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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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些辛苦但是振奮的時光,打仗,練兵,奔走,恩威並施,收攏人心。累得和狗一樣,但心裏是快活的。他一步一步往上走,那些他少年時候仰望過的,憧憬過的,權力,財富,地位,都慢慢到眼前來。

他入主洛陽,他扶立天子,滿朝文武都是他的人。他躊躇滿志問她:“需要我為你尋找家人嗎?”她的家人,比如始平王妃,再比如瑯琊公主,還有元昭恂,亂世裏,誰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當時回答:“將軍是覺得,我如今,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嗎?”

他的笑容登時僵住。她仰他鼻息,依賴他生存,這一點他知道,原來她竟然也知道?

“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左右,難道還要背負旁人的命運?”她這樣說,冷得像冰霜,平常得像呵出去的一口氣。

他當時驚住,為這個女人的冷血。他們是她的親人啊,她的繼母,她的姐妹,她的兄弟,怎麽能算是旁人!他想起京中流言,他們都說,始平王父子殞命,華陽公主連一滴淚都沒有流。

他努力壓制住這種憤怒,勉強說道:“如果是公主的心願,我願意為公主找尋。”

“不必了。”她說。

真是簡單明了無情無義的三個字,他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反而她看了看他,問:“如果我為此懇求將軍,將軍幫我找到他們,他們會感激我嗎?”

周樂:……

他最後誠實地回答:“不會。”

——這個世界上,沒有哪個女人會原諒害死她丈夫的人,也沒有哪個做女兒和兒子的,願意去原諒一個害死他們父親和兄長的人。

“所以,”她臉上永遠是那種理所當然的冷淡,“我為什麽要找他們?”

他們是你的親人啊,這個理由還不夠!這句話卡在周樂的喉嚨裏,最後沖口卻成了:“你就沒想過贖罪嗎?”

“贖罪?”她像是十分地詫異,詫異地凝視他的面容,“我贖罪能令他們好過?”

“不能。”周樂真有種深深的挫敗感。

“能令我好過?”這一回,她沒有等他的回答,自己就做了回答,“也不能。既不能讓他們好過,也不能令我好過,沒有人受益,這種事,我為什麽要做?”

周樂:……

難道要拿仁義道德來責備她?那像是一個笑話,但是他終於沒有忍住,脫口道:“公主每件事都會這樣衡量利弊嗎?難怪宋王南下帶了賀蘭氏,卻不肯帶公主同行了。”

——原本他該稱賀蘭氏為皇後,不過既然她跟了人私奔,自然不配再享有這個尊稱。

這句話十分惡毒,他知道。

華陽公主意料之中地變了臉色,語氣卻還是平緩:“她是個十分有用的女人。”

“有用?”周樂露出古怪的神色。

對他來說,女人前面的修飾詞,最常見的是有姿色或者沒有,到了這個古怪的華陽公主嘴裏,卻成了“有用”,他覺得他再一次被顛覆了——始平王到底是怎麽養出這麽個奇奇怪怪的女兒來的?

“對,有用。她對他有用,所以他帶她走。”這一次,語氣又穩上許多。

周樂冷笑:“那公主為什麽不也變得有用一點呢?”

她微擡了眉看他:“我不需要。”

她不需要,她是始平王的女兒,她有能幹的父親和兄長,她不需要有用,身份就是她的用處。就算是他,不也因著她的這個身份養著她麽?周樂從她平淡的眉目裏讀出諷刺的笑容。

最可恨他不得不承認她是對的,有這樣的父兄,她再出色也蓋不過她的出身,世人對女子的要求不過如此,所以,她還需要有什麽用呢。

他承認她說得有道理,只是難以接受。

那就像是用一把冰刃,把這個火熱的世界剖開來給他看。他有好些日子不去見她,她像是並沒有受到什麽影響。即便婢子和仆從對她不夠殷勤……他後來才知道,這些,她在宋王府早就經歷過了。

他再去看她的時候,已經是來年。他告訴她嘉言的下落,是被元祎修收藏在宮裏。

他再一次試探她:“如果公主發話——”

如果她開口,他也許會救她的妹妹。但是她再一次搖頭:“我沒有話。”

“如果大將軍有意出手,不必我開口,大將軍也會出手。”她補充說,“大將軍救我,是因為我的父親,將軍不忍見我淪落。瑯琊也是父親的女兒,和我一樣。我並沒有什麽特殊之處,值得將軍為我輕身入敵營,但是將軍這麽做了。所以將軍沒有救瑯琊,無非就是因為,這件事並不容易。”

“既然不容易,就算我開口,大將軍也未必就會出手。”這是她的結論。

周樂啞口無言。

原本在他想來,華陽公主是個不太聰明的女子,她得不到夫君的歡心,連累位高權重的父兄,被堂兄挾持和出賣而無力自救,這麽蠢的女人,通天下都找不到幾個,所以他再意外了一次——原來她不蠢?

