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連召被鬧鐘震醒了，頭腦發昏——他昨天睡得有點晚，擾亂了生物鐘——但心情還不錯，他為自己的婚事找好了解決方法，對象是個不錯的人。

然而這好心情只維持到了上班前，因為很顯然，一天時間不足以打消同事們的熱情。

“對不起，我不打算納雌侍。”

“啊，已經有人選了。”

“我真沒有單身25年。”

連召一律是這麽回答的。

“聽說你有對象了？”連召把文件交上去，上司卻問了一句不相關的話，他挑眉，左臉上繁覆的蟲紋跟著動了起來。

“……不，只是正在考慮中。”連召很苦惱，為什麽上司也要湊熱鬧。

“挺速度的啊，昨天還被催婚呢。要不要給你放幾天假？”上司仿佛完全沒聽見連召地回答，興致盎然地開著玩笑。

說是玩笑，其實連召真的要請假他也會準假的，這個雄蟲來公司兩年半，從未搞過特殊化，甚至上班時間也是按照雌蟲來的，當然，工資會高一些。

“不用了，謝謝您的好意。”連召落荒而逃。

終於到下班了，連召一眼看見了等在公司門口的程素問的懸浮車，其實是很低調的銀灰色，但其實公司門口並沒有別的什麽人在等待。

程素問看到了連召，便下車來迎。他們昨晚沒有打通訊，是純文字聊天，但互換過照片。然而見到真人他還是眼前一亮，這人真不像雄蟲，一點兒不張揚跋扈。

“連召？”程素問笑著問。他伸出的右手幹凈修長、骨節分明。

連召回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溫暖而幹燥，但是他的註意力到另一個地方上去了。連召的唇蠕動了一下，欲言又止。

註意到了連召的視線，程素問背過了他的左手，上面有一片墨色的花紋，但卻不像別的雌蟲那樣漂亮，而是一片猙獰，“抱歉，嚇到你了嗎？”

連召幾乎是下意識就搖頭了，“沒有，只是我第一次見有人的蟲紋生在手上。” 他知道有些雄蟲會厭惡雌蟲的毀壞的蟲紋，但他不是的，他只是……莫名有些好奇。他平時不會這麽失禮地盯著雌蟲的蟲紋看，他想程素問一定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

程素問笑了，拿出了刻意藏起來的手，“其實是受過傷，有點使不上力了，所以沒有用左手和你握手。”他一邊用右手拉開副駕駛的門，示意連召坐上去。

“那還好嗎？開車不要緊嗎？”連召有些關切地問道。

“還好，只是特殊情況下會抖，開車沒關系的。還有，”程素問也坐上了駕駛位，帶著笑意說道。“你可以叫我素問。” 他註意到，連召還不知道怎麽跟他打招呼。

“素問，你好。”連召說著也笑了。

他們先享用了一頓美味的晚餐，然後繼續相談甚歡，加深了對彼此的了解。

程素問知道了連召是在一家廣告公司上班，之前上過熱議的一個洗發水廣告的文案就是他寫的，程素問表示很欣賞那個廣告的創意。

連召知道了程素問是一個律師，雖然很年輕，但最近那個轟動性的“雌傷雄”案他是被告人律師，他是在法律發布了法律援助請求後請來的。那個案子連召也知道，雄蟲長期對他的雌君雌蟲實施虐待家暴，甚至打該雌蟲的孩子，雌蟲突然把孩子殺了，正要把雄蟲也殺了，被該雄蟲的其他雌侍阻止了，致雄蟲重傷。社會輿論的爭議很大。

“這個我知道，這一家太慘了。”連召嘆息。小孩子可憐，大人可恨又可憐。

“不知道你怎麽看徐嚴青的？”徐嚴青就是那個雌蟲，程素問露出一個不太好意思的表情，“我主動申請做了他的辯護律師，但是我的同事都覺得我不該來。”

“他受到了長期的壓抑，暴起傷人情有可原。”連召稍稍有些遲疑，“但他不該殺害無辜的孩子……說一句不太恰當的話，冤有頭債有主，他應該直接去找那個雄蟲才對。”

“你不怕嗎？你也是雄蟲。”程素問的眼神似乎有些發亮，他正專註地盯著連召。

“當然不，”連召笑了起來，“我不會那樣去對待一個雌蟲。不過不管怎麽樣，徐嚴青殺了無辜的人，應該受到懲罰，他的雄主也應該被追究之前的暴力行為的責任……希望這樣的事不要再發生了。”

