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醫生。”絡腮胡壯漢不好意思地笑一笑, 害羞的表情顯得有些猙獰。他把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往地上一扔，像卸貨一樣發出“砰”一聲響，震起了一地灰塵，“又要麻煩你了。”

這個人是他的小隊的隊友，被隊長如此粗暴地對待，壓到了傷口，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 腦後束起的長發也糾結地擰在一塊兒。

天書正在寫一份計劃書，聽到動靜暗暗嘆了一口氣，但還是努力揚起了一個和善的微笑——雖然絡腮胡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皮笑肉不笑, 下意識有點害怕——說道：“沒事。”

天書單手去抓那個地上的血人，看著地面附近飄揚的塵土，心想該打掃了啊……意外沒有抓起來，血人有點出乎預料地沈, 天書皺了皺眉，仔細觀察了下, 發現這人身上穿著全套的金屬防護服——倒不是他就擡不動了，只是這種材質的防護服沒辦法進醫療倉啊。

“你怎麽不把他的防護服給脫了？”天書自認為好聲好氣地問。

絡腮胡聽了卻有極大反應，立刻撲上來給隊友脫防護服，邊脫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知道……”

被他的動作造成了二次傷害的隊友翻了個白眼，他們隊長真是缺心眼啊，天醫生這麽溫和的一個人，他反應那麽大做什麽, 嘶，好疼。

天書也不說話，看著絡腮胡動作，他的思路被打斷了，稍微有點不爽……待絡腮胡脫完了，天書再用左手把血人拽了起來，放進醫療倉，按下了“修覆”鍵。

其實天書一點都不懂醫術，只是這個貧窮的星盜團夥唯一一臺搶來的治療儀器是蟲星本土產的，誰都看不懂說明書，除了天書。每個想要用儀器的都會向天書求助，久而久之，天書就變成“天醫生”了。

天書是蟲星來的——這點大家都知道，天書左手上有可以說是非常漂亮的蟲紋。他叛逃出了自己的國家，流落到星際，“刀鋒”的老大考慮到他畢竟從小還是在蟲星長大的，對蟲星比較熟悉，有利於他們走私，就把天書吸納入組織了。

“叮”地一聲，醫療倉打開了，血人變成了一個正常人，血都被洗幹凈了，全身上下的傷口有的已經愈合，不能快速愈合地也被封閉住了，總之基本是好了。他的頭發還是濕漉漉的，結成了細細一條兒，就像老鼠的尾巴——他在隊伍裏的代號就是鼠尾。

絡腮胡見狀連忙把鼠尾拖出來，連連向天書道謝：“多謝多謝……”然後像拖屍體一樣把隊友帶走了。

送走了他們，天書勉強得到了安寧，他喚來了掃地機器人，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

天書當然不是叛逃出蟲星的，其實他是一個臥底，奉命來調查蟲星是否有未知的第三個蟲洞。蟲星每年都在隔離區查得很嚴，但是還是有大量的雪鵑、蓿春等流入蟲星，官方懷疑這些星盜是否有別的渠道。

“刀鋒”的老大刀男對天書的加入舉雙手雙腳歡迎，他看別的星盜團體一個個富得流油，就他們，越賣越窮……他急需一個真正了解蟲星的人幫他們。

但二把手黑梅是一個很謹慎的人，她覺得天書加入的時機太湊巧了，他說服了刀男，要多觀察觀察天書。她在天書面前展現了“刀鋒”走官方渠道的走私，瞞下了和其他科莫星盜聯合使用的第三蟲洞渠道，營造出一種“正常”的假象。甚至讓天書成為“刀鋒”的官方醫生也是她刻意的，讓天書遠離核心，看看他會不會有什麽反應。

天書的履歷很完美，他正在被蟲星政府通緝，黑梅查到的他的過去也正如他自己所敘述的一樣，有點小出入但大體一致，看起來很真實。而且天書對當醫生好像也沒有什麽意義，他似乎就真的只是想找一個容身之處一樣，只是偶爾被太多受傷的人煩到了而顯得很暴躁。比如現在——

