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所有選擇了這條道路的人, 總會和家裏人鬧到這一個僵持的地步。我不懂媽媽為何要用她認為的好強行加在我身上，不懂她為何能因為我不結婚而變得如此執拗。

而這些帶給我的是如潮水般湧來的難受。

我站在陽臺上，看著外面燈光照耀下的游泳池，看著波光粼粼的模樣, 突然好像被那些折射的燈光迷了眼，不然怎麽都看不清晰了？

拿著手機的手有點顫抖，回想起這半年來我和媽媽越來越僵硬的相處，和千遍一律的電話，我忍了又忍, 還是沒忍住眼淚流了出來。

不行, 不能哭, 不然總監看到了會擔心的。我用指腹抹去淚花, 深呼吸了幾口氣，逐漸的平覆了心情下來。

我在陽臺站了一會，徹底平覆了才走進客廳。總監這時候也洗完了澡, 她拖著拖鞋懶洋洋的走了過來, 然後一把抱住了我。

“唔？你怎麽這麽涼？”總監有點疑惑的摸著我的手臂問道。

“剛在陽臺吹了一會兒風。”我開口的時候, 稍微帶點兒鼻音，有點擔心總監有沒有聽出來。

“好像有點鼻音了, 你是不是著涼了啊？”總監捏了捏我的鼻子，“趕緊去洗個澡, 去去寒。”

“還是夏天呢，哪有這麽容易著涼？”我不在意的笑笑，但還是順從的去洗澡去了, 畢竟我也怕自己眼睛發紅被發現。

洗完澡出來，原先那點小異樣已經完全沒有了。今天開會開了很久，兩個人都很快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不太/安穩，夢裏似乎有在和媽媽吵架，只是畫面閃得太快，記得不清晰。

早上是被電話吵醒的，一晚上的夢折騰得我疲憊至極，一動不想動。總監聽到鈴聲，見我沒動靜，便自己去拿手機，發現是我的，便推了推我，“你手機響。”

“啊？”我有點頭重腳輕，胡亂摸過手機來，眼睛掃過來電顯示，也沒反應過來“母上”二字代表了什麽，就接通了電話。

“餵？”剛睡醒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含糊不清。

“一念，你在哪？”媽媽的聲音帶著些許風雨欲來的平靜。

“嗯？”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有點疑惑，拉開了距離再看了一下手機，才反應過來是媽媽給我電話。總監伸手過來摟我，我便往她懷裏鉆，回應道：“我在家啊。”

“在家？”媽媽的聲音變得冰冷無比，“你確定你在家嗎？”

“不在家我在哪？”我迷糊的回答，然後又突然的反應過來不對勁。

不對，媽媽為什麽會這樣問？我猛然睜開了眼睛，幾乎是一下子從床上坐了下來。總監嚇了一跳，也睜開了眼睛狐疑的看著我。

我無暇顧及這個舉動嚇到了總監，我一顆心都在顫抖，拿著手機的手幾乎都不穩，“媽，你在哪？”

“我在哪？你現在問我我在哪？”媽媽的聲音終於顯露出憤怒來了，“我就在你的床上，你告訴你在哪？！”

媽媽居然殺到這邊來了！我嚇得臉色幾乎變得煞白，腦袋有一瞬間的空白，旋即就是各種念頭湧了上來。

媽媽居然來了，我不在家暴露了，媽媽就在我房間裏，怎麽會這樣？我手腳發冷，不知所措。總監擔憂的看著我，起身抱我，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關心之意很是明顯。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親了親總監的唇，然後慌忙爬下床，“噢噢，我忘記了，我昨晚去朋友那裏了，所以沒在家裏，媽你怎麽來了？”

“如果我不來，我看我女兒什麽時候不見了都不知道。”媽媽怒氣沖沖的說道：“你給我馬上回家。”

因為我搬到了總監家裏，自己家裏回去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之前偶爾和總監會到那邊看電影然後睡在那邊，所以不少東西在那邊也是有備份的。

我一想到這些立刻就頭皮發麻，哪怕我半年以來一直和媽媽爭吵，也和她透露過一些，但是卻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麽突然。

“好，那你等等，我馬上回去。”我掛了電話，立刻想要穿衣服，卻在翻找衣服的時候，醒悟過來，我不能急，這件事不能急。

總監也清醒了過來了，她撫了撫散落的長發，問道：“你媽媽來了？”

“嗯。”我無法否認，便點了點頭。冷靜下來了的我坐在了床邊，坦白說道：“昨天晚上我和我媽吵架了，她掛了我電話。只是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過來。”

“你們吵什麽？”總監柔聲問道。

“還能吵什麽？”我露出苦笑，“自從我過年時候開始給她說我不想結婚，一直到現在，都吵了半年了，還是那個問題。”

總監也多多少少遇見過我和我媽媽通電話時不歡而散，所以她也很清楚我面對的是什麽。她跪爬了過來，然後伸手抱住我的腰，把我拉進她的懷裏，“唔……你媽媽過來了，你要回去。”

