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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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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方向是一個小鎮,看上去似乎有些歷史了,古老的青石地板讓踩上去的人都多了一分古意。

沒走幾步,淳風突然發現遠處人聲鼎沸,間雜是無數女子的嬉笑聲。

旁邊有一個身著粉衫梳著雙鬟的亮麗少女,與同行的女伴笑嘻嘻地小碎步快跑著拐了過去,仿佛是要參加什麽熱鬧又宏大的慶典。

“快點快點,過會兒可就趕不上啦……”

“死丫頭,平日裏做女紅沒見你這麽積極,都扔給我幫忙……”

“哎呀,好姐姐,你就饒我一次吧,過會阿容那丫頭可就也來啦,又怨我不想著她,誰教她總那麽慢條斯理的?”

“哼,又背地說人壞話!”

“唉呦,容姐姐,好姐姐,最好的姐姐,我下次可不敢了……”

“明天收拾你……快點快點,這次就不和你計較……”

以淳風的功力,這些女兒家們的笑語半點也沒逃過他的耳朵。

只是聽得雲裏霧裏的,叫他迷惑不解。

淳風快步走去,剛轉過一個拐角,便對著眼前的景象生生楞住。

花團錦簇,形容這景象毫不為過。

無數女子微笑著羞笑著嫵媚地笑著,整著明明梳理得極為整齊的雲鬢,抱著花的挽著籃兒的揚著手帕的,黃裳紫衫粉裙,垂垂蕩蕩明珠墜,顫顫巍巍金步搖,桃李芙蓉面,柔風楊柳腰,鶯聲燕語不斷,嬌笑聲不停響起。

分明一個百花國。

最讓他驚訝的則是站在正中間的人,卻是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

他一身青衫,身材修長,俊面如玉,劍眉斜飛入兩鬢,更顯得眸亮如星,顧盼間逼人的風采。

此刻卻看上去極為狼狽,英俊的臉龐微微泛紅,身上的青衫都被那些大膽的女子們的小手扯得褶皺起來,更別提那些借機在他身上吃豆腐的“色手”了。只是他的目光焦急得朝著遠處望去,似乎有什麽急事一般。

淳風瞠目不已,男子面目英俊的他沒少見過,可如此“紅顏禍水”還是第一次見得,吐舌驚嘆之餘卻是暗暗好笑。

但看著那男子面紅耳赤幾乎要哭了出來的模樣,在對他的英俊表示羨慕時,不由現過幾絲同情之心。

淳風旁邊一個夥計模樣的人笑起來道:“這李二郎也是可憐,每次出來便遇這樣的情狀,他竟然有勇氣娶個媳婦回了家,真是有膽氣。”

“哦?”淳風轉念想想,搭上話頭去,“小哥,這是怎麽說的?”

那人估計也是個喜歡搬弄是非嚼舌頭的,看有人捧場,愈加激動起來,說得比手劃腳唾沫紛飛:”你是新來這個鎮子的吧?難怪你不知道。就這個,這個讀書人,叫李承,是我鄰居的鄰居前頭裏那個大院裏住著的,自小時候起就俊俏無比,那些大嬸大娘哪個沒偷偷給過他糖吃?”

“哦……”

“等長得大了,更加不得了啦,只要出了門,若不把自己給遮起來,就是這樣被小姑娘小媳婦們堵住的場面,再沒有二種的,你看現在的場面大不大?”

淳風咽了咽口水,道,”算是很大了吧……”

“接下來還有更慘的吶,”那人說得頗有幸災樂禍的意思,”這是才被堵住……過一會嚴重起來,衣裳能給扯成叫花子!”

淳風心中同情之意更重,只嗯了一聲。

那人”嘿嘿”笑幾聲,道,“從小到大這樣,要是我早怕女人怕成病啦,可這小子前兩年也不知從哪娶了個媳婦地娶了個媳婦,嘖嘖,可真是……漂亮得象朵花兒似的!要是我有這小子的福氣……”他正欲再說些什麽,忽然撇見身旁早沒了淳風的蹤影,不由奇道,“咦?怪了,這人呢?剛剛還在這呢!”

淳風望著那書生沒由來閃過一絲悲哀,男人嫉妒他,女人仰慕他,人生在世,豈不是束手束腳難受得很?