兩個小隊正在爭到底誰先使用醫療倉。一個說我隊友傷得重我們先，另一個說我們先來的要講究先來後到，第一個又嗤笑一聲說我們星盜還講道理……

天書被他們吵得心煩意亂，擡頭看看被他們帶進來的大量灰塵，捏了捏眉心，淡淡說了一句：“別吵了！”

第一個隊見天書有反應了，也不管他說了什麽，連忙拉著隊友往天書這邊湊：“天醫生啊，趕緊給我隊友看看吧……”

另一隊見狀不服，忙道：“憑什麽，我們才是先到的！”

眼見著又要吵起來了，天書扔下筆，大聲道：“我說別吵了！排隊！你們，”天書指著第二個小隊，“對，就你們，別楞著，把人擡過來，我先來治你們的！”

第二隊的人聽了，樂顛顛地把人送過來。

第一隊的人猶不甘心，隊長伸手來拉天書：“天……”話還沒說完，就被天書一把拽住，摔到地上，一腳用力踩下去，隊長很是配合地慘叫一聲。

醫療室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天書嫌惡地拍拍胳膊，他最討厭別人未經允許碰他，然後環視一周，每個人的眼神都躲躲閃閃的，不敢和他對視。天書滿意地點點頭，“這下願意安靜了？”

從醫療倉裏出來的昏迷人士清醒了過來，看見天書對他溫柔地笑著問：“你好些了沒？”

此人楞楞點頭，迷迷糊糊地說：“好些了……”

天書於是動作輕柔地把他從醫療倉中扶出來，“好的，那你先和你們隊友回去吧。”他自覺剛才脾氣有些發大了，於是倍加柔和地想要補償。

這人很自然地點點頭，謝謝也不說一聲，就準備走，被他隊長一把拉住，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隊友眼神有點不對……隊長拉著他向天書連聲道謝：“謝謝您謝謝您……”然後邊後背朝門，迅速離開。

海盜都是欺軟怕硬的，剛才那個隊長是仗著有些實力才在隊裏橫沖直撞，但竟然被天書輕松地收拾了，他們都有點怕。

又解決了第二個傷患，第一隊的人也迅速離開了，天書又坐回他的位置上，寫他的計劃書。

只見那赫然是一份“關於捕捉一只宇宙金貓並進行飼養的可行性報告”，黑梅拉近監控的鏡頭，看到了，不由輕笑出聲。

黑梅的長相氣質都很古典，一頭黑長直，秀氣的身段，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星盜。和她有點小暧昧的刀男見狀有些不爽，直言：“他有什麽好笑的。”

黑梅笑得更厲害，拿手捂住精致的嘴，細聲細氣地說：“比你有趣一點。”

刀男丟開了一點小別扭，正色道：“你今天叫我來看天書幹嘛？你也觀察他好幾天了吧，我看他沒問題！”

黑梅專註地看著鏡頭，輕嘆：“還是再等等吧……”由不得她不謹慎，現在蟲星不知道第三蟲洞，是他們科莫星盜占據主動權，雖然他們“刀鋒”的虧損情況也亟待解決就是了……

第二天，整個“刀鋒”流傳起了“那個新來的天醫生很厲害”的傳聞，流言不是沒有根據的，鼠尾也聽說天書收拾了最近特別跳的一個小隊長的消息，不由得再次感慨自家隊長的直覺真是很厲害。

刀男他們仍然沒有主動來找天書，天書一點都不急，他知道他們遲早會忍不住的。這個“刀鋒”是他精心挑選的，他們目前的困境只有他可以解決，他們是信也好不信也好，不得不信了。

