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4章 餐風露宿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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漏月亭在疏影園以南,東臨澄心湖,四圍古木蒼天,藤蔓枝連,即便在盛夏,也涼意襲人。昭熙找到的時候,謝雲然已經在亭中,石案上擺了酪飲小食,設了坐具。四月仍忠心耿耿守在一旁。

昭熙忍不住沖她笑了一笑,心裏想,這位謝娘子,可真是個周全人物。

只是目光觸到酪飲,面上又有些發熱,仿佛唇邊幽香未散。裝酪飲的是兩只鬥彩蓮花瓷碗,配套同色瓷缸,倒也別致。

謝雲然起身道:“世子坐。”

這是主人的姿態了。昭熙回了禮,依言坐下。昭熙道:“早就聽三娘說過謝娘子。”

嘉語說她,自然不吝讚美,謝雲然微微一笑,欠身道:“是華陽公主厚愛。”

“三娘她……”昭熙微嘆了口氣,“三娘自小孤僻,只有袖表妹一個玩伴,如今袖表妹又……”

去年底三娘和他說,她被於烈父子劫持,是阿袖設局,他雖然不懷疑三娘說謊,卻也沒有足夠重視,否則就不會有三娘這次受傷。他言簡意賅與謝雲然解釋宮裏發生的事——他知道謝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是定然不如當事人清楚,更何況謝雲然如今人在寶光寺。

謝雲然凝神只聽,昭熙道:“……雖然我當時不在,但是袖表妹這樣對三娘,三娘有多難過,可想而知。我一直怕她悶在心裏悶出病來。如今看來倒還好,想是謝娘子著力開解的緣故……”

嘉語一向不擅交友,卻難得和謝雲然好,所以昭熙有這個推斷。

謝雲然卻哪裏敢居這個功,正要連聲否認,忽傳來少女嬌嗔的聲音:“……始平王妃這是個什麽意思啊?”

一把溫婉的女聲回答她:“傻丫頭,我家又要出一位王妃了。”

話音入耳,謝雲然登時截住話頭,往昭熙看去。昭熙不知所措,被四月狠狠剜了一眼:先前她還道他是個好的!——這兩個少女話說得不多,意思卻很明白,這個該死的始平王世子今兒來寶光寺是來相看的!

既如此,又何必招惹她家姑娘!

謝雲然心道才說了流年不利果然流年不利,這都今年第二遭了——前兒才和三娘子被堵在寶石山上桃花林裏,窺見鄭笑薇與情郎私會。這次就更糟糕了……敢情她和他們兄妹還真有偷聽緣。

腳步聲已經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清晰,嬌嗔少女道:“……可是六娘子像是不太喜歡我。”

“六娘子性情直率,並非不喜歡你。”又一個少女的聲音,聽來比前兩位都穩重,“從前我們進宮給太後賀壽的時候見過,是吧九娘。”

等等!進宮給太後賀壽?謝雲然心裏一動,怪不得耳熟,可不正是李家姐妹,既然一個是九娘,那這個,想必是八娘了。李家姐妹性情都溫婉,倒是那個嬌嗔少女,聲音略微尖,想是她們族妹?

九娘應道:“是。六娘子是王妃所生,與世子不同母,三娘子才與世子一母同胞。”

他的家事,這對姐妹倒打聽得清楚,昭熙郁卒地想。

“那三娘子……怎麽不見?”嬌嗔少女問。

八娘道:“聽說是病了,在養病,王妃不是說了嗎,世子一進寺,先就去瞧她了。他們兄妹感情倒好。”說到這裏,聲音裏不無艷羨,她的哥哥可沒這麽上緊她。

“聽說是親娘早沒了,兄妹倆相依為命的,能不好嗎。”九娘說。

“話不能這麽說,”八娘卻道,“世子打小跟著王爺在外,三娘子又一直養在平城,從前連洛陽都沒來過,怕也是生疏的。”