他從指間綻出一個隱身訣,身體頓時化做無形。

大街上頓時卷來一陣無名颶風,憑空生出無數沙子,女人們都是極註意自己在心上人前的裝扮,急忙掩住自己的臉,好叫這惱人的風不將他們的妝給破壞了!

淳風抓住機會,一把將那書生模樣的男子抓住,發足狂奔起來。

躲到一個沒人的小巷,那書生氣喘籲籲半天方平靜下來,感激地看向淳風道:“恩公大德,小生感激不勝!”

區區小事竟讓他以恩公相稱。可見這男子被這些女人所纏爹有多痛苦。

淳風仔細打量他半天,越看越覺得親切,忽然想起適才聽到的話,又好笑,又同情,不覺露出笑容。

書生李承驚魂方定,被這“恩公”上下打量許久,心中不由有些發虛,自己想起前幾日讀古書說自古時起便有那樣一等專愛男子的人號稱“斷袖”,不禁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再看看淳風一直忘了松開的手,身上的雞皮疙瘩起來了一片,正巧看見春風臉上那個古怪的笑,胃裏一陣翻騰,急忙抖開淳風的手。

淳風看他臉色不對,關切道:“兄臺,可是適才驚嚇過度了麽?”

李承見他湊近,心下一驚,便避了開去。

可巧淳風未覺,又近了一步,直嚇得李承大叫道:“恩公,恩公,饒了我吧……承蒙厚愛,但小可並無與常人不同的嗜好,還請自重!”

淳風楞了半晌,終於明白了李承的意思,不由得彎腰狂笑,幾乎笑得眼淚橫流。

他笑得語不成聲地道:“在下雖然不肖……但對著……那龍陽……之事卻斷沒有一點興趣……你可是……誤會了……”

李承大窘之餘,心下終於定了下來,卻是越思想越覺得不好意思,連聲道歉,一口一個“恩公”叫得淳風都有些受不了。

淳風擺擺手道:“別酸來酸去,你這聲恩公可把我的骨頭都給叫軟了,你我兄弟相稱便可。”

“兄弟,今天還真多虧了你,不然……”說到這裏,李承似乎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渾身一抖,又有些疑惑地道,“不過真是奇怪……”

“怎麽了?”

“我們這樣逃走,竟然沒有人追上來……”李承的眼裏透著納悶不解,“奇怪了……”

淳風全身一震。

回頭望著這個書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隱身法訣一直未解。

可是他,怎麽還能看見自己?

反常即為妖!這句話在淳風心中跳過。

淳風忽略自己對李承心中的好感,雙目精芒暴漲,審視良久,卻不能從他身上發現一絲異樣,隱約中還是覺得不對。

李承也是個感覺遲鈍的家夥,驚嚇一過就若無其事了,絲毫沒發現淳風前前後後的變化,兀自熱情地拉住淳風的手道:“兄弟!在你看來,這件小事,微不足道,但在小生看來,卻不抵於救了小聲的命啊!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就請隨小生到寒舍喝杯清茶吧。”

淳風搖搖頭,笑道,“小事一樁罷了。”正欲拒絕,懷中的小豬從熟睡中蘇醒,急忙探出一個頭,熱切得望著淳風,胖嘟嘟的小腦袋不住得往淳風的胸口直蹭。

淳風轉念一想,自己可以不吃東西,可小豬不行,便點頭答應了。

李承走了幾步,又顯得觥躊起來,顯然是怕一出這個巷子就被圍住。

淳風哈哈大笑道,“放心走吧保管沒人會攔你!”

李承將信將疑,往外走了幾步,卻發現果然沒人註意到他,仿佛當他是空氣一般,不由大喜。

來到他家,淳風舉目一眼,竟一派大戶人家的氣象。

相對而言,李承這個人就實在沒有大戶人家的威嚴,出門連個仆人都不帶,難怪會被人這樣圍堵,他打開門笑道:“兄弟,進來吧,這就是我家。”

淳風撤去隱身咒,正準備進屋,忽聽門外一聲尖叫:“李二郎回家拉!”