事實正如她的判斷,除非他肯撕破臉皮,否則要帶走瑯琊公主,不是個容易的事。

元祎修不是三歲小兒,他不會不知道強留堂妹在宮中的後果,既然他都不在乎名聲,不在乎青史臧否,也不在乎宗室失望、臣下離心,說明他對元嘉言迷戀已極,要逼他放手,無疑十分困難。

畢竟他是天子。天下亂起三百年,天子遺威尤在,他不能拿對臣子的態度來逼迫一個君王,便縱然他手無實權。

而且也犯不上。他手裏有華陽,再多一個瑯琊,並不能帶來更多的好處,何況還須得與天子翻臉。如今形勢,與他當初救下華陽時候,已經不一樣了——她們已經沒有那麽重要。

“元祎修雖是宗室近親,但是比他更近的也不是沒有。”華陽公主直呼天子名諱,並無半分敬意,“我聽說當時朝廷提出要鑄金人,宗室中只有他鑄成,於是以他為真命天子。但是我想,我元家得天下一百三十載,歷經十帝,鑄金人雖是祖制,卻極少聽說有鑄不成。這其間蹊蹺,大將軍比我明白。”

他當然明白。

無非宗室搞鬼,他們瞧不上他這個邊鎮來的軍漢,也不甘心被他把持朝政,大權旁落。只恨實力不夠,所以出此下策,以祖制為由,左右天子人選——最低限度,不能讓他扶立一個幼君。

他當時沈默了片刻,方才說道:“怎麽,公主為什麽不為他們說話?”

她也姓元。

“將軍以為是誰殺了我的父親?”她冷笑。

原來她還記得父兄的仇。那原本是理所應當,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又吃了一驚。始平王的死,是莊烈帝元祎欽親自動手,那之前,是高陽王送信,城陽王設伏,濟陰王截斷退路,後來……他們都死了。

“如果我父親的死還能說事出有因,那麽瑯琊被囚,他們怎麽就一句話都不說呢?”華陽公主輕飄飄地說。

輕得像鵝毛。

這個古怪的女人,足不出戶,她到底是怎麽做出的這些判斷,是有人教她還是……如果她果真這樣靈敏,那到底為什麽,宋王會棄之如敝履?

大概就是這些疑問的存在,後來弟弟周琛向他求要她——她雖然不是絕色,也是元家的女兒,元家的女兒都不難看——的時候,他沒有松口,另賞了個宗室女。公主也好,郡主也好,亂世裏,都不算什麽。

不過是昂貴一點的玩物罷了。

再後來,隨著地位一步一步鞏固,他意識到自己的短處。他是白手起家,發跡太晚,識字不多,但是他也知道,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從前發生過的事,是最好的借鑒。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鬼使神差想到這個人,大約是因為她全無依靠,連骨肉至親都恨透了她,只有他慷慨給她一席之地。

他問:“公主可願意為我念幾卷書?”

起初是兵書,他搜羅來的方志,筆記,後來漸漸繁雜,連公文也偶爾交給她,為什麽不呢,她讓他放心。

相處日多。

比起她的容貌,他更熟悉她的聲音,略略有些低,柔和得恰到好處,語速也不快,他猜她從前也不是多用功的女子,有時候斷句,會花上好些工夫。他也不催她,他發現自己樂於看到她的窘迫。

大約是因為……窘迫也是她難得的表情之一。

她的表情一直很少,自他遇見她以來,最初還有惶恐不安,後來通通都抹去。大多數時候,就只剩下漠然,也許還有疲倦。

後來……那大概是到秋天了,她念到一卷筆記,筆記裏說始平王最初帶兵,有四千人,半夜裏炸了營,火光四起,始平王持劍手刃十餘人殺出一條血路。到天明清點,身邊只剩了三百人。

一則閑人筆記而已,總共讀出來大約是三四十字,字正腔圓的洛下音。到最後一個字,室中悄然再無聲息。他睜開眼睛,看到她面上的淚痕。還沒來得及擦去。她哭了,他想。

“他們說,始平王父子下葬的時候,公主沒有哭,是真的麽?”