果然沒過幾天，刀男和黑梅就找他了。

“天醫生啊，是這樣的，我們最近出了一點小問題。”刀男撓著頭，“你不會真以為我們‘刀鋒’的走私規模只有這麽一點點吧，哈哈，其實我們的大頭還在這兒呢……”

刀男面露自豪，他不是沒有理由的，“刀鋒”是目前數一數二的團夥，這很值得驕傲。黑梅忍不住戳戳他，讓他趕緊進入重點。

刀男點了一下光腦，給天書看了一張星圖，神神秘秘地說道：“你看，其實蟲星還有第三個蟲洞哦……”

天書心念一動，知道重點來了，面上卻分毫不顯，淡淡地笑著，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們。

“我們走貨的主要途徑是這個，但最近不知道出什麽問題了，別的星盜賣的也跟我們一個價，但我們就是總是虧損，你對蟲星熟，來幫我們看看怎麽回事吧。”刀男笑了起來，樣子肆意又豪爽。

“下周就是一起開啟蟲洞的時間，你也一起來吧。”黑梅補充道。星盜們也怕有人私自使用通道，大肆銷售破壞市場價格，大家都是一起約時間去的，平時會輪流派人看守。

天書沈吟一會兒，出人預料地說：“不去。”

黑梅和刀男都是一楞。

“我是找個地方休息的，為什麽要幫你們幹活？”天書拍拍手，一臉理所當然，起身準備離開。

黑梅一急，連忙叫住他：“等等……你去的話我們可以幫你抓一只金貓……”

天書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好吧，那我答應了。”

……

第一次自然平安無事，天書還幫他們看出了問題所在，“刀鋒”這次賺得很多，所有人都很高興。刀男還和黑梅嘀嘀咕咕，照這樣的速度，他們很快就能賺夠錢買第二艘星艦了，好星艦可遇不可求，還是老老實實買吧……“刀鋒”的人飛快增長，現在星艦裏有點擠。

他們還碰到了特意來嘲諷他們的大胡子，有錢了裝備更新了的“刀鋒”把他們給搶了，整個“月亮船”都洗劫一空——倒是給他們留下了月亮船，因為太小了，黑梅看不上。

大胡子屁都不敢放一聲，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自然也沒事，刀男他們覺得天書非常有用，次次都帶上了他，每次都越賺越多，所有人高興的同時，完全放松了對天書的警惕。

這天，大家正要出星艦的門，被天書抱在懷裏的金貓忽然掙脫他跑了。天書皺了皺眉，很自然地對刀男他們說：“你們先出去吧，我把小金抱出來。”隨後就追著金貓進了星艦裏面。

刀男他們一開始是毫無所覺的，突然臉色就變了，這時候天書已經抱著金貓——用右手，他的左手灑了金貓最討厭的東西，才把它驅走了——站在了星艦的門口，他的表情仍是淡淡的，星艦周圍的空間波動一開始是小小的，隨後越來越大。

刀男他們臉色狂變，飛快地往星艦上沖……但是已經晚了，星艦開始爆炸了。

一個激光彈準確地命中了天書的左手，炸爛了他的蟲紋，是絡腮胡開的槍，往常面對天書就很靦腆的絡腮胡此時像變了一個人，神色冷漠而無情。

天書痛得皺了下眉，但很快又松開了，甚至笑了起來。他是抱著必死的決心用星艦來炸毀這個蟲洞的，手毀了也沒什麽……

所有人都臉色灰敗地看著爆炸的星艦，那是他們所有的財產啊。

黑梅被火焰灼光了所有的頭發；刀男被一個亂飛的碎片在臉上劃了一個很深的口子；絡腮胡被大塊的殘骸拍死了；鼠尾早就嚇得躲起來了，此刻擡起頭來看蟲洞，他倒是安然無恙。

刀男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罵了一句：“操！”他心疼啊，這次帶的雪鵑是數量最多的一次，所有的錢也在艦上，貨還沒卸完呢，星艦就沒了。從此他愛上了罵臟話和吸毒的感覺。