淳風傻眼地看著迅速沖來的紅粉佳人巾幗戰士們。

李承狼狽地將他往門裏一拉,回手摔上大門,將門閂拉得死死。

“老天——”淳風扶著額頭,呻吟一聲。

他對面前這個“美貌”男子的殺傷力實在是欽佩不已。

李承終於完全放松下來,剛才在外邊無論如何輕松,也總是害怕著被那些瘋狂的女人們發現了蹤跡,終究是提心吊膽,這下回到了家裏,再也無需疑神疑鬼,寬心大放之下,與淳風修真者自然的氣度竟是有幾分相似。

他笑道:“淳風,請!”

淳風見他家庭院甚是別致,很得“曲徑通幽”之義,綠樹掩映間一條鵝卵石鋪就的羊腸小道曲折幽靜,卻又覺得有些不對,掂量幾番才問了出來。

“李兄,這裏景致幽美,不過卻有一件事我怎麽也想不明白。”

李承道,“兄弟不需如此介外,有什麽事盡管問……”

“這裏美則美矣,只是卻像是後院風光,總覺得有些不對……”

淳風說到這裏,看到李承很是尷尬地笑了一笑,轉念一想,忽然明白過來,又不好說破,只在肚裏悶笑不已。

誰知李承雖作書生打扮,內裏倒是坦直,紅著臉道:“淳風,你我適才就是從後門入府……”

雖然知道定是如此,聽李承親口說出來,還是覺得好笑,淳風拼命掩飾才沒有笑出聲來。

李承不知淳風忍得如此辛苦,一本正經地道:“淳風,你是不知,這世上最可怕的事物,莫過於女子,我家大門緊閉久矣,最近請了十幾個仆人,竟然查出六個女扮男裝的……你我要是從大門走……”

他皺眉想了一會,用了一個不大恰當的詞:“屍骨無存矣。”

淳風實在忍不住地捧腹狂笑,一個大男人因為容貌,被女子們逼成這副模樣,實在是千古一絕,這“屍骨”一出,實在將他對女子畏之如虎的看法明明白白地攤開了。

“那子明為何還娶了一個嫂夫人?”他實在有點壞心地問。

李承很是扭捏地道:“這……娘子和其他人是不同的。”

淳風忽然更促狹地問:“如何個不同法?”

李承窘迫起來,避而不答,領著淳風走上小徑,幾轉之後,就見了主屋。

一個穿著粗布短衫的仆人上前道:“少爺,老夫人知道您出去,很是擔心,教您回來後速去見她。”

被母親小孩子一樣對待的事情被人知道,讓李承感覺丟臉地笑了笑:“淳風,你先到屋裏坐,我去去就來。”

“好的。”淳風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看著李承急急離去的背影,淳風隨口問那仆人道:“老夫人安康麽?”

那仆人恭謹地低頭,卻是嘆道:“老夫人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卻仍是擔心著少爺,總說怕自己歸去後只剩少爺和少夫人,顧不好家吃了苦……”

淳風聽了,沒來由地鼻內一酸……

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是發自亙古的呼喚,源自逝去的記憶。

曾經有同樣的情感,讓自己不禁落淚……

那麽溫暖,又柔和,慈祥的情感……

他輕輕閉上雙目,體內的真氣運轉得更加流暢,一股祥和的氣息從泥丸宮噴湧而出,如同將他整個人整個靈魂從頭到腳清洗了一遍,清涼透心。

等睜開眼,身體更加輕松靈便,雖不是伐毛洗髓,卻也得益非淺。

一種模糊的孺慕之意,在他的體內如蔓草一般發芽滋長。

他決定要治好這說出讓他又懷念又孺慕的話的老人,於是跟著那個看他“發呆”而恭順地在一邊等候的仆人,進了茶室之內,靜靜地等著李承。

一會兒,李承就進了茶室,笑道:“讓兄弟久等了。”

說著就取了一個竹筒來,神秘道:“這小鎮上自然沒有什麽脫俗的茶葉,不過前不久拙荊嫁來之時倒是帶來了名喚‘雪飲’的茶葉,等水燒開了,你我共飲如何?”