“是真的。”

“人有的時候,會哭不出來。”她說。

如是,這樣一則筆記又有什麽值得哭,他不明白,不過他素來都不小氣,他說:“既然提到先始平王,公主就拿去吧。”

“多謝。”

後來昭恂落在他手裏,十四五歲的少年郎,英氣勃勃,倒有幾分天柱大將軍的影子,他授他散騎常侍,又與他說:“你阿姐如今在雙照堂,你要去見她嗎?” 雙照堂是他辦公的地方,有時夜宿。

元昭恂愕然,在驚和喜之間徘徊片刻,大約也意識到這並不是最壞的結果,他輕舒了口氣,若無其事問:“我阿姐……如今還好麽?”

“華陽這一向還好。”他說。

元昭恂當時退了一步,目中掩飾不住的仇恨:“請大將軍收回成命,”他說,“否則昭恂願掛冠求去。”

他先是一怔,繼而意識到,他說“你阿姐”,他以為是瑯琊。是的瑯琊才是他胞姐。他算是有點明白為什麽她不肯為弟妹求情了。當然他得承認她拉仇恨的本事相當了得。奇怪,他並不覺得討厭。

他權威日重。

人生的無趣在於,隨著年齡增長,就再沒有人你允許你如年少時候輕佻胡鬧,以他的身份,“輕佻無威儀”簡直足以在史書上入罪。他漸漸就往喜怒不形於色的路上走。

這種改變或如春雨,潤物無聲,你不會知道它發生在哪一天,哪一刻,哪個清晨或者午後,當他留意到的時候,變的已經不止是他,還有他身邊的人,幾乎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怕他,討好他,阿諛奉承,不遺餘力。

她倒是難得的不肯變。他有次玩笑似的說:“公主怕是全洛陽唯一不怕我的人了吧。”

“大將軍希望我怕?”她反問。

他語塞,假假抱怨:“公主也沒有試過討好我。”

她應該討好他的,比別人更應該——她一無所長,也一無所有,如今錦衣玉食,完全得自他的賜予。

他當然知道她是吃不得苦的。

“怎見得就沒有?”她詫異地說。他起先以為她說笑,但是他終於發現他錯了,她很認真地問:“將軍不覺得嗎?”

周樂:……

他幹咳一聲,掩飾自己的狼狽:“比如?”

“比如我從來不求將軍。”

周樂:……

這特麽算哪門子討好啊!

“如果我求大將軍,”她說,“只要不是太過無理,或者太難達到,看在先父的份上,大將軍都會答應。當然這樣的機會不會太多,用一次少一次。但是我從不開口,大將軍心裏反而會積累生出虧欠,因為有些事,是值得我求的,但是我沒有,大將軍從未幫我達成過任何心願。”

“從未。”她幾乎是冷漠地重覆這兩個字,作為結論,“於是有些事,就不必我開口了,大將軍自然會為我辦到。”

周樂:……

她知道昭恂的事了嗎?

不不不這不是討好,這是操控!她在操控他與她之間的關系!她在操控他的情緒!意識到這一點,他幾乎是悚然,連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是因為這個緣故保全和優待元昭恂嗎?他甚至這樣問自己。

他沒能把元嘉言從宮裏帶出來,所以厚待元昭恂,作為補償嗎?

她洞悉人性,他忍不住想,就算不能把宋王玩弄於指掌之間,又何至於落到這個地步?

這個問題,他們後來還提起過,華陽公主像是十分驚奇,原來他還記得這茬,不過她給了他回答。

“我小的時候住在平城,平城不及洛陽繁華,我那時候喜歡看傳奇志怪,只要我想要的,父親都會盡心幫我搜羅,有些來自很遠的地方,隔了海,他們說海大得無邊無際,有個大秦國——將軍聽說過大秦國嗎?”

那是個很遙遠的國度,周樂不知道有沒有隔海,有人用駱駝馱了沈重的貨物跋涉而來,他們說大秦和大燕隔著沙漠,大秦有麒麟,有繁麗的氈毯,他們的氈毯並不鋪在腳下,而是掛在墻上。

他們喜歡金器,幾乎是狂熱的,他見過他們的金幣,金幣上浮雕,是個男子微笑的側容,那是他們的國王。

“那書上說,這裏,”她指著心所在的位置,“很笨,它不會懂得揣摩人的喜好,討人歡喜,也不會去計較和權衡,值不值得,會計較和權衡的是這裏。”她指著自己的頭,烏鴉鴉的鬢發,“當初我待他,用的是這裏,”她指自己的心,然後手滑了下去,“所以不討人喜歡,因為我給的,不是他要的。”

