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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千騎平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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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袖垂下眼簾:還真是鐵打的皇帝流水的皇後,先是姚佳怡,然後謝雲然,結果陸靖華,最後轉了一圈,卻落到穆蔚秋頭上——從前穆蔚秋就是貴人,她氣質清冷,像高山冰雪,或者秋夜裏的月光,沒多少暖和氣兒,存在感一直很低,皇帝也就每隔幾月,過去坐坐,應個景兒。

如今卻是皇後了。

有微微酸楚的心思——如果不是知道燕國遲早要亡,這個位置,哪裏輪不到她。什麽高門,什麽世族,什麽將門,還不是撿她不要的!

又有些得意,最終卻嘆了口氣,說道:“當初陛下要立四娘為皇後,是經過太後點頭的。”這是一個暗示:沒有太後點頭,陸靖華當不了這個皇後,太後既然點了頭,就不會出爾反爾。

也沒有這個必要——姚佳怡做皇後固然好,但是別的女人坐了這個位置,對於太後,也是無傷無損,沒有人能越過她。所以事情並非太後主使,太後……最多不過是一個被迫收拾殘局的。她有她不得不庇護的人。

比如始平王妃,再比如姚佳怡。

這也是姚佳怡不能上位的原因——一旦她上位,和陸儼有同樣疑心的人,天下不止凡幾,天下人也就罷了,可是皇帝……太後不能不顧忌皇帝。皇帝與太後的齟齬,京城裏權貴中心的人,多少有所耳聞。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陸儼盯著眼前方寸之地,賀蘭袖的衣袖,粗糙的布料,針腳參差,沒有染色的慘白。

姚家是織好了天羅地網,專等著他的傻妹妹一頭栽進去啊。可笑……族中上下歡欣鼓舞,只當拔了頭籌;可笑華陽公主這樣的身份,不過是張筏子;而眼前這個冰雪聰明的小娘子,更是和他的四娘一樣命苦……

一個皇後的位置……

他從來沒稀罕過什麽皇後的位置……盡管他從來都知道那個位置意味著什麽,但是他從來都不知道它值得他妹妹的命。

陸儼黯淡的眼神裏,賀蘭袖像是猛地驚醒過來,抓住陸儼的袖子,臉色慘白:“陸、陸大哥!”她沒有把話說完,然而眉目間的驚惶,聲音裏的顫意,每一個細節,都分明在問:“你、你猜到了?”

陸儼點了點頭——那並不難猜。

賀蘭袖眸光裏憂色許許,她看了陸儼一眼,又一眼,忽咬唇道:“是我不好,我不該這麽多話,陸大哥……你、你莫要怪我表妹好嗎,三娘她年紀小,不知道輕重,被人一哄就當了真……”

只要陸儼信了嘉語為自己的親事誣陷陸靖華,這仇就算是結死了——既是她起了殺心,就休怪她不客氣;她能支使周樂,難道她賀蘭袖就使不動人?陸儼可不是周樂那個破落戶可比。

然而意料之外,陸儼竟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不怪她。”

他見過華陽,雖然隔著屏風,但是他看得出她坦蕩。他相信她可能為人所欺,不信她存心陷害——如果她心術不正,最低限度,會很樂意看到五娘屈膝,也會很樂意收了部曲之後出爾反爾。

要知道,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賀蘭袖想不通其中關節,陸儼表示不會為難嘉語,她還須得捏著鼻子與他道謝,又道:“陸大哥萬事小心。”

她倒不勸她不要報仇,只說“萬事小心”,陸儼心裏一動,她倒是知道他的心。

兩個人都不說話,空氣就微妙起來,良久,還是陸儼開口問:“賀蘭娘子如今有什麽打算?”

這個問題,賀蘭袖自然是想過的,雖然三娘動殺心讓她意外,但是她了解三娘,既然已經動了殺心,就會動手到底,她沒死,她不會放過她——所以,無論如何,她眼下都不能回始平王府。

始平王府是回不去,宋王府是不打算去——她不能這樣狼狽地去見蕭阮。

於是剩下的……當所有可能的選擇都被排除,那麽剩下的,再痛苦,也是唯一的路了:回雪梅庵。

周樂定然以為她已經死了——她才不信他會手下留情放她一馬,三娘自然是信他,短時間內不會再派人來,到日後知道她沒死,她對周樂該起怎樣的疑心?想到這節,賀蘭袖幾乎要大笑出聲。

當然她並沒有,她只是苦笑:“我無處可去……若是便宜,陸大哥送我回雪梅庵吧,我原住那兒,距離這裏不遠。”