淳風笑著點頭。

仆人捧一個托盤上來,上面是綢緞的白色汗巾與一把利剪,李承取過汗巾來,神色嚴肅地將手反覆重擦幾遍後丟回托盤,提起利剪,小心翼翼地剪斷綁緊竹筒上蒙布的細繩。

只見他極為珍惜地在杯緣敲打了兩下,細細密密的青綠碎屑便鋪滿了杯底。

李承額頭冒出細汗,稍微傾斜竹筒,一片極為細小的嫩嫩茶葉落下,正落在杯中。

他同樣在另一只杯中如法施為,待到確定了毫無差錯才長籲口氣,將竹筒重新用布蒙好,再接過仆人奉上的細繩,仔細又用力地綁得緊緊。

“這雪飲的品法,與他茶截然不同,”李承解釋道,“就連沖泡,也是極難的。因此上只能分外註意。”

待到這茶泡好,清香之氣透骨沁心,四溢的芳香教淳風忍不住大嘆一聲:“絕妙!”

沾唇微嘗,只覺渾身清涼得微微顫抖:“真是好茶。”

“那是當然。”李承有些微得意,孩子一樣揚起頭,眨眼吟道:“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

淳風大笑和道:“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三碗搜枯腸,惟有文章五千卷,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輕。六碗通仙靈。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腑習習清風生。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放聲而笑,自覺得對方當得‘茶道知己’四字。

“是客人麽?”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娘,您老人家怎麽來了?”李承慌忙上前扶持,卻對著老人身後的女子溫情脈脈地笑了一笑。

老人未曾開言,忽然大聲咳嗆起來。

她身後的女子半用強地扶著她道:“娘,您老人家身子要緊,還是回後面歇歇吧。”

聲音並不柔媚婉轉,也沒有平常女子嗓子裏帶的脂粉氣,卻如山澗流泉般幹凈,清泠泠地帶著些水韻。

“好、好、咳……咳……咳……你們……莫……怠慢了……咳咳……客人……”不斷的咳嗽聲中,老人緩緩向後面行去。

淳風一直皺著眉頭。

因為他觀察這老人的病象,並不像是尋常病癥,倒似是中了蠱毒一類的東西。

良久他才開言對李承道:“子明,令堂的病情似乎並不簡單啊。”

李承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失聲問道:“什……什麽?”

淳風皺眉道,“在下略通醫術……令堂的病,倒似是中了蠱術一樣的東西……還請讓我再詳查一番,定能使令堂康覆如初。”

“這個麽……家慈實在不慣見外人……”李承臉色古怪,反應也是怪異之極,言不由衷地支吾著,臉色漸漸也不像起初熱情。

淳風心裏對他實在很是不以為然,老母久病有救,身為人子得知竟是這種古怪反應,實在令人不敢接受,枉他入門以來還表現得像個孝子一般。不過修真之人自然生一種對外物極無所謂的情緒,淳風自己又是高傲之極的性子,好意被拒,也就不再羅嗦,只當一切與己毫無幹系罷了。

“夫君。”又是水一樣的聲音,淳風回頭便看見李承的夫人李氏,裊裊婷婷地走了回來。

“娘子,你怎麽又出來了?你的身子也不見得如何好……”李承跟在李氏旁邊不停口,卻是一副幸福模樣。

李氏淡淡地望著淳風,直接問道,“先生萬福,方才聽得夫君言講,先生有恩於他,卻不知先生與我夫素不相識,如何知道他的姓氏?”

“這個……”淳風支吾了一下,實在不願回答,難道說你家夫君在外被女子調戲遠近聞名街坊裏外傳說麽?思慮半晌,仍是沒什麽可搪塞的。

李氏微微笑了下,卻從眉目裏透出幾分冷意來:“先生施恩於先,又以醫術示之於後,不知究竟所為何來?”

“夫人誤會了,”淳風皺皺眉解釋道,“子明的姓氏,也是聽得街邊夥計隨口道得,並無他意。”

“如此麽?”李氏點著頭,臉上卻沒半點相信之色,“那是妾身心思狹隘錯度先生君子之腹了。”話雖然這麽說,卻是輕描淡寫,就連半分誠意也無。

淳風看向李承,那書生自從妻子進來到現在,眼神心思都放在妻子身上,渾忘了身邊還有他這麽個人在,更是連他們間的對話都半點未聞。

淳風不由心頭火發,拂袖而起道:“李兄,今日叨擾,在下還有事在身,就此告辭了!”