“是啊，總要回去的，該是什麽就是什麽了。”我有點頭疼的揉了揉太陽穴，“我也準備了半年了，如果時機對了的話，就出櫃吧。”

出櫃兩個字我說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有半點輕松，滿滿都是沈重之感，壓得我心口發疼，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總監面容並不算輕松，眉宇間有些難掩的擔憂，“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知道總監是擔心我，但是現在的情況還沒明確，我不敢讓她和我一起回去。“現在還不是時候，我還不知道我媽這是個什麽情況。我剛和她說我在朋友家，我先回去看看再說吧。”

“無論是哪個朋友回去也不可能半小時可以回到，你可以趁這個時間好好想想該怎麽面對。”總監看了看手機時間，不過是七點多，“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完全是措手不及。”我哭笑不得，無奈的搖了搖頭，貪婪而眷戀的嗅著她的體香，“但是這一步始終都要面對，無法逃避，而且……我也不想逃避了。”

“看你這麽辛苦，我其實不太想你出櫃。”總監心疼的親吻我的發。

“你是不是傻，我不出櫃就要相親結婚，我當然不幹啊。”我笑著揪著她的鼻尖輕輕搖了幾下，雖然笑容苦澀但至少心情平覆了很多，我也知道她大概有些自責，便開口解釋道：“而且我出櫃並不全是為了你，更多的是為了我自己。”

我不再靠在她懷裏，認真的盤膝坐在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我接受不了自己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所以我本身要麽不婚要麽出櫃，也一樣會走這一步，結局也是一樣的。但是現在有了你，我至少有心愛的人，有自己未來攜手的對象，這絕對是我的榮幸不是嗎？”

總監微微笑了起來，“不管怎麽樣，需要我的時候，一定要叫上我。”

“這是肯定的。”我毫不客氣的點了點頭，故作輕松的說道：“我還要帶你回去見我爸媽呢，讓你也感受一下當時我見你爸媽的忐忑心情。”

“也不是第一次見了。”總監笑道。

我倆說了幾句話，然後我才起床收拾打扮。收拾的這一段時間我一直在設想和媽媽見面之後的事情，我想了很多可能，最終想到自己頭幾乎都要爆炸了。

出門時候，總監給了我一個吻。我進入電梯的時候，深呼吸幾口氣，不斷地為自己打氣。

我回到自己家的時候，打開家門就看到爸爸媽媽一言不發的坐在客廳裏。我有些忐忑，但還是開口叫道：“爸，媽。”

媽媽還在生氣並沒有看向我，倒是爸爸看了我一眼，給了我一個眼神。我在他的眼神裏讀懂了些許的安撫，但是這並不能讓我的心情好轉起來。

我換了拖鞋，走到媽媽旁邊坐下來。“爸，媽，你們怎麽這麽早就來了？是有什麽事情嗎？吃過早飯沒有？”

“你昨天晚上去哪了？”媽媽直接問道。

“昨天晚上我在朋友家裏啊，剛才電話裏不是跟你說了嗎？”雖然心虛，但是我的表情還算是平靜。

“男的女的？”

“當然是女的了，我怎麽可能會在男的家裏過夜？”我哭笑不得，現在的氣氛太壓抑了，我不由得想要調節一下氣氛，就開玩笑說道：“如果是個男的，我還不帶回家給你們看了啊？”

“那你浴室裏的漱口杯是誰的？為什麽會有兩個漱口杯？”

“啊，這個啊，前段子我有個朋友在我家住了幾天，所以就留下來了啊。”我說到這些話的時候，有些不安。

“對方男的女的？”媽媽臉色並沒有緩和下來，反而變得越加的冰冷。她問出了這句話，讓我心裏的不安越加的發酵了起來，幾乎在翻滾。

“女的……”我把女的這兩個字說出來的時候，媽媽的臉色顯而易見的更沈了一些。

我小心翼翼地偷看著媽媽的臉色，然後媽媽突然轉頭看向我。她的眼睛有一些發紅，深呼吸了一口氣，死死地盯著我，問道：“你說的住在這裏的這個朋友，是不是就是你昨晚一起的那個朋友？”

媽媽這句話雖然繞口，但我還是聽出來了她要表達的意思。但是她為什麽會這樣問？我隱隱有了一些猜測。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道我到底是希望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

我沈默片刻，決定承認。

“是同一個。”

家裏的氣氛突然間就降到了冰點。

媽媽就這樣看著我，那雙眼睛越來越紅，就能看到淚花在眼睛裏面打轉。她的身體微微顫抖，那雙因多年拿筆而顯得粗糙的雙手也在顫抖。

到了這個時候，我的神經已經徹底的繃緊。心跳如雷，垂直的雙手不由得緊緊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我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回避媽媽的眼睛，所以我依舊是維持著這樣的姿態看著她。

然後我就看著媽媽的嘴唇一張一合，把所有的遮掩都掀開了。

“你是不是個同性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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