無須解釋,陸儼自然知道雪梅庵是個什麽地方,那想必就是她這身粗布衣裳的由來了。他的目光掃過她的手,纖細潔白,指尖卻是平的,有薄薄的粗繭,那可不是寫個字兒,繡個花兒就能磨出來。

陸儼沈吟片刻,說道:“恕我直言,賀蘭娘子眼下的傷勢,不得人照顧,就是個死。”

賀蘭面上微微變色,她方才計劃,卻忘了身上的傷,這時候想起,背上傷口火燒火燎地痛起來,不由皺了眉,可是如果不回雪梅庵,她還有哪裏可去?總不能——這個破廟也不是個安身之處。

要是跟了這位陸郎君回府,這日後,就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陸儼道:“如若賀蘭娘子不嫌棄,我家五娘倒是在這附近莊子上散心……”

賀蘭袖自然聽得懂“五娘在這附近”以及“散心”雲雲,都不過是托辭,實際上是在告訴她,他可以請陸五娘帶婢子過來照顧她,這樣一來,無論對蕭阮還是京中悠悠眾口,都很交代得過去了。

這位陸郎君倒是個實誠人。賀蘭袖這回是真的感激,低聲道:“陸大哥有心,賀蘭……感激不盡。”

停一停,忽又問道:“陸大哥,今兒中秋,真不回府麽?”

陸儼心口一梗,他是找借口說要回邊關處理軍務離開的家,然而月圓人圓,哪裏有不思念親人的。

只聽賀蘭袖又道:“我阿爺過世早,我自幼與母親相依為命,寄人籬下,不想有今日,寄人籬下都不可得;如果沒有陸大哥相救,如今已經是地下一鬼。陸大哥是四娘的哥哥,也就如我的哥哥一般,這中秋佳節,如果陸大哥不嫌棄,就當賀蘭是四娘,陪哥哥賞今夕佳月吧。”

少女聲音輕柔,就如月下溪流,潺潺過去,便千年冰萬年雪,也在這流水中融化。陸儼偏頭看了一眼,不由自主應道:“好。”

……

不管賀蘭袖的這個中秋過得有多淒清,嘉語總算過得不壞,難得熱鬧一場。

等中秋過完,始平王和昭熙就都忙了起來,昭熙忙著和元祎炬整頓羽林衛,始平王則忙秋狩。

所謂春獵秋狩,聽著像是娛樂,其實完全不是這麽回事兒。不過是皇帝找名目練兵,練的是禁軍。承平年代,禁軍往往不比邊千錘百煉,實打實的戰鬥力,禁軍最重要的也不是戰鬥力,而是忠誠。

對天子的忠誠。

天子枕邊的軍隊,如有不測,天子何以安臥?只要足夠的忠誠,便戰鬥力稍弱,以洛陽城池之堅固,也是無妨——歷來這樣的堅城,都是從內部攻破的,所以禁軍的忠誠度,就格外重要了。

所以每年春秋,天子親領,名為狩獵,實則排演攻守配合,調動的兵馬往往數萬,乃至於十萬之多,恩威賞罰皆出自於上——當今天子年幼,到今年,才頭一回秋狩。

正因為頭一回,所以格外鄭重其事。

這原本是鹹陽王的差事,卻因為李家兄妹的意外,鹹陽王被捋了官職閉門思過,事情就落到了始平王頭上。

這等重任,正是朝廷的信任,雖然未免繁瑣,始平王當然不會抱怨,直忙了個腳不點地,嘉語想要找父親問問賀蘭袖的去向都沒有找到機會,眼瞧著這一天一天過去,距離賀蘭袖與蕭阮的親事可越來越近了。

嘉語也使姜娘吩咐下去打聽過,也無頭緒,虧得她素來以為父親粗疏,到這份上,也是服氣。

父親找不到,哥哥也沒影兒,倒是去暢和堂問安被王妃逮住,問明年九月的笄禮。

始平王妃是氣不打一處來:她一面要操持昭熙的婚事,那可容不得半點馬虎,一面尋思賀蘭袖出閣,總不能真個什麽都不辦,還得顧著昭恂這個魔星,一扭頭,就看見明年就要及笄的小公主一臉事不關己。

——合著就她是操心勞碌命!

到底人心隔肚皮,對於嘉語,始平王妃從來不口出斥言,只拿嘉言做筏子,一口一句:“明知道你阿姐在洛陽人生地不熟,也不幫著擬個觀禮名單,到時候手忙腳亂起來,是你有臉還是你阿娘我有臉!”