那李承似是沒聽到他的說話,兀自盯著自己的妻子滿眼寵溺之意。

李氏淡淡道:“先生當真不必李家做什麽嗎?”言下竟是十二萬分的懷疑不信。

淳風怒哼一聲,冷笑道,“這是自然!”說罷舉步便走,絲毫沒註意到身後那女子眼中的如釋重負。

剛剛走出李家後門,便聽得“碰”地一聲,身後的大門狠狠摔上,簌簌地抖落了一層灰塵。

淳風心火大作,咬牙跺足地離了小鎮,伸手探入囊中去取了法寶出來,欲待要速速算出惡靈的去向,好離了這嘔人的所在。那靈龜籌卻是不爭氣,撒得滿天卻只滴溜溜亂轉一片混亂,指示不出正確方向。

怒火一時沖昏了淳風的頭腦,令他氣得糊塗起來,只道這法寶也變得與人一般不識好歹,咬牙切齒地伸手去抓。卻被靈簽在手指上狠狠紮了一下,激靈靈的驟然疼痛終於使淳風清醒過來。

修真,修真,修克本性而見真心。

一個修真者的情緒,怎麽會如此容易失控?

這其中定有古怪。

淳風就地盤坐,靜靜用起功來,從來到這小鎮起自己細細思索,反覆檢視幾番,終於想起自己離開之時李氏眼中的神色,恍然大悟。

淳風冷冷地笑起,眼神如冰,遙遙望向小鎮。

這生意昂然的村子不知為何,此刻卻多了幾分死意。

眼中的,不是真實的,而真實的,又不在眼前……

淳風心中嘀咕道:李氏麽?很有趣啊。

他緩緩直起腰來,靜靜地等待著。

他的懷中,小豬淚光粼粼,不甘自己被主人無視,兩只蹄子狠狠地抓著淳風的衣領,好餓啊……

入夜了。天邊原本淡淡的黛色又是狠狠幾抹,漸漸成了極濃重的黑暗,沈沈地掩蓋著所有的秘密。

淳風冷笑幾聲,然後輕身而起,直入了鎮子。

沒有雞鳴狗吠,沒有人聲,雖然夜晚理應安靜,這鎮子的夜,卻濃濃地籠了死寂。

只有惟一的燈火,幽幽暗暗地照亮了李家的屋舍。

淳風闖入屋內,那李承躺在床上,身邊本應是嬌妻睡的地方,此刻卻空無一物。

空、無、一、物。

倒是應了那句話:“什麽嬌妻幼子,最後總是空!”

李承的面目安詳,正在熟睡,對周圍的一切都恍若未覺。

人生豈非總有許多東西是空的?

能在空的時候入睡,在有的時候醒來,這本身,就是一種福氣。

更是一種生存的智慧。

淳風沈吟片刻,左右掃視一番,指尖忽凝出光芒,如同小小匕首,突地刺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一變,只見房中忽地多了一件龐大的物事,直使得窗外本就無甚光輝的月亮,再黯淡了不少。

那卻是一個極為巨大的蠶繭!絲線絨毛俱是暗紫色,其大如千年古巖,頗有巍巍之感。

無數的絲線向著外面鋪展開去,如同琴弦一樣,在夜風中輕顫。

其實,更像是牽著傀儡的絲線!

淳風功聚雙目,心神在方圓裏地微微一轉,已是大怒。

那些絲線的終點,竟是人的頭顱!

大部分鎮民們的頭顱半敞,絲線攪入其中,渾如一體。

這些人,就像是街頭藝人手中玩弄的提線木偶,叫人膽寒的殘忍。

這時,蠶繭緩緩裂開。

裏面儼然是那個李氏,正恍如不知外界地伸展著身體,美目半瞇,帶著些迷離神色。

淳風氣得發抖,怒喝道,“妖精!”

原來李氏仍舊在通過那絲線吸取著什麽。

這一聲大喝,將李承驚醒,看著眼前的景色,硬是楞住,張口結舌。

“子明,退後!”淳風大叫道。

李氏擡頭,驚慌之色盡顯,回首望向淳風,眉目間又是憤恨,又是惶恐。

她昂首無聲嘶吼,縱身而起!