她用極平淡的口氣說出最後一段話,收束她與蕭阮的那段情,沒有怨憤。也許是因為時過境遷,人不在眼前,也許是因為,那之後她也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這個道理。

他不知道是該惱還是該怒:“所以公主對我,用的是這裏?”也指自己的頭。

她不在意地笑一笑,淺得像風過荷塘:“也並不是每個人,都值得用這裏相待。”她指自己的頭。

周樂:……

好吧,惱怒之外,她給了他第三種選擇,她像是在告訴他,你應該覺得榮幸,我雖然沒有用心對你,也是用過心思的,換了別人,我連心思都不用。

坦蕩得近乎可惡。

他忍不住大笑。

這未嘗不是一種機巧。究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怎樣一個答案。難道他能指望她說:“我生於高門,以為世間男子都不過如此,直到遇見陛下,始知人間有丈夫?”——這個回答出自前朝羊皇後,國破家亡,她托庇於新君,甚得恩寵。新君問她:我與先帝比何如?她就這樣回答。

然而這無常的世間,大約沒有多少人喜歡被朝秦暮楚。

但是那之後,他再看到宋王的名字,總覺得可惡。他知道要得一個人全心全意相待是不容易的。

他不知道的也許是,她對他說實話,她不畏懼激怒他,多少因為生無可戀。如他所說,她原本可以討好他,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再好一點,但是最終也沒有,無非是她清楚地知道,她已經被毀了。

她早就被毀了,在父兄喋血的那個清晨,被毀得幹幹凈凈,餘生再無希望,因為人死不能覆生。她沒有死,是因為九泉之下有人希望她活下去,哪怕心如死灰,行屍走肉,也要努力活下去。

有時候,她多麽希望有一個人來殺她。

周樂並不知道這些,他以為她只是真——那也許是一種誤解,然而人與人之間,多少靠誤解來成全。

他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貪戀這一點真,因為那個時候肯對他說真話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他知道不該奢求,世人對權勢孜孜以求,不就是因為身居高位之後,可以不必聽很多不中聽的話嗎,但是如果身邊連一個說真話的都沒有,那又未免寂寞。

多寂寞啊,你能對你身邊那些阿諛奉承的人,想著攀附你,利用你的人掏心窩子說話嗎?

那之後,他再沒有提過宋王。

……

飛鳥銜著流光,在碧藍的天空下,從洛陽的秋風裏穿過去。他留她在身邊,世人皆以為是他禁臠,連婁氏都暗示,該帶回府安置,他沒放在心上,拖到冬天才想起來和她說:“王妃要見你。”

那時候他已經封王,婁氏理所當然是王妃。

她吃了一驚,很是意外,但是也沒有追問,只說:“我回洛陽,未曾上門拜訪,是我失禮。”又說要備禮。其實她能有多少東西,無非他平日裏隨手給的一些首飾衣裳,綾羅綢緞,精巧的小玩意兒。

鋪了雪白的澄心紙,懸筆擬禮單。她習的簪花小楷。

燕人喜隸,棱角分明,簪花小楷多為吳人所愛——一個人身上,難免有過去的影子。

她說:“我從前也不大出門。”

“哦?”

“很少給人送禮。”她像是有些羞愧,“也不知道合不合王妃的意。”送禮送到人心坎上,那是門學問。

“那從前……”宋王府交游並不少,他想,“莫非是——”他聽說宋王府有個蘇夫人,雖然只是個妾,卻精明能幹,府中大小事務,一應由她打理。

她不作聲,垂首寫字,像是雪地上開了一朵一朵墨色的花,花開繁密,花枝妖嬈。雪白一段手腕映著燈火。他像是有點明白,為什麽古人說,皓腕如玉。掐絲嵌珠銀鐲子叮叮當當亂響。

響得人心裏也有些亂。

他一直沒仔細想過怎麽安置她。昔時魏武王以玄璧千金,贖故人之女,為她選婿遣嫁,傳為佳話,他沒有過這個念頭。但是要把她收進他的後宅,又像是格格不入。這樣一個人,竟讓他生出無可安置的錯覺。

何必想那麽遠,他想。他猛地捉住她的手。她的手並不太軟,有骨節的硬度。同時僵硬的還有她的肢體。

作者有話要說:

玉璧千金贖故人之女是曹操贖蔡文姬。

鑄金人那個其實是鮮卑的占蔔方式,立皇後用這個,立皇帝鑄金人的其實我只看到孝莊帝元子攸一例;本身孝文帝(高祖)漢化之後,鑄金人在立後上都不怎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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