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天知地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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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嘉語先開了口:“夫人說的宋王,莫非……是蕭家表哥?”

如果說“宋王”強調的是蕭阮作為“外男”的身份,那麽“表哥”說的就是親戚了。雖然說男女授受不親,但是自家親戚,哪能真從小到大不走動、不見上幾面?

就算是親熱,也大可以推到親戚情分上去。

始平王妃與嘉言也就罷了,這些日子已經見識了嘉語的口鋒,雖然不快,卻還能每每切中利害。

賀蘭卻大吃了一驚:三娘什麽時候這樣能說會道了?

——她自然不知道,嘉語在車中,因見她儼然在座,想起從前,就備下了這樣一套說辭,用來推脫她從前對蕭阮的癡纏。她不認,蕭阮自然更不會認,時間久了,大夥兒有了新的談資,自然就不會再提起這茬。

穿鳳尾裙的夫人也是怔了怔,奇道:“原來貴府和蕭家還聯絡有親?”

嘉語被氣笑了:“夫人糊塗了!”

這句“貴府和蕭家有親”,往小了可以局限於始平王與宋王,但是往大了說,質疑的可是元家和蕭家的關系,直指彭城長公主和蕭永年,那可就大大得罪了彭城——誰不知道,這嫡妻原配,是彭城的心病呢。

果然,彭城長公主怫然不悅:“三娘久在平城,是遠道而來,阿阮做哥哥的,就算多照顧她一點,難道不應該?”

王妃適時添上一句:“蕭郎是個好孩子,長公主教導得當,我家王爺也讚不絕口的。”

穿鳳尾裙的婦人也沒料到始平王妃會幫著嘉語。她從風言風語中得到的訊息,只道她爹不親娘不愛,大可以拿捏了當笑話,卻不想是個硬柿子。一時大為懊悔,訕訕說了些場面話,岔開了話。

……

人漸漸來得多了。

王妃領著嘉語姐妹,與眾貴婦人一起退出了朝華殿,被女官領著,依官職、爵位站位。這一下,自然離太後遠多了。嘉語這才有餘暇悄聲問嘉言:“那位穿鳳尾裙的夫人是什麽人?”

嘉言沒好氣白她一眼:“是於夫人。於家不通文事,通府上下連個知禮的都沒有,盡說胡話。”

賀蘭袖笑道:“三娘今兒好利的口齒。”

元明月牽著賀蘭的衣角,眼睛睜得大大的,看住嘉語。嘉語搖頭道:“我也是被逼……”

一時間禮樂響起,姐妹幾個都收了聲。

鐘鼓之聲儼然,依禮跪,拜,叩,起。像牽線的偶人,無非照著規矩來,按部就班,不必有憂喜——然而人生不是這樣的。

忽賀蘭推她:“三娘、三娘你瞧那邊!”

嘉語目不斜視——不是她定力好,她雖然不記得,也猜得到,她當初定然是順著表姐的目光看了過去的。但是後來滄海桑田,什麽繁華都見過,什麽苦頭都吃過,就不再容易生出多餘的好奇心——好奇心會害死人。

嘉語道:“這是宮裏,不好東張西望的,表姐忘了嚴嬤嬤的話嗎?”

賀蘭袖不意竟被嘉語教訓了,心裏越發驚奇,前番後事一過心,不由想道:怎麽三娘竟像是、像是換過一個人似的,莫非她也……那她豈不是知道了……知道了後來的事?

想到有這種可能,便是以賀蘭袖的定力,也不由面色煞白:她原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得天獨厚,能事事洞察先機,如果嘉語也知道,如果……那會多出幾多變數?

賀蘭袖試想自己與嘉語易地而處,是絕對容不下自己的!

賀蘭袖按手在膝上,撫平裙角。她對自己說:總要先試試她才知道……她是不是也……死過一次。

……

到演禮完畢,就是分賜壽宴。

這會兒嘉語姐妹已經和王妃分開。始平王妃是有品級的命婦,這些姑娘被另分一席。

以屏風相隔,屏那邊是男子席面。嘉語記得當時有風言,說太後想借著這次壽宴,察看各家姑娘,準備為皇帝選妃。如今看來,倒有幾分真。不過那和她沒關系:她們這一行人,除了賀蘭,其餘都是宗室女。

想到這裏,嘉語眼皮一跳:從前是不是就因為這個緣故,賀蘭才一定要在壽宴上出風頭?視線不由自主往賀蘭飄,賀蘭也正看她。

兩下裏目光一撞,各自心懷鬼胎,又不便移開。

嘉語低聲道:“表姐,這壽宴,可真真無趣得很。”

這聲氣,又與往常一般無二。

賀蘭袖心中仍有疑惑,微笑道:“……是因為沒見到宋王嗎?”

從前她也常常這樣打趣,那時候她又是羞惱,又是喜歡。如今聽來只剩了刺心:“表姐要和那於夫人說一樣的話嗎?”

賀蘭袖微微一笑:“怎麽會一樣。於夫人是不懷好意,我卻是為你好。”

嘉語嘆了口氣,道:“表姐要是為我好,就不要再說這樣的話啦……叫人聽了去,可不就是笑話嗎?”

賀蘭袖笑道:“那咱們就不叫別人聽了去,就咱們自個兒說說?”

這些話,原是她們親近時候常說的。

到後來……後來……嘉語微怔地看著賀蘭袖秀美的面容,細長的丹鳳眼,眼波流轉。紅唇如薔薇。當初,恨到極處,她也曾恨不能抓破這張臉,戳瞎她的眼睛,縫上她的嘴,徹底地……毀掉她。

她不知道,那些恨意裏,到底是因為蕭阮更多,還是因為她是賀蘭袖更多。

幸而這一世,她與他的糾纏,她不必再參與。嘉語長舒了一口氣:“我幼時,聽父親說過一個故事,表姐要不要聽?”

事關始平王,賀蘭袖哪裏有不想聽的道理,卻又奇怪,她與嘉語是打小一處,哪裏有她聽過,她沒聽過的。

當時問:“姨父說什麽了?”

“父親說,弘農楊氏在前朝,出過一個大官。有天途徑昌邑,當時昌邑令是他舉薦的,知他路過,當晚來見,贈他厚禮。那大官惋惜地說:‘我知你為人,你卻不知道我的為人,實在可嘆啊。’昌邑令說:‘這是深夜,沒有人看到我的行蹤,不會有人知道,這是我的心意,恩公但收無妨。’大官卻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怎麽可以說沒人知道呢?’”

話止於此。

賀蘭袖想不到嘉語竟然說出這麽一大篇道理來。按說,始平王教女兒“四知堂”的典故不足為奇,以嘉語平素為人,雖然說不上君子,“不欺暗室”四個字,還是做得到。但是這等大道理搬到閨中來說教,實在教人哭笑不得。

明月卻拽了拽嘉語的衣袖,問:“三姐姐,那若是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是不是就可以做了呢?”

嘉語:……

“都給我住嘴!”幸而嘉言仗義出聲,解了尷尬,“……就到我們了!”

明月年紀雖小,對天威之厲卻是感觸最深的一個。連忙就住了嘴。

女官朝嘉語、嘉言點頭示意,幾個人齊齊站起,猛聽得“咚”地一聲,朗脆,頓時整個大殿都靜了。

是一支青玉笛,不用回頭,不用看,嘉語也知道,她想要深吸一口氣,像是非如此,無以鎮壓胸中驚濤駭浪。

那是她的笛子,毫無疑問。

那是她的噩夢,毫無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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