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個淩煙谷的叛徒，有什麽好神氣的。不就是仗著教主賞識，才無人敢動他嗎？真不知道教主怎麽想的！”

出樓後的一個黑衣人，摻扶著受傷的同伴，對帶頭的人抱怨著。

“啊……”

所有人都以為這一聲痛叫是那說話的人，轉身後才發現，原來那說話的人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只是被攙扶的人突然沒有了支撐，才重重的摔倒在地上痛呼出來。

那已經血流一地的人，後背插著一根冰一樣的東西，而後，一陣酒香和著血腥味慢慢散開。擡頭看去，那酒樓上根本沒有絲毫動靜。帶頭的人知道，那，肯定是雲曄的酒———百步成冰。

“聽著，此人對教主和三長老語出不敬，死有餘辜。再有亂言者，一律就地處死。”

“是……”

坐在桌子上的雲曄聽著樓下的話，頗為滿意。

好一個暗影的人，倒真是會自保。知道自己的脾氣秉性，若是再有一人，恐怕這裏就無人能活著走出去了。

還有……

“什麽九州、淩煙，這個教主，分明就是在派人跟蹤我。他到底想要在我這裏得到什麽？”雲曄突然後背一涼。“難道……他一直容忍我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我本身，他是想在九兒身上得到什麽？”

暗影一角。

角樓飛檐，白鴿高旋。撲騰的翅膀，努力飛向遠方。一個白衣少年站在最高一層，左手負立，右手在前，任由著頭上的綰帶在風中起舞。

飛過山巒，涉過小河，跨過烈火，也翺翔在十域的土地上。迷霧中，是看清的遠方。只要高過那些山峰，能夠在廣袤無垠的北漠上自由盤旋飛翔就已足夠。

躺在淩煙谷楓樹上的冷月，遠遠地就看見那小小的白鴿。笑著將枕在頭下的手抽出，坐了起來。下薄薄的輕紗垂下樹枝，輕輕搖晃。

冷月看著那東西，由遠漸近。也許，自己就像那雪白的鴿子一樣，生來就是如此，只有不停的煽動翅膀，努力飛翔，才覺得自己活著的意義，也只有這樣自己才會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冷月伸手，那白鴿就飛了下來。

小腳上，一卷微黃的厚厚紙條。冷月拿在手裏，那白鴿就自己在一旁的樹枝上跳來跳去。冷月握在手裏半天，不敢打開。白鴿跳著跳著就跳到冷月的手上，冷月笑著用手揉了揉那小東西的頭，那白鴿卻歪著腦袋，甚是可愛的看著冷月。

“你這小東西知道啥～ 世界上最讓人恐懼的，不是正在發生或者將要發生的事，而是那些深不可測、無法預知還無法左右的事。”冷月拿著那紙卷在白鴿眼前畫圈晃著，一副逗樂的口氣。

誰知道那被逗的鴿子，一甩頭就將冷月手中毫無防備的東西摔到地上。冷月急的趕緊飛跳下去，伸手於空中抓在手裏。落地後的冷月看著那小家夥，氣不打一處來。“嘿，你個家夥！你還有脾氣了，信不信我扒光你的毛，燉了煮湯給五哥下酒。”

那白鴿聽了後，嚇得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後順著樹枝跑著，撲騰撲騰翅膀就飛走了。

冷月看著那可愛的樣子，笑得不得了。“讓你欺負我，我看就是五哥從前把你給慣壞了。五哥走了後，你也算跟著我有段時間了，還敢跟我這麽調皮。”

那卷信是人精心用紙包裹了一層，外面赫然寫著：“九兒親啟”

展信安。匆匆來往間，時過一歲有餘。偶有念及，雖恨當年心急意切，然未毀一腔深情錯付。如今再看，亦非錯付。求而不得，求而既得，得之失之，失而覆得。其中歡悲若浪翻扁舟，言語難盡此中意。

不欲相瞞，爾當忌傷心神，憂慮善感之人也，罕得善終。縱觀千古，爾應自明。吾曾與沈籬論及隱寒，吾只道，怨只怨當年心高氣傲，未將你好生看管。你與隱寒如何，俱無礙於吾，心中也再無深究之意。策馬江湖多少事，戲中深夜夢回驚睡醒，夢醒旦坐，何嘗不是垂淚不欲語當年。此一箋墨子，不欲托紅磷，只為聊消心間郁郁。

暗影裏，吾談笑生殺，逍遙恣意，不知何時已換作離思滿眼。一腔惆悵，字句入眼催淚下，只覺生做兒郎，坎坷亦無憾。自入江湖以來，喜愛之心常有增無減如同故事，每每涉入，但有驚奇處，亦是拍案叫絕，此生亦無力，離之遠去。番離合歡聚，比之當年，身邊再無舊人，也再無深交之友。欲意退離，獨居一隅，又舍不去這番紅塵嬉鬧，斬不斷三千情絲，去不得一腔雜念。吾自詡與人不同，江湖已經與我不可或缺。三哥曾言，道他三分耐心也無，吾卻只憑十足真心，願誓，敢誓，不離不棄。而你如今，又是何境地？蒹葭玉樓上，三言兩語勾勒間，吾未見半分欣然，你不說，吾也不便追問。只而今神思難禁，縱筆一句，護好自己。

雲曄手書

冷月看完，又拆開裏面更小的一卷。

念諸事有感，附書九兒

獨自憑欄憶，記當年初執筆墨，為君遙寄。時恨少年心氣盛，偏把深情荒廢。明月夜，獨對天際。世世生生為兄妹，縱兩心分寄難成異。誰解此，語中意？

逍遙縱馬平生戲，見兒郎長身仗劍，肆然歡恣。玉作骨兮詩為魄，筆筆濃愁誰記？終道是，離人獨醉，為負此身淩煙藝，誦詩書，欲枕青竹睡。問近歲，幾日歡？

信讀完，冷月已經是淚流不止。那字裏行間的情感，別人體會不到，自己卻能清楚的感覺到。五哥的無奈，傷心，嘆息，擔心……統統都在這裏了。

那白鴿像是知道冷月在哭泣一樣，從盤旋的上空飛落下來，站在冷月的肩上搖搖頭跳著，如同在拍人肩膀安慰一樣。

“小家夥，替我給五哥回個信可好？”

可愛的白鴿撲騰翅膀，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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