“那三娘子人怎麽樣?”嬌嗔少女問,“喜歡什麽,性情可好,平日裏都與什麽人往來……”

這問得可夠細,謝雲然心裏想,看來這位李娘子,對始平王世子妃是志在必得。不由自主往元昭熙看了一眼,恰元昭熙也在看她,四下裏目光一對,各自都有些驚慌,忙忙移開了。

古木遮天,亭子裏原本就幽靜,又沒有人說話,光聽著林子裏少女踩著落葉的聲音,風沙沙地過去,吹得謝雲然面上帷幕飄飄地。

可千萬別往這邊過來,謝雲然心裏想。雖然她與這位始平王世子清清白白什麽都沒有,但是他眼下正與別家小娘子相看呢,卻躲在這裏與自己說話,怎麽看都是件惹人遐思的事。

要從前也就罷了,如今她——

就如那晚陸靖華說的,你為什麽不照照鏡子、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模樣,哪裏配得上至尊?

這話用在她和始平王世子身上也是使得的。

她不想再聽一次。

不由有些埋怨始平王世子考慮不周:他就是要與自己說三娘子,什麽時候不好,挑這時候!

也怪自己輕率,有話在疏影園說也好啊。

四月也急了起來——這附近沒別的去處,幾個小娘子走得累了,定然會進漏月亭來歇腳,到時候可怎麽解釋!

而腳步聲,是越發近了。

林子裏九娘的笑聲:“……倒沒留意三娘子有什麽特別的喜好,不過小娘子麽,衣裳首飾,胭脂水粉總是愛的,倒是六娘子喜歡騎射——和十娘你一個性子,原本我還當你們會一見如故呢。”

原來是李十娘,謝雲然心裏想。

“大約喜歡弈棋吧,”八娘道,“我們在宮裏時候,不是瞧見過她和陛下對弈嗎?”

三娘什麽時候喜歡下棋了,還和皇帝下棋……昭熙心裏嘀咕。他對皇帝的敬意,可比嘉語誠懇多了。

這思索間,猛地瞧見四月臉上發白,不止是白,還有大滴大滴的汗珠滾落下來。

亭子裏並不熱。

再轉頭看謝雲然,隔著帷幕,看不到她的表情,妙目盈盈,卻還是鎮定。

果然大家女子養氣功夫了得,昭熙微微一笑。腳步聲已經到了林子邊緣,再幾步就能看到漏月亭了。猛地長身而起,退了幾步,他落腳極輕,幾乎沒什麽聲息。這一下動作突然,四月被嚇了一跳,差點沒叫出來。

昭熙再退幾步,已經退出漏月亭,略仰面。這亭子四面都是古木,筆直地,從腳下一直刺到蒼穹,上頭枝葉之繁密,就算是下雨,也未必透得進來。謝雲然登時就知道了他的目的,心裏一喜,想道:三娘這個哥哥倒是不笨。

一念未了,昭熙已經利落紮好袍子,手一長,也不知怎的,人就到了樹上,然後蹬蹬蹬幾步,樹葉簌簌地,人卻越來越上,越來越上……簡直像是走在平地上,謝雲然心裏佩服:這可不是朝夕之功。

昭熙覺察到她在看他,偏頭來,眨了眨眼。

謝雲然:……

“誰贏了?”李十娘問。說話間已經看到漏月亭,看到亭中謝家主仆,不由“咦”了一聲,剎住話頭:“有人!”