嘉言嘟囔道:“這才中秋,到明年秋還有整年呢……”

“還敢頂嘴!”始平王妃一聲厲喝,倆姐妹連連認錯,嘉語說的是:“是三娘的錯,三娘憊懶……”

嘉言說的是:“阿言知錯了……阿言這就和阿姐擬名單去……”

連滾帶爬出了暢和堂。

始平王妃瞧著兩個背影都不見了,方才從搖床上抱起昭恂,唇邊一抹似笑非笑:“瞧你這兩個阿姐,就沒一個叫人省心的——”

這兩個不省心的出了暢和堂就忘了這事兒了,又不是小門小戶,及笄各種服飾、插戴都得操心——都要她操心,她四宜居裏這麽多人,都吃幹飯的嗎。

嘉語都不操心,嘉言就更不操心了,笄禮請的是小娘子,又不是忙著天下事的郎君,也不是操持一家老小的當家主婦,多數時候都閑的,到年節上門說一聲,不比在家裏擬名單下帖子強啊。

嘉語眼下真愁的也就賀蘭袖和蕭阮的婚事,嘉言卻是無事忙,她手裏五百部曲操練了幾個月,自以為已經有了成效,結果父親固然看不上,哥哥也是一百個沒空,如今只剩了這個閑得發慌的阿姐。

嘉言激她阿姐說:“不知道阿姐的部曲訓練得如何了,要不我們去獵場比比?”

嘉語原要推辭不去,卻扛不住她妹子歪纏,索性她在府裏也是閑,被宮姨娘逮到問賀蘭袖又傷腦筋。

只有一個為難:“如今陛下秋狩,西山裏全是人,咱們又沒有腰牌,怎麽進去?”

嘉言“嘿”了一聲:“阿姐你是真傻,幾塊腰牌還能難住咱們?找邊叔要多少有多少!”

嘉語:……

嘉言是個說做就做的,轉頭就找邊時晨要腰牌。

在嘉語進門之前,嘉言也算是這府裏一霸,邊時晨哪裏敢說個不字。橫豎秋狩期間,除了皇帝的主獵場之外,自行前去湊興的貴族子弟原也不少,不多他家這兩個。再說了,布防防的是賊,又不是自家人。

——這話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邊時晨是信了。

嘉言從校場點了五十部曲出來,嘉語則讓安順捎信給安平,在西山腳下匯合。

這天一大早,嘉語姐妹換了騎裝,嘉言穿珊瑚紅,嘉語穿的蓮青,嘉語帶連翹,嘉言帶了紫苑,後頭浩浩蕩蕩跟著嘉言的部曲。

嘉言與她阿姐吹噓她這段時間練兵的成果,如何收服人心,如何號令人馬,如何排兵布陣。她阿姐只笑而不語:周樂練的兵馬,反正她是一眼都沒去看過,倒是昭熙說過不凡——當然這原也不待他說。

嘉言瞧著她阿姐這個反應,心裏也有些發怵。自嘉語在玉帶橋上給了她一巴掌之後她就老覺得她阿姐高深莫測,雖然手裏有的不過是安平安順幾個,都是父親的侍衛,理論起來,阿兄與自己才是得了父親真傳才對。

姐妹倆說說笑笑,一路打馬揚鞭,你追我趕,嘉語如今騎術已經不及嘉言,被嘲笑了幾次。到午時,人馬已近西山腳下待春亭,遠遠就聽得嘉言一聲朗笑:“阿姐,這就是你的部曲?”

嘉語緊幾鞭過去,安平正抹著汗向嘉言行禮,嘉言問:“怎麽他們倒是坐著,讓安統領站著?”

安平哪裏當得起“安統領”三個字,連聲否認,到餘光裏瞟見嘉語過來,就像是見了大救星,連聲道:“公主、公主殿下!”

安平是自家人,一向直呼“三娘子”,怎麽這會兒倒是生分起來了?嘉語心裏納罕,目光越過他的頭頂,果然,就如嘉言所言,背後五十部曲,齊齊整整坐了一地,還是坐在樹蔭底下。

嘉語不由失笑:這些家夥,倒是很會挑地方。

也難怪嘉言瞧不上,這五十部曲不但不懂規矩,連穿戴都亂七八糟,並沒有整齊的鎧甲——嘉語還沒來得及給他們配。

孰料聽得“公主”兩個字,嘉語只來得及眨一下眼睛,方才還好生生坐著的五十個人,這會兒已經變成五十挺標槍,應聲也齊整:“見過公主殿下!”驚得附近樹上鴉雀撲棱撲棱飛起。

方才還想嘲笑一番的嘉言登時楞住,轉頭道:“阿姐練的好兵!”

