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適逢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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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倒沒有這樣認真看過她。

蕭阮已經記不起最初見到的元三娘子是什麽樣子了。

當然他是見過她的,早就見過,只是那麽多鮮花嫩柳一樣的小娘子,他怎麽看得到她呢?

後來,是不斷遇見,不斷遇見她的笨拙、魯莽、冒失……如今想來,只覺得嬌憨。從前大約是厭憎過的,像大多數聰明人一樣,厭憎不夠聰明的人,和聰明人打交道多省心、省力,而不夠聰明的人……

如今倒恨不得她再蠢鈍一點。

蠢鈍是件絕好的武器,能夠抵禦這世間大多數的冷眼與厄運,就算痛,也會痛得輕一些,去得快一些。

那也許是因為……他註定是會傷到她的,就算他願意待她好,他願意盡他所能,給她所有他能給的,但他還是會傷到她,蕭阮忽然意識到這一點,忽然之間,劇痛從肩上傳來。

“很痛?”他聽見她問,聲音裏的歉意。下意識搖了搖頭。

大約就是這樣的痛吧,也許還更痛一點,蕭阮的意識開始渙散,渙散的意識裏斷斷續續想起外祖家事:皇帝無道,他的曾外祖被皇帝賜死,外祖父自幼失怙,及長,韶年英秀,皇帝愛惜他人才好,將公主許配給他……是前朝的事了。

他聽母親說過外祖父與外祖母夫妻恩愛,時人稱羨,都說是琴瑟和鳴。想來大約是有過許多好日子,他的母親、他的舅舅、姨母都是外祖母所出,外祖父終身不二色……那也都是前朝。

到外祖父襄助祖父謀反,外祖母就離開了他,獨居終老。一直到外祖父過世,外祖母也沒有回來見他。

那該是有多痛……多怨,多恨?他不知道。

恍惚有人在喚他,那聲音極遠,慢慢就近了,近在咫尺,嘉語的眼睛:“……你說什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人又清醒了幾分。

“我有個問題,望殿下答我。”她說。

“你……問罷。”蕭阮微微一笑,在風裏。即便是痛,即便是死,他也總還能撐出個翩翩濁世佳公子的氣度。

嘉語道:“昨兒晚上,殿下……為什麽會站出來?”

這個問題,蕭阮自然是想過的,答案,也早就準備好,這時候不假思索,只是反問:“為什麽不?”

嘉語語塞。

是,她大可以繼續追問,為什麽、為什麽呢。一直以來,他與她都沒有太多瓜葛,是她一心戀慕他,但是那和他有什麽關系,通洛陽城的人都知道,神女有心,襄王無意。就算是文津閣裏……就算是畫舫上……就算是永巷門事件中合作過,那又算得了什麽,她有哪裏值得他置自己於險地?

然而這些話,無論如何,都不合適質問這樣一個因為她身受重傷,還將要相依為命的人。

只能把所有的話,所有疑惑,默默又都咽回去。

“我只是……適逢其會。”蕭阮卻又開了口,緩緩說道,“剛好路過,剛好撞見,我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並不是不會說甜言蜜語,如果他願意,他也能妙語如珠,哄得她笑逐顏開——如果是從前那個元三娘子,蕭阮是有這個信心的,但是眼前這個,卻讓他沒了把握。

對她沒有把握,對自己也沒有——誰知道那些話說出來,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說出來,也許還能夠騙過自己,一場虛情假意。

這個答案,如果是從前的她聽到,該是滿心歡喜又滿心惆悵吧,嘉語失神地想,到如今,山高路遠,滄海桑田。大多數的人,大多數的事,都要到過後才能看得清楚,要到國破家亡之後,才知道宋王蕭阮這一生當中,未嘗落過閑子,每一步,都預算好無數後著——她算是哪一角棋呢。

所以,又何必問呢——明知道他不會說實話,嘉語苦笑,言不由衷說道:“殿下高義。”

四個字出口,心裏反而松了口氣,又道:“於娘子……”

“於娘子怎麽了?”

“我、我在想……”嘉語原本想說於瓔雪怎麽會暴起殺人,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在想,於娘子在掖庭,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怎麽突然……偏生昨兒晚上事多,聽說式乾殿也走水了……”

蕭阮聞言,微嘆了口氣。

嘉語聽他這口氣嘆得不尋常,一時住手,轉眸看住他。

蕭阮像是微微皺了眉,措辭許久,方才艱難地說道:“當時母親也被驚動了,是陛下和陸娘子……”

“陸娘子!”她是想過式乾殿走水不簡單,也反覆琢磨過太後含怒罵的那句“孽畜”,但是萬萬沒有想到,被牽扯進去的竟然是陸靖華。

以陸靖華的身份,在那個時辰被堵在式乾殿裏,事情就不可能善了,多半,陸靖華是會被立為皇後了。但如果皇後是陸靖華……嘉語腦子裏急轉如輪,老半晌方才能夠出聲道,“……怎麽會是陸娘子!”