黑梅也跟著罵了一句：“操！”刀男驚異地看她一眼，她從前確實是大家閨秀，從不說臟話。黑梅痛快地笑了起來：“老娘早就想這麽幹了，幹他丫的天書！”從此她不再蓄長發，而是保留了光頭，團體裏的人仍叫她“梅姐”，別人則叫她“光頭梅”。

“刀鋒”也改名了，因為老大變成了疤男，於是就改名成了“刀疤”。

“刀疤”後來被其他的星盜組織救了，但從此似乎就淪落下去了，而沒過多久，他們的母星科莫，就迎來了滅頂之災。

天書再次醒來的時候有些驚奇地發現自己還活著，躺在一片金紅色中。

“喵~”巨大的貓叫聲提醒了天書，哦，他現在大概在小金背上，小金有很厚實的毛發，裏面可以儲存空氣，而金貓這種東西本身是可以宇宙穿行的。小金本來很小一只，聽說金貓是可以變身的，天書還是第一次見到。

金貓很快穿過了一個裂縫，來到了一顆星球上，天書感覺著熟悉的重力，認出了這是蟲星。金貓抖抖毛，把天書甩了下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金！”天書忍不住叫到。金貓頓了頓升天的步伐，回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離開了。

天書支撐不住，很快又暈了過去，他被炸爛的蟲紋隱隱作痛，他的身體還承受了可怕的爆炸沖擊波，他本來不會醒的，但也許天意叫他和小金做最後的告別。

再後來，天書被人找到了，治好了一身傷病，但他再也拿不了槍，一拿就手抖。前輩讓他退役，天書不甘心，但還是接受了。

天書去了軍隊，緝毒前線，但他知道這不過是做做樣子，因為他已經搗毀了星盜們走私的最大渠道。

他在那裏遇到了一對挺有意思的雌蟲，一個叫尚餘，一個叫夏薛，他瞥了一眼身份牌，笑著自我介紹：“你們好，我叫程素問。”他伸出了完好的右手。

他還不太習慣這個新名字，他的代號是天書素問，但是“刀鋒”裏的人總叫他天書，久而久之，他就不太習慣自己代號的後兩個字了，何況還加了姓。

他們都是從各種不能言說的地方退役的，他們都對彼此心知肚明，但還要假裝不懂，程素問感到好笑。

在一次行動中，他的大意讓夏薛犧牲了自己來讓他和尚餘逃走……程素問總是很自信，因為他每次都正確，所以別人都很相信他，但是這一次，出現例外了。一個例外就是一條生命。

尚餘變得沈默寡言，但還是和程素問關系親密。因為他深知，這一切不能全怪程素問，誰能料到敵人全部的行為呢？是他們三個都自恃背景，輕敵了。

因為這次事故，他們退役了，程素問還去考了律師專業。

程素問想，這次總該得到完全的安寧了吧。但是現實是，他完全不適應蟲星的社會。在宇宙中，沒人管他的性別，甚至因為他的武力值而對他又怕又敬；在蟲星上，別人一看他是雌蟲，還是蟲紋被毀的雌蟲，下意識就看輕幾分。

他在學校裏碰到了一個很好的老師，叫李春生，李春生看出了他的不安和焦躁，不僅在學業上助他，也在生活中教會了他許多，程素問畢業後還把他邀請進了自己的事務所。

但這不夠，完全不夠，程素問完全壓制不住自己的黑暗情緒。他有時自嘲，尚餘活得行屍走肉，他又何嘗正常？

程素問收到了一條和雄蟲匹配的系統消息。他想，那就從你開始吧。

明天去見你，然後殺了你。程素問勾起一個溫和的微笑，向連召發去了第一條消息：“你好，我是程素問。”

作者有話要說： 爆字數了23333，這是之前說過的程素問的番外~

謝謝阿寧和寶寶和兔子的雷~還有寧和兔子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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