無數的絲線在周圍糾結會聚,而她的身後,赫然是一雙絢麗的薄翼,其上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繽紛,光暈流轉不已,輕輕一揮,面前就多了一群粉蝶,輕盈舞動著紛紛地向淳風撲了過去。

淳風見那粉蝶們輕小,心下未免有些大意,誰知那粉蝶竟是不顧性命地撲來,在他身前炸開。

淡粉色的細小鱗片如雲飄前,裹上淳風的手臂。

幸虧他忽然覺得不對,急運真元護體收手。

饒是這樣,左手依舊被撕了半臂的皮肉下來,還亮著紫轔轔的光。

淳風不由自責大意,卻有些奇怪,按說自己不應怠慢如此。忽然想起白日裏的事情,心頭一凜,右手重撚法訣,只見青蒙蒙的一道光華驟然竄出,繞他周身一遍,過眉心時發出清脆的一響,最後鉆入左手臂不見,方才還汩汩冒出鮮血的手臂肉眼可見地收了口,重長出皮肉來。

“好妖女,我倒是著了你的道了!”他心頭雖是惱怒,可身上被那顯然是個蝴蝶精的李氏施加的‘惑心’之術已消,並不會再犯貿然向前的錯誤,只是暗暗切齒而已。

“你是一口一個妖孽,一口一個妖女,我究竟有什麽錯?”李氏擡眼望來,此刻的她全不同於白日裏的端莊溫婉,眉眼間嬌媚無比,全是嬌滴滴風情萬種,粉嫩舌尖微吐,卻是美孜孜一團溫柔。現在雖是怒聲相問,依然好象與情人撒嬌一般。

“吸人精氣,害了一鎮的人,還不是錯?妖精的思想到底跟我們不同啊!”淳風冷哼道。

“吸人精氣?哈哈哈哈哈!”蝴蝶精聽到這話卻似聽到了一個笑話,聲如銀鈴般嬌笑起來。

“咄!”淳風一怒下真言出口。

“天劍”之芒,也在他的指間微微地亮了起來。

蝴蝶精原本一派安然,卻在看到天劍劍芒的時候全變成瑟縮畏懼,翅膀上原來的光暈,也在天劍出現的同時暗了下去,直變得若有若無。

她尖叫了一聲,帶著不容錯認的悲哀,吐出一個紅光縈繞的丹丸,迎向淳風抖手射來的劍芒。

隨著丹丸的出口,她面上的表情帶上了顫抖著的堅持。

那是妖精最重要的內丹!

是什麽?讓你放棄一切?

又是什麽?讓你如此執著?

劍芒毫無阻礙地穿過丹丸,一舉將它擊碎了一半。

崩潰的內丹打著轉飛回蝴蝶精的口內,她悲鳴一聲,緩緩伏下身子,無力地拍打著翅膀。

淳風沈默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自己的的力量,竟達到了這樣的程度……

淳風低頭看著那個低低喘息呻吟著的女妖,身後翅膀都支離破碎的蝴蝶。

她的額頭上原本長出的美麗觸角被天劍劍芒斬斷,鮮紅的液體蜿蜒而下劃過她嬌媚的面龐,畫出妖異炫惑的艷色軌跡。

紅顏白骨。

淳風忽然想起這個詞。

“不要!”仿佛是因為一切發生得太快,到現在才反應過來的李承忽地大叫一聲,沖到了她旁邊,手指顫抖著觸摸她冰冷的皮膚,慌亂地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她是妖精。”淳風平淡地道,聲線毫無起伏。

李承的聲音顫抖著:“我知道。”

“她吸人精氣,害了你們一鎮的人。”

李承深吸一口氣:“我知道。”

淳風的眼睛裏光彩幽深:“那,這是為什麽?”

“她是我的妻子,”李承強自直起身子,“我娶她那一日便決定了,要伴她一生。”

“即使……她是蝴蝶精?”

“即使,她是蝴蝶精!”

蝴蝶精的眼中淚光盈盈,定然道:“我決不曾吸人精氣害人,鎮上這些人,都是早已經死了的。”

“你,我相信……”

淳風打斷他們的卿卿我我,冷笑道:“那麽,你積攢在斷翅上的法力,是做什麽的?”

