:……

嘉語姐妹縱馬跑了一刻鐘才到,門已大開,管家親自出迎,這莊子大約是公主常來,所以婢子、侍女不少,嘉語因著受傷,也不與他們多客套,直接就被迎了進去,更衣,上藥,重新包紮傷口。

又梳洗上妝,待種種收拾完畢,連翹進來通報,說部曲已經安頓好,晚膳也準備妥當,問兩位娘子要不要出席。

嘉言道:“阿姐受了傷,就別折騰了。”

嘉語不比嘉言常習騎射身體強健,到這時候確然疲倦,但是聽嘉言這麽說,打起精神道:“那阿言你留下來陪我——連翹你去,替我謝過主人家。”

——總不能她就此歇下,讓嘉言這個沒心沒肺的家夥獨自面對元祎修。

連翹一一應了,自出門不提。

休息過盞茶功夫,果然聽見叩門。紫苑開門,領進來兩個提著剔彩蓮塘紋食盒的婢子,皆纖細裊娜,素白對襟上襦,淺綠長裙,斜繡水蓮,一朵白一朵紅,又蝴蝶翩翩,或蜻蜓小憩。

進門福身:“公主、六娘子。”

食盒擱置在案上,一掀開,騰地一條紅龍躍起,隱隱張牙舞爪,怒目圓睜,似要擇人而噬。嘉言吃了一嚇,得虧素來家教嚴明,只面有異色,尚未失態,她心裏有些羞愧:怎地這般沒見識。轉頭去看她阿姐,她阿姐卻還不如她——她都回過神來,她還在怔忪。

一時心中大慰。

裙上繡紅蓮的婢子見這事態,心裏暗叫一聲不好;白蓮尤在賣弄:“兩位娘子勿驚,此物名作紅虬脯,以其形似而得名——”嘉言聞聲細看,果然,卻是用的肉脯,順紋理劈成絲,堆積成雲煙,足足一丈之高,之前被壓住,方才盒蓋一開,乍看,可不就是飛龍在天?

“你們主子——”嘉語卻是猛地冒出四個字打斷她,略停一停,“貴主上哪位?”

兩個婢子都料不到她突然問起這個,對望一眼,紅蓮婢子小心翼翼道:“敝主彭城長公主。”

“什麽?”嘉言失聲道,“不是新平姑姑嗎?”

紅蓮婢子仍是那個小心翼翼的姿態,生怕喘氣大了,吹倒了兩位貴客:“兩位娘子……聽誰說的新平公主?”

“十九——”嘉言一句話沒出口,被嘉語按住。

這時候追究,根本毫無意義,元祎修一句誤聽就可以敷衍過去。這個小人!滿洛陽都知道她和蕭阮的尷尬事,偏還誆她進彭城長公主的莊子,如今人家好酒好菜地招待著,她要拂袖而去,卻是失禮。

嘉言也反應過來,眼見得她阿姐面色煞白,也不知道負傷失血還是氣得,對元祎修的觀感登時跌入到谷底。

反而嘉語鎮定下來,自嘲地想,她早該想到,這食盒,這婢子裝束,無不是南邊風物,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紅虬脯——她從前就嘗過這道佳肴,味美非常,當然那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原是蕭阮偏愛。

——這莊子不但是彭城長公主的,更有可能,恐怕根本就已經給了蕭阮。

那剩下的問題無非就是,蕭阮在不在莊子上,以及蕭阮知不知道她來了。嘉語皺了皺眉,這時節,蕭阮不在西山的可能性實在不大,以他的身份,這樣好的機會,怎麽能不陪著皇帝,一窺燕朝虛實。

既然在西山,莊子裏這麽大動靜,下面人哪裏敢擅專,只怕眼前這道紅虬脯,根本就是他一手安排——要不就是蘇卿染。

和蘇卿染比起來,沒準蕭阮還好對付一點。

嘉語心裏想這些事,眼睛也沒閑著,往食盒裏一看,菜式並不算多,難得精致:描金珊瑚紅瓷盤裝的鯉魚鮓,羊羹盛在雨過天青色海碗裏,濃香撲鼻,魚羊為鮮,也算是深得食中三味;又纏絲白瑪瑙盤裝的石榴,一粒一粒皎皎如珍珠,一碟子扁米粣,最後還有玉露團,皚皚如雪山,卻一一雕刻出庭院,假山,水榭,細看芭蕉,海棠,竹林歷歷,在回廊裏可以看到的湖,湖裏蓮葉脈脈,如風起。

這不是蕭阮金陵舊居嗎,去年秋後,別枝樓畔,他們曾說起。

看到這裏,嘉語哪裏還吃得下,只沈聲吩咐道:“你們下去,等用完了,我自會囑連翹送出來。”

紅蓮婢子道:“不敢勞煩連翹姐姐,我們就在外候著,公主搖鈴,我們就進來服侍。”

嘉語想說“我無須你們服侍”,最後也沒有出口,擺擺手,讓她們下去了。

剩下姐妹倆。嘉言一時氣惱,脫口道:“十九兄怎麽可以這樣!阿姐先前說他心術不正,果然不正!”

嘉語不說話。

嘉言猶豫了一會兒,試探著問:“要不……阿姐,我們明兒一早就走罷,也不和那個家夥打招呼了……”

嘉語搖頭道:“到明早再說。”

嘉言:……

她阿姐是氣懵了嗎,今兒天色已晚,用過晚膳她們就該歇下了,怎地聽這口氣,今晚還會有事?

嘉語是有苦說不出來:今兒晚上當然會有事——嘉言看不見,她卻看得真真的:玉露團上,櫻桃點綴成兩根手指的模樣,連那指甲上的蔻丹,都是比著她來的——難得他看得仔細。

——她當初答應過的他的三件事,如今可還只提過一件呢。

賀蘭袖如今如何了她心裏也沒底,而這第二件,又會是什麽?

嘉語食不知味地用了些吃食,嘉言倒是又詫異了一回:這紅虬脯味道實在不錯。暗搓搓地可惜,要換了別個,她軟磨硬纏,沒準能要到方子,偏偏是彭城長公主,對這位姑姑,她心裏著實怵得很。

姐妹倆相對無言用過晚餐,各自回房。

到亥時正,連翹進來道:“有個叫阿蓮的婢子在外頭說要求見姑娘,姑娘……要不要見?”

“見。”嘉語語氣平平,她知道連翹是顧慮天時,她不知道她沒有選擇。

連翹會意,也不多問,只點起燈,服侍嘉語好穿戴起身。阿蓮就是送晚膳進來的紅蓮婢子,這時辰再來,神態比之前更為恭謹,視線一直垂著,不與嘉語交匯。

嘉語問:“這麽晚了,貴主有什麽事找我?”

阿蓮應道:“奴婢不知道。”

“那你來做什麽?”

“奴婢來請娘子隨奴婢去一個地方。”

“如果我不去呢?”

“奴婢不敢勉強娘子,”阿蓮的聲音壓得更低,“敝主說,請娘子隨奴婢走這一遭,就是娘子為他做的第二件事。”

嘉語:……

想是她的反應,都在他意料之中,所以這婢子只需一板一眼,有問必答。卻不知道他強邀她去,所為者何。還是有關賀蘭袖的婚約麽?她既已經應下,就是她的事了,他何至於這樣三番兩次催問?

他如今就這麽……厭惡袖表姐?

嘉語心思流轉了這片刻,再開口便是:“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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