謝雲然起身致意。

八娘九娘也認了出來,紛紛叫道:“謝娘子!”心裏卻想,方才說話大聲了,也不知道她聽到了沒,聽到多少,別的也就罷了,開頭那句“我家又要出位王妃”可就有些不合適——事情還沒定呢。

三個人六雙眼睛只往謝雲然臉上轉,謝雲然心裏哂笑,口中只道:“八娘、九娘,還有這位——”

“這是我家十娘。”八娘說。

“十娘子。”謝雲然微微頷首。

這就是王妃看中的世子妃人選了,果然好人才,同樣的石榴裙,比兩個姐姐都出眾。

就容色而言,謝雲然生平所見,大約也只有鄭笑薇能比,鄭笑薇嬌媚,李十娘熱烈,熱烈就像仿佛她身上的石榴裙都是火星子,一不留神就能燃起來,燒成晚霞,轟轟烈烈,半邊天都紅了。

“謝娘子在這裏做什麽?”十娘好奇地問。

沒等答話,已經看到石案上兩碗酪飲,她可不比昭熙粗疏,登時就叫道:“謝娘子是與人相約在此嗎?”

這話問得無禮,不過她神色天真,謝雲然雖然尷尬,也不好著惱,只目光略略偏了偏。四月會意,接過話頭道:“回十娘子的話,我家姑娘並未與人相約,只是在此賞玩,我陪她飲一碗罷了。”

“哦,”十娘笑嘻嘻看著四月,“這婢子倒是能說會道。”

“十娘子謬讚。”謝雲然淡淡地說。她原本與八娘九娘有些交情,但是這個十娘子顯然性情不同,也不知道樹上那位消不消受得起。

樹上那位目力甚強,知道下面說話的就是繼母給挑的媳婦,細細看了一回,心裏想:倒是個美人。

謝家這婢子的話,李十娘是不信的,主婢同飲——謝家這麽沒規矩?一時眼珠子轉來轉去,忽笑道:“謝娘子也來寶光寺禮佛?”

八娘和九娘面上都有些尷尬,賞春宴上的事她們是知道的,謝雲然在這寶光寺,有多少是禮佛,多少是避世,實在不好深究。

十娘是她們堂妹,深得祖父寵愛,前些年其父外放為刺史,帶了她上任,回京才月餘。這個妹妹年紀雖幼,主意卻大,性情也要強,她們姐妹竟壓制不住。因姐妹倆目光裏都添了三分歉意。

謝雲然含笑道:“是啊。”

“這裏也沒有外人,”十娘又奇道,“謝娘子為什麽不摘了帷帽呢,不熱嗎?”

“十娘!”八娘、九娘幾乎是同時叫出口。八娘致歉道:“謝娘子,十娘她——”

這話著實無禮,連天真這個借口都搪塞不過去。她再三挑釁,謝雲然再好的涵養也有些動氣,對八娘、九娘欠身道:“我歇夠了,先行一步,幾位慢玩。”也不再看十娘一眼,姍姍離去。

……

“我說錯話了嗎?”十娘眨巴著眼睛問,她眼睛大,眨起來如有湖水蕩漾。

八娘和九娘都有些黑臉:這個堂妹素來愛用這一招,仗著自己年紀小,又生得可人,兄弟姐妹都讓她三分。姐妹倆沈默良久,方才由八娘勉強答道:“謝娘子前兒遭遇不幸,十娘就不要再問了。”

“我又不知道她出了什麽事!”十娘不高興地說,“我只是瞧著她極美——”

那倒是真的,美人就是美人,不用看臉,風姿已經有足夠的說服力。昭熙心裏暗忖。

他當然知道謝雲然出了事——從前三娘要他幫忙弄冰——只他一向不理會這些家長裏短,也就不知道到底嚴重到什麽程度。他見她兩次,都戴著帷帽,並不難看,反倒平添三分翩翩。

不過這位十娘子也還是忒無禮了。

李十娘這個話,昭熙以為然,八娘九娘卻不以為然:十娘自個兒生得美,看到美人,總少不了要挑點什麽毛病出來,壓上一壓,她們姐妹是見得多了。不知道要哪個美人才治得住她。

十娘見兩個姐姐都不說話,自知是闖了禍,嬌滴滴地道:“我們也歇一歇吧,都走得累了,剛好坐具也有,不怕臟了裙子。”

其實這寶光寺裏,每日都有人打掃,漏月亭雖然位置略偏,也是幹凈的,但是十娘說的坐具,卻不是亭子原有,而是謝家主仆留的那兩張。八娘九娘一瞧地上,不由啼笑皆非:只兩張坐具,她占了一張,難不成她們姐妹中須得有一個站著?這裏又沒有誰是誰的婢子!