現在是星際時代，蟲星的科技領先藍星很多了，但是在藍星聖哲理想中的未來生活——沒有歧視和紛爭、生活富足、每個人都忙著追求自己生命的價值——並沒有出現，有人的地方就是有這一切煩惱。

連召曾經在藍星滿世界跑，當志願者幫助別人；在蟲星上卻老老實實當起了上班族，不過他現在是動了一點兒念頭了。

“你和別的雄蟲真的很不一樣。”程素問淡笑著。

“我該說，謝謝誇獎？”連召察覺到程素問過於專註的視線，用一句打趣的話化解了尷尬。

於是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

程素問最近忙於那個案子，但他們對了對彼此的日程安排，打算在一個月後的周末一起去爬山，平時也可以一起吃吃飯什麽的。

走出了“錦年”，他們又坐上了程素問的懸浮車，程素問要送連召回家。

連召也算走一步看一步了，只當交了個朋友。今天吃了這頓飯，他更欣賞程素問了，但只是朋友間的那種，他完全想象不來結婚會怎麽樣。

他當然不喜歡那條強制要求結婚的規定，但是當你真的處於弱勢群體中的時候，你才能體會到那有多艱難。以前在藍星時，LGBT群體就非常不容易了，但起碼還有一個“政治正確”的傾向。

但是在這個世界？雄蟲都該結婚才是政治正確，他們甚至巴不得越早越好，近幾年已經有很多聲音提議把時間提前到23周歲了。連召認識的所有人，無論雄雌，每個人都對這個條例理所當然的樣子，即使那些不小心拖到被催婚的雄蟲，他們的內心其實也是很願意結婚的。

他甚至懷疑這個世界上是否還有人和他一樣抵觸，甚至感到被冒犯了。

程素問的懸浮車開得很穩，從未偏移過軌道，起降也異常平穩，連召還沒反應過來，車子就已經停留在他家樓下了。

“謝謝，”連召頓了一下，“你要不要到我家去坐坐？”

程素問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回答：“不用了，我回家還有一些事做呢。”他看出了連召的遲疑。

“那，下次見。”連召道別。

“好，下次見。”程素問笑著回答，懸浮車又很平穩地起飛，向前開了兩公裏左右，確信連召看不到了之後，上了另一個航道瘋狂地提到了超音速！

這個速度的車，即使是雌蟲，也有很多承受不了的。然而程素問仍然有條不紊地操縱著車，甚至有閑心想到別的，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這座城市太大了，而連召家和程素問家很不巧，一南一北最邊上，即使是超音速，他也開了半小時左右才到家。

連召到家後先洗漱一番，然後打開了電腦，開了投影，挑了一部最近的電影來看。

今天周五，明後兩天休息，而最近公司也沒有什麽大的策劃要忙，他有點閑。於是他打算看看電影，充一充電，畢竟幹他們這一行的，還是得多接觸各種各樣的素材，以便有好的靈感。

片子偏文藝，還是“蟲族式”膩歪的價值觀，連召有些看不下去，果然無論哪個世界的藝術片對他來說都是如此的枯燥乏味。不過倒是產生了一點靈感……連召拿筆記了下來。

連召看完電影就去睡了，他第二天還要去看望他的雌父葉穎。葉穎是少有結了婚又和雄蟲離婚的雌蟲。

葉穎有很嚴重的抑郁癥，根據鑒定書，和連軍繼續待在一起會對他的精神造成持續傷害，連召替雌父把鑒定書作為證據提交到智腦申請離婚，智腦很快判決離婚，並責令分居了，當然，補償是沒有的。

連軍是有些厭倦葉穎了，但是他不容許自己的面子被一個雌蟲挑釁，於是當初大鬧了一場。由於連召一直站在雌父那邊，就和雄父簽了斷絕關系協議了。

連軍是很難得的高產雄蟲，膝下別說雌蟲，雄蟲都有兩個，自然不是很在意連召。

連家那邊一開始是不同意的，但是連軍是連家家主，大家也不敢強行反對，而且連召只是和連軍脫離了關系，還是連家人呢，就勉強答應了。

連軍後來還來找過葉穎，不過葉穎報警了，連軍就沒辦法了。

因為雄雌蟲間虐待現象非常普遍，而且很難區分是自願還是強迫，政府在這類事件上采取的是自舉原則。但是一旦判下來了，結果執行都是相當嚴格的，不單單是為了保證雄蟲不再傷害雌蟲，也因為雌蟲普遍武力值高於雄蟲，怕雌蟲產生報覆心理——畢竟已經撕破臉皮。

遠離連軍的這幾年，葉穎精神狀態好很多了，但連召還是不放心他出療養院一個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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