她是個識貨的,自然看得出,這五十人姿態轉變之速、之齊,已經是自己手下這些將士不及,雖然初見懶散,想是有自己的理由?一時問:“安平,方才他們為什麽不起身迎我和阿姐?”

安平看了一眼嘉語,嘉語道:“阿言問你話,你就直說。”

嘉言:……

合著她說話不算數?

安平卻果然應了一聲“是”,方才說道:“他們並不知道是公主抵達。”

“那也該站著呀!”嘉言哪裏受得了這個,就是沒毛病也得給挑出一堆毛病來,何況原就他們失禮,“你不就站著嗎?”

安平垂手道:“如果六娘子不怪罪,安平想請夏生來回答。”

嘉言:……

夏生又是個什麽鬼,嘉言悻悻道:“我不怪罪。”

安平得了許可,方才揚聲道:“夏生!”

便有少年出列,約是二十出頭,膚色黝黑,眉目英武,一雙眼睛尤為明亮。安平道:“六娘子問你們為什麽不站著迎接公主,公主讓你們答話!”

嘉言:……

至於三句話不離公主麽,合著她阿姐不在,他們連話都不答她?她就是去了她阿爺的營裏,也不至於這待遇啊!

夏生恭恭敬敬應道:“回六娘子的話,我們是公主的親兵,一切行動,以保護公主安危為要,所以采取坐姿等候,最大限度保持體力,任何時候,都不必浪費無謂的體力。”

周樂是這麽教的,他們就這麽做的。雖然後來安平要求不一樣,兄弟裏也混亂過,都被他壓了下去。但是這當口,真正面對華陽公主,他手心裏還是沁出汗來,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

他的目光,只能看見華陽公主垂在馬腹側邊的短靴,靴子上銀線繡出祥雲的紋路。他原是陸家部曲,從前也聽說過始平王,只是遠得很。陸家世代將門,也不很看得起始平王這樣靠裙帶起家的暴發戶。

他是底下人,並不太清楚其中關節,只聽說陸娘子被欽點了皇後,但是忽然又沒了,他們被轉送給陸家從前看不上的暴發戶。之後就被帶到了莊子上,一絲一毫外面的消息也聽不到了。

陸家肯定是出了事,而且是大事。從前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除了身邊一同被轉送的,不知道還有多少能活下來,也許是被發賣了,好不好都在上頭一念之間;也不知道等候他們的命運是什麽。

等來的軍頭姓周,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對方的困窘。

然而那小子騎射實在不凡,與他們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訓練,他們歇下之後,他還能再巡視一遍軍營——雖然從前陸小將軍也出色,但是和這小子一比,到底是富貴人家,養得嬌貴了。

後來他們就服了氣,再後來他說的話,就和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釘進了他們腦子裏。華陽公主是他們的主子,唯一的主子,她救了他們,不是要他們來妝點門面,而是要他們為她效死!

她給他們的命,他們須得以命來還!

至於其他人……其他人都不重要。

嘉言聽得十分無語:“阿姐,你練了他們是為了打仗嗎?”

嘉語也想不到周樂是這麽給她訓人的,一時也不知道是該好氣還是好笑,或者嘆息那小子歪打正著:沒有錯,這些人,就是她計劃中亂世裏最後的倚仗。因應道:“為什麽不——我練的兵,就打不得仗嗎?”

又對夏生道:“說得好——連翹,賞!”

嘉言:……

這都要輪到她阿姐的人上戰場了,她阿爺和阿兄還帶喘氣的嗎?

因到了午時,連翹和紫苑使人拉起步障,嘉語姐妹下馬用了些幹糧,一百部曲輪流值守,嘉言咬著幹糧,半是撒嬌半是埋怨:“阿爺就是偏心,什麽好的都給阿姐不給我!”

嘉語笑吟吟道:“不是給了你這張伶牙俐齒的嘴麽。”

嘉言:……

幸而嘉語又道:“這才多大點事,真功夫還得獵場上見。”

嘉言一想也對,阿姐騎射不如自個兒,這獵場上,她是穩穩壓得過。

三下兩下咽了幹糧,就拉她阿姐進了西山。

作者有話要說:

貴人是級別。貴妃,貴嬪,貴人。雖然說正位只有皇後,但是皇家的妾室還是有誥封有俸祿,和一般人家的妾不好比。

後妃列傳裏一般會提到,不過還是簡化一下好了,之前看到高湛的後宮,心裏覺得他搗鼓出這麽多級別也不容易23333

小周:我不在洛陽,但是三娘身邊永遠有我的傳說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想到,幸好表姐沒有裸?睡的習慣,不然小周尷尬了(來自作者君的惡意^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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