局面又僵了起來。

“八姐、九姐還惱呢!”十娘道,“我知道錯了,以後不說了還不成麽。”

還是八娘開口道:“九娘,我們也歇會兒吧。”

卻不去坐具,揀邊上坐了。這兩姐妹倒是頗為知禮和友愛,昭熙想,怎麽王妃卻給他挑了十娘呢?

十娘渾然不覺,興致勃勃說道:“八姐、九姐,再與我說說三娘子吧。”

八娘和九娘雖然著惱她無事生非,但聯姻終究是大事,兩姐妹是得了家裏叮囑的,也不敢敷衍,細細說道:“三娘子從前在平城,親娘早逝,就養在姨娘跟前……”

十娘奇道:“從來都只聽說妾生子養在正室房裏,充作嫡女,擡擡身價,怎麽三娘子倒是反過來了,好端端的嫡長女,卻養在姨娘跟前?”聲音裏大有遺憾。

“這裏頭有個緣故,”八娘道,“那個姨娘,原是三娘子和世子的姨母,他們親娘過世之後,就一直留在家中照顧他們兄妹。”

她們打聽得可真清楚。昭熙隱隱有些難過,母親原留有話,要父親以姨母為繼室,結果卻陰差陽錯……若非如此,姨娘雖然性情懦弱,也是好人家的女兒,怎麽肯給人作妾。

他們兄妹視宮姨娘為母,阿言雖然不以為然,至少保有基本的敬意,不知道他以後的妻子,能不能像對待正經婆母一樣對待宮姨娘。世人視妾如婢,他是知道的,也隱隱覺得,這是個為難的事——不為難姨娘,就是為難他以後的妻子。

“這規矩可不好立!”果然,十娘道,“那府裏上下當這姨娘,是親戚呢,還是奴婢?”

八娘沈默了一會兒,說道:“始平王府裏人事簡單,除了王妃,就只有這位姨娘了。”

言下之意,是該好生對待的。

這個八娘子倒是個溫厚人,昭熙心裏想。

十娘又問:“始平王沒有別的妾室嗎?”

“沒有。”八娘說。

這些原本應該在家裏就交代給十娘。但是十娘生母已經不在,其父幾次要續弦都不了了之。始平王世子擇妃,母親雖然帶了她們三個來,私心裏還是希望自己的女兒中選,所以她們姐妹知道得多,十娘卻不清楚——誰料王妃就看上十娘了。

當然她也承認,她們姐妹中十娘生得最美,她有心的時候,也確實是個極討人喜歡的。

十娘笑道:“我知道了,王妃是太後的妹子,始平王也不敢得罪太後。”

昭熙:……

王妃要聽到這句,能把她生生打死。

“話不能這麽說,”八娘道,“多少公主還攔不住駙馬納妾呢。”

九娘也道:“我看過前人筆記,說前朝有個公主,妒性極重,也攔不住駙馬偷腥,偷腥也就罷了,還珠胎暗結,教公主知道了,你猜怎麽著?”

“怎麽著?”

“公主命人剖開那美婢的肚子,把胎兒取出來,往美婢腹裏塞了一包草。”九娘心有餘悸,“把駙馬給嚇得!”