蝴蝶精的眼睛裏瞬間就失卻了光彩。

仿佛一個孤註一擲的賭徒,終於失去了所有的籌碼。

孤獨地、平靜地,在賭桌旁等待荷官把它們收走。

李承依舊擋在她的面前。

註視著淳風的眼睛,滿是堅定色彩。

淳風雙指間洩出三尺劍芒,淡淡地望著眼前這個執著的男子。

“你走開,我不想傷你。”淳風鎖著眉頭道。

一面鏡子從他的囊中主動飛出,淳風冷哼道,“萬物本真秉其真形,無虛無妄混沌天成,鏡花水月,破!破!破!”

隨著淳風口中頌念的法咒,蝴蝶精的殘翅驀地碎裂,飄揚如細雪輕落。

周圍的氣息,忽然飛竄著亂了起來。

卻只是一刻。

緩緩地,一種特殊的感覺漸漸蔓延,周圍古怪的氣穩定下來。

原來如此。

熟悉的氣息彌漫開來,淳風的嘴唇動了動,悲憐地望著眼前的兩人,為什麽,你會舍棄內丹?為什麽,你又奮不顧身?

為什麽,第一面見到時就又種熟悉的感覺?

淳風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小小的蝴蝶精,竟然可以運用靈氣變化,藏住了自己的一魄,他的目光中不由又帶了幾分讚賞,只是讚賞是一回事,取回什麽,又是另一回事了……

“為什麽不放過我們?”蝴蝶精狠狠地盯著淳風,聲音中還帶著絕望……

李承則是蒼白著臉,定定地望著淳風,並不說話。

或許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奈。

怪不得自己對這書生有莫名的好感。

怪不得蝴蝶精對自己的敵意這麽大。

原來本就是自己對自己的欣賞。

原來她知道自己的到來,將會奪走她保護著依賴著的丈夫。

這一切,都只是,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

每一個靈魂都有掙紮的權利,都有擺脫那無形的命運所控制的權利。

李承,這個書生。

那個被女人圍著,窘得面紅耳赤的書生。

那聲驚恐的,“恩公,恩公,饒了我吧……承蒙厚愛,但小可並無與常人不同的嗜好,還請自重!”

舉杯低吟中,那句“一飲滌昏寐,情思爽朗滿天地。再飲清我神,忽如飛雨灑輕塵。三飲便得道,何須苦心破煩惱。此物清高世莫知,世人飲酒多自欺!”仿佛依舊在眼前浮現。

淳風合上眼,澀聲地笑道:“說實在的,子明,我真是羨慕你啊。”

李承的眼睛寒星一樣明亮,他點頭道:“我懂。”

他們兩個的視線交匯,漸漸幻現出相同的色彩。

本來便是一個人罷。

他們的目光中,世間萬物都仿佛失去了其原本的顏色。只有兩個靈魂,互相凝視著的,無聲的交流。

蝴蝶精呆呆著望著他們,漸漸的,淚水從她的眼中流淌下來,一滴一滴,慢慢好似小溪流淌,流過她的面頰。

自己,只是一個外人?

自己的努力,都是南柯一夢?

看著面前的兩人伸出手掌交擊,李承俊秀的面容露出每次要偷偷出門暫時離開她時的表情,滿含歉意地對她笑著。

哭泣是女人最後的武器,但連淚都幹了,自己還能做什麽?

淳風淡淡地跟李承對視一眼。

李承的身體越來越淡,最後化作一個透明光球,飄在空中,映出七彩的水晶光彩。

它懸在空中,忽地在空中往蝴蝶精的方向劃了個圈子,飛快地紮進了淳風的身體。

照亮了他的眼眉。

淳風低頭望著這個神請憔悴的妖精。

好似無數的蝴蝶順著命運的道路飛舞出去。

這絢麗多姿的飛蟲,如今卻隨著心的死去,漸漸成灰。

看著蝴蝶精眼中失去了的神采,淳風長長得嘆出一口氣。

他的指間凝出一道雪亮劍芒。

既然你連活著的勇氣都沒了……我便送你回家吧……

劍光映亮了整片夜空。

蝴蝶精死去的同時,整個小鎮蕩過水一樣的波紋,漸漸變回原本的樣子,破舊古老的小村,廢棄的亂墳崗,皎潔又柔和的月光。

原本的一切,氤氳的水霧,冰涼的青色石板,原來都只是一個失落飄零的魂魄與一只妖精的執念。

淳風長噓一口氣,咀嚼著那句:眼中的,不是真實的,而真實的,又不在眼前……

不由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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