蕭阮看見她眼珠子亂轉了半天,就冒出這麽一句話,不由斜睨她,笑道:“那麽三娘子以為,該是誰?”

嘉語張嘴,到底沒能說出一個名字來——皇帝自己心裏想的是謝雲然,太後想要姚佳怡,其他穆、李、鄭的姑娘,論美貌、家世、手段,都不輸於陸靖華……六宮之主這個位置,論理,怎麽都輪不到陸靖華。

卻聽蕭阮笑道:“我猜,三娘子想說的,是令表姐?”

嘉語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棍,整個人都僵住。蕭阮近在咫尺,能夠真切地感受到,她全身的皮毛都豎了起來。

這倒是個奇怪的事,蕭阮在心裏想,從來都聽說,始平王府這位表姑娘識大體,對表妹處處維護,都說要不是有她,元三娘不知道會闖出多大的禍事。也聽說元三娘很服她,可是如今看來,恐怕……不可盡信。

賀蘭……是姓賀蘭罷,這個姓氏可不顯貴。蕭阮漫不經心地想,沾了富貴氣,又攀不上富貴的人,富貴心往往比常人更熾。她是元三嫡親的表姐,寄人籬下,換了別人在這個位置,怕是以討好為主,能贏得這樣的口碑,殊為不易了。大約是有心機,要沒點什麽,以元三的心性,也不至於提防她。

提防她什麽呢?

蕭阮覷著嘉語的神色,故意添一句:“不過令表姐身份,怕是不夠……”

嘉語深吸了一口氣,敷衍道:“殿下說得對。”

心裏卻如炸裂一般,許多個念頭紛紛地湧了出來:賀蘭身份不夠,她要上位,除非得到太後的鼎力支持,但是太後已經撒手;身份夠的人裏,陸靖華最好擺布——她甚至不如姚佳怡,有太後撐腰。

但是陸靖華再天真,也該知道分寸。

她必然是被陷害的……但是這種事,賀蘭袖必然不會自己出面,她一定會找一個人、她一定會找一個人來做替罪羊,還有誰比於瓔雪更合適呢?假傳諭旨,或者聖旨,或者下藥,或者放火……於瓔雪如今是宮裏仆役,就算知道了上當,又能怎樣?

如果是她……如果陷害於瓔雪的人是她,嘉語心裏閃過一個念頭,正猶豫要不要和蕭阮說,忽然聽到風聲——

蕭阮也聽到了,他甚至還聽到了弦動的聲音。這時候半分遲疑的時間也沒有,他幾乎是耗盡了全部的氣力,翻身,撲倒嘉語,就勢一滾,耳邊嗡然作響,回頭看時,一支箭插在地上,入木三分。

嘉語和蕭阮對望一眼,心裏閃過同一個名字:於瑾。

於瑾定然還活著——唯有如此,方才能夠解釋為什麽於瓔雪會來這裏,並且在這裏殺了礙事的車夫。

嘉語之前聽說於瑾拿賀蘭袖做人質就覺得蹊蹺,他死在羽林郎手裏更是蹊蹺中的蹊蹺——於家三代把持羽林衛,不可能沒有一二心腹——要死在內衛手裏也就罷了。如此想來,處處都是破綻。

於瑾不傻,於瓔雪也不,就算從前傻過,家破人亡之後也再傻不起來。賀蘭能夠取信於她,支使她去式乾殿放火,在德陽殿裏劫持她做人質,多半就是在擒拿於瑾這件事上做過手腳。嘉語也沒有想到,賀蘭敢放走欽犯——那簡直不像是她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能有的膽氣。

嘉語制止自己再往下想,轉頭看蕭阮:“你……能走嗎?”

蕭阮苦笑。

他幾乎完全不能動。嘉語不可能背得動他。她自己帶傷不說,先天體力也不足。於瑾的箭術他心裏有數,最多百步的距離,不過此地四面是山,山路又極陡,射程百步,路程可遠不止這個數。

無論如何,時間都不是太多。馬車跑不過輕騎,特別這馬已經跑了一天一夜,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一旦讓於瑾發現他們殺了於瓔雪——不,不必看見於瓔雪,於家有今日,實在與他們倆脫不掉幹系。於瓔雪人在宮中所知有限也就罷了,於瑾如何不知道,只要讓於瑾看見他們,後果可想而知。

就休說他們倆如今一個殘一個半殘了。

嘉語咬住下唇,半晌,說道:“我有個法子,不知道用得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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