對付爬床的賤人,可不就得這樣治,十娘心裏想,只是這樣的話,終究驚世駭俗,她這兩個姐姐,又最是溫良恭儉讓,她忍住叫好的沖動,說道:“那後來呢,駙馬還偷腥嗎?就算他敢,府中婢子也不敢了罷。”

“還偷呢,”九娘說,“駙馬把公主給殺了,朝廷誅了駙馬三族……全毀了。”

十娘:……

昭熙:……

好端端的小娘子,怎麽說些這麽血淋淋的事兒。一陣風過去,昭熙都覺得身上起了雞皮疙瘩。

十娘叫道:“好瘆人!”又道:“我們還是說三娘子吧。”

這個十娘,對他妹子還真有興趣,昭熙不由腹誹。他是不懂,女子出閣之後,常年在內宅,與婆母、姑姐、妯娌相處的時候比丈夫還多。特別他這種常年出征的人。所以對他的妻子來說,三娘的性情至關重要。

“三娘子去年來的洛陽。”八娘說。話到這裏,也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她一貫是不背後說人是非。只訕訕添了句,“如今該稱華陽公主了。”

九娘接口道:“剛到洛陽的時候,鬧騰過一陣子,風言風語也有,不過後來我們在宮裏見到,倒不像傳聞中那樣。”

“傳聞中怎樣?”十娘問。

又來了!九娘心裏起膩,便不答話,十娘也是個會察言觀色的,登時就道:“我不問清楚,一會兒又得罪人可怎麽辦?”

這話卻是有理,得罪謝娘子也就罷了,拿剛回洛陽,年幼無知也能敷衍過去。要十娘當真嫁入始平王府,這三娘子可是要長長久久相處下去的——尤其始平王世子還對妹子這樣著緊。

八娘道:“傳聞都當不得真,只說三娘子克死生母,忤逆王妃,欺侮姐妹,又險些害了世子之類。”其實嘉語最為人非議的還是和宋王那一段,只是八娘厚道,隱下了不說。昭熙也就罷了,要讓嘉語聽到這句“傳聞都當不得真”,真該百感交集:為這句話,她費了多少功夫啊。

“怎麽就當不得真?”十娘問。

“三娘子和六娘子感情很好。”八娘說,“從前六娘子騎射也出眾的,不過遠沒有如今出眾,據說就是——”

八娘突然卡殼,十娘緊追著問:“就是什麽?”

“就是去年三娘子遇險,六娘子懊悔自個兒騎射不行。”八娘含混道。

“遇險?”

八娘招架不住,看了看妹妹,九娘解圍道:“其實三娘子也沒有別的忌諱,你只不要在她面前提宋王就可以了。”

“宋王?”十娘又發現了新鮮事兒,“我想起來,宋王不是已經訂親了麽,定的就是、就是——”

“賀蘭氏。”九娘說,“三娘子的表姐,始平王的外甥女,也就是我們前頭提過的,那位姨娘的女兒。”

“我知道了!”十娘拍手道。

“知道什麽?”八娘、九娘齊聲問。

“知道三娘子是個什麽樣的人了呀。”十娘掰著指頭數給她們聽,“你們想想看,那些傳聞:克死生母,是沒法辯解,赤口白牙,怎麽說都可以;欺侮姐妹,必然是沒有,不然六娘子不會和她好;忤逆王妃,則可大可小——我瞧著王妃這樣子,也不像是個能容人忤逆的。”

這幾句,不僅昭熙暗中點頭,連八娘、九娘也心服口服。

十娘繼續說道:“其他,八姐不說,九姐不肯細說,就是都和宋王有關了。我早聽說過宋王是個難得的美男子,想是三娘子對他起過淑女之思?”

這話自然不必等回答:“三娘子心儀宋王,宋王卻和賀蘭氏定了親,這其間發生了什麽?想那賀蘭氏,連母親都要與人做妾,可見父族不可恃,能到洛陽,全靠著始平王過日子。她是那個姨娘的女兒,想必與三娘子養在一起,卻能奪去三娘子的心上人,可想而知,手段心機。”

這段分析何其犀利,昭熙忍不住想:怪不得王妃看中她,聰慧確實不同尋常。

八娘和九娘聽到這裏,卻是悚然而驚,她們從未這樣分析過那些謠言,只當是眾口鑠金,積毀銷骨,誰料是有人作梗。

八娘辯解道:“不至於罷,我瞧著賀蘭氏為人大方知禮,對三娘子尤其周全。”

“就在這周全上!”李十娘說得眉飛色舞,“她不周全,旁人如何覺察得到三娘子不妥當?她越是周全,旁人就越是覺得三娘子不妥當,好人全她當了,壞人誰當?三娘子不當誰當!我看,要不就是宮姨娘藏奸,要不就是賀蘭氏天賦異稟,至於三娘子麽……”她笑了起來。

“三娘子如何?”九娘忍不住問。

昭熙卻不想聽,他心裏隱隱有些不舒服,像是預先知道她不能說出什麽好聽的話。

“也沒什麽,無非就是耳根子軟,性情懦弱了些,沒用了些。”十娘輕描淡寫地說,“蠢貨”兩個字,在兩個姐姐面前,還是少說為妙,但是她的口氣和神態,都在表達這個意思:這樣的出身,父親能幹,兄弟爭氣,姐妹友愛,連繼母都沒什麽壞心眼,卻爭不過什麽都沒有的表姐,白瞎了一手好牌。

“不至於罷,”八娘仍喃喃道,“我瞧著……三娘子也是個聰明人,賀蘭氏不至於這樣欺負她。”

十娘笑而不語,要連她這兩個宅心仁厚的姐姐都能看得出來,賀蘭氏哪裏搶得到洛陽城裏第一美男子,說起來她倒是佩服:能十年如一日地算計,這份韌勁和狠心,哪裏是平常人做得到。也太可惜了,這等手段,竟然只搶到一個有名無實的宋王——她既然有機會進宮,怎麽就沒想到母儀天下呢。

如果賀蘭袖知道她的這個想法,必然引為知己,然而她這時候,還困在城外雪梅庵。

雪梅庵離洛陽城兩百裏,如有馬,一日一夜也就到了。但是僅憑雙腳,賀蘭袖清楚得很,她是無論如何都逃不回去:荒山野嶺,她一個嬌弱女子,莫說找不到路,就算是找到了,也防不住野獸和剪徑劫道的強人。

雪梅庵庵前庵後都種了梅樹數百株,如果不是在眼下的境地,她大約也有心去想雪地尋梅或者就著梅雪煎茶,但是這時候,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放火,一把火把這裏燒為平地,包括雪梅庵的姑子。

雪梅庵原有姑子三四人,俱容貌枯槁,穿的也就灰撲撲的僧衣——她也得了一件。姨父這次是真狠了心,王府都沒讓她回,也就沒了機會讓母親去求情。

南燭也是當時就被拿下。瑞香應該也保不住。當然她還有法子籠絡到別的人,但是丟了這兩個心腹,實在可惜。

話說回來,連她自個兒都是九死一生,能保住命就不錯了,還能奢求這些。當時誰能想到——誰想得到姚佳怡會在最後關頭突然闖進來!

闖進來也就罷了,三娘當時嚷的那些話,如今想來,卻不是胡話,而是字字都針對自己——她是一早就知道姚佳怡會來,或者說,姚佳怡和皇帝能在當時趕來,恐怕根本就是她一手策劃?

有姚佳怡和皇帝這樣有力的目擊證人,她能脫身實在僥幸。都怪陸靖華沒用,她早一點弄死三娘,何至於此。

她那些日子日思夜想,只盼著三娘重傷不治,結果還是天不從人願。

她何嘗不想反咬一口,奈何當時被看得太死,沒有機會串口供;要不是她手裏攥著鄭忱的秘密,恐怕這時候墳頭都能長草了。姨父固然念舊,但是他念的更多她的母親和姨母,而不是對她。

姨父比三娘心硬多了,手段也狠。

也是她天真。既然知道三娘也是死而覆生,就該料到她有防備——不對,她是想到了她的防備,但是沒料到她會反擊。

這次倒是學了個乖,她想,幸而她與蕭阮的婚約早已定下,姨父再怎麽著,也只能關她三個月,到中秋之後,蕭阮出孝,她就能回洛陽待嫁了。再怎麽著,姨父也要臉,不至於讓她光著身子出閣。

她憧憬了一會兒出閣之後的良辰美景,終有一日,她會一把火燒了這裏,一把火燒了洛陽,她要看這些欺淩她的人跪在腳底下哭泣,求饒——當然她是不會饒恕他們的。

“賀蘭娘子,”一個天真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師父讓我過來問,柴火幾時好?”

“就快了。”賀蘭袖有氣無力地回答。

“等劈好了我們就燒飯。”小尼子並無半分不滿,歡歡喜喜地說,還唱了個喏才離去。

賀蘭袖想哭,前世今生兩輩子,她哪裏吃過這樣的苦頭。她長這麽大,還頭一次看到柴火,還有砍刀——她是恨不得回頭一刀砍死這個小尼子,但是她心裏也清楚,砍了她,她還是沒飯吃。

你以為燒火煮飯不用技術嗎?

賀蘭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再呼出來,這樣,能讓她稍稍平靜。

她並不知道,有白米飯吃,已經是始平王格外開恩了。洛陽城裏升鬥小民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幾次,因為有她住在這裏,始平王才有此施舍,白米,瓜果,蔬菜,雪梅庵的姑子不知道有多歡喜。

剛被送來的時候,賀蘭袖是抗拒過的。她逃過。不過沒逃太遠天就黑了,滿山滿谷都是野獸的叫聲,她躲在樹下瑟瑟發抖了整晚:她算得到人心,可算不出這些畜生的心。

好容易熬到天明,路早就走丟了,餓得奄奄一息,要不是小尼子發現了她……她回到庵裏,住持和幾個小尼子明顯松了口氣,說還好小娘子你回來了,不然,再過幾天,就須得往城裏報信了。

“報什麽信?”她心中暗喜。

“當然是死信。”住持說,“沒人領路,這裏是走不出去的。小娘子又沒帶幹糧,過上兩天沒回來,多半就是被山裏大蟲給吃了。要多拖得幾天,連遺物都找不到。”

住持還說,附近山裏有賊匪,看見她這樣嬌滴滴的小娘子,絕不會跟她客氣。

她以為住持嚇唬她。

但是住持嘆息說:“從前我有個徒兒就被他們搶了去,連骨頭都沒剩下。你倒不必信我,不過我瞧著,小娘子也是個貴人,何必把命送在這裏呢。我那小徒兒賤命一條,我還覺得可惜呢。”

這話算是說到她心坎上了,她是要做皇後的,她的命,金貴著呢。

後來住持安排她劈柴挑水,都是始平王吩咐過的,“不勞不得食。”始平王這樣說。住持雖然不知道這位看起來高貴得不得了的小娘子到底犯了什麽錯,但是始平王的這個話,她很讚同。

只苦了賀蘭袖。

起初她不肯,不肯砍柴,更不肯挑水。住持說:“小娘子,你不挑水,就不要指水缸裏有現成的供你梳洗;不砍柴,就沒有柴可以生火,沒有火煮不熟飯,就沒有飯吃。”

“那你們呢?”賀蘭袖冷笑,“難不成我不砍柴挑水,你們也不吃不洗?”

老尼姑安詳地回答她:“我和徒兒是習慣去水邊梳洗的,缸裏有沒有水都不要緊。至於煮飯,”老尼姑有點不好意思,長滿皺紋的臉上一絲兒羞澀,“小娘子來之前,其實我們也不是日日都有飯吃。”

賀蘭袖:……

姨父到底打哪裏找出來這麽個地方,打哪裏找到這麽些活見鬼的人!

“那,事情都我做了,你們做什麽?”。

“生火煮飯都是我們的事。”老尼姑和顏悅色地說,“不是我們為難你,小娘子,這些活我不讓你做,是為你好,不然,糟蹋了東西,回頭王爺減少米蔬的供應,不僅我們吃不飽,小娘子你也……”

老尼姑好說歹說,她就是不肯動手。

到晚上,餓得整個胃都痙攣了。賀蘭袖算是深刻理解了什麽叫前心貼後背,前心為什麽能貼到後背?因為抽筋!不僅餓,還渴,好心的小姑子告訴她,小娘子可以到後山去飲水,後山的水很幹凈。

賀蘭袖:……

最後她拿起了砍刀,一刀、兩刀、三刀……她恨這個世界!

為什麽她要吃這樣的苦!陸靖華這個沒用的東西!枉費了她將門出身,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三娘都掐不死!三娘怎麽能這麽狡猾!姨父怎麽可以這麽狠心!還有表哥!他們說拿她當親女兒親妹妹的,他們肯這樣對待三娘嗎!他們舍得嗎!母親為什麽還不來救她——她知道她被關在這裏嗎?

應該是不知道的,她知道。姨父和表哥不會讓她知道,大約是會和她說,她被留在宮裏,沒準還會告訴她,太後很喜歡她。

她想哭,但是餓得實在太厲害了,連哭都沒有力氣。總有一天,她恨恨地想,她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三個月……只要熬過這三個月——可是這三個月何其漫長。

要知道,這世上雖然確實有美人餐風露宿也能驚艷眾生,就像這世上有布衣荊釵傾倒王侯,但是並不太多。大多數美人都是靠著綾羅綢緞、山珍海味、金珠玉石滋養出來的。賀蘭袖有自知之明,她算是天生麗質,但絕非天賦異稟。

如今不過半月,軟嫩如凝脂的雙手就已經長滿血泡,血泡破滅之後鉆心地疼,握住砍刀疼,舉起砍刀更疼,落下去的時候她幾乎要疼得叫出聲來——而那之後,她知道,血泡破滅的地方會生繭。

俏麗如春筍的指尖會粗起來。

然而最讓她擔心的還是臉。沒有鏡子,她根本不敢去想臉上和頸上肌膚經這風吹日曬,還能保持住幾分美貌。

那些該死的……所有的人都該死!

賀蘭袖自怨自艾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找她:陸儼已經打聽到了,賀蘭氏沒有回始平王府。她去了哪裏?她能去哪裏呢?不管她去了哪裏,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她——他要找她問個明白,他不能讓四娘死得這麽……不清不楚。

……

寶光寺,漏月亭。

八娘努力回想,卻並不能把華陽公主和堂妹口中那個耳根子軟、懦弱、無用的人聯系起來,但是傳聞確實是這樣,她確實沒有和宋王訂親。她也確實無法反駁。如果是真的,那賀蘭氏太可怕了,她想。

九娘說:“三娘子倒不難相處。”

“那是自然!”十娘笑了,“作惡也是有門檻的,八姐、九姐以為誰都能作惡嗎?”

話音方落,就聽得頭頂簌簌。響動之大,八娘、九娘也聽到了。姐妹幾個一齊擡頭,頭頂是茂盛的綠蔭,枝葉糾纏,簡直像是一張濃綠色的網,那綠意裏竟透露出森森寒涼,陰郁橫生。

“是風。”八娘說。

“風這樣大,倒像是樹上藏了人似的。”十娘說,她心裏有些不安。

“十娘快別說了,被你嚇死!”九娘道,“橫豎咱們也歇得夠了,回去罷,免得她們找不到人,又急起來。”

十娘說了一句和昭熙差不多的話:“寶光寺裏能有多大,還怕咱們走丟不成!”

但是這時候九娘已經走到亭子邊緣,只覺得頸後一涼:“下雨了?”

八娘伸手出涼亭:“哪裏有雨……”這當口九娘回手摸了一把,鮮紅,不由尖叫起來:“血、血!”

她仰頭張望,只覺天旋地轉……忽地身子一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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