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心裏突了一下，暗道:果然是黑蛟做的。

“妖父不喜黑蛟，黑蛟恨我，我知，但他卻向栩兒下手，挑撥我跟栩兒的關系，他竟將栩兒送到了妖父床上……我親手殺了妖父，我以前一直以為他是為了報覆我，直到我看見他的臉跟我一模一樣，我便明白了，他是要搶我的一切，妖主之位，還有我的栩兒。”

“所以你才讓雲起把他……放進千竹林裏。”阿七淡淡陳述，不是疑問。

“嗯，我在凡界識他，在凡界與他待過幾年，知他喜凡界生活，這屋子與千竹林的一樣，與我們在凡界時候待的一樣……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帶他回去……便不會有那幾萬年的虧欠和痛苦……”黑睚繼續說著。

阿七募地明白了，為何黑睚說妖是不吃飯的，但星栩卻吃，黑睚也吃，不是因為他們要吃或是需要吃，而是因為，他們想吃，他們喜歡與彼此相處的時光，他們喜歡那種感覺。

他想起以前他問雲起，神吃不吃飯，雲起說的是：“可吃可不吃。”

“神吃飯嗎？”阿七看向黑睚問道。

“不吃，凡人才吃飯。”

“神睡覺嗎？”阿七又問。

“無聊了才會睡吧，我無聊了才睡，但我們是不需要睡覺的。”

一時間阿七腦海裏似是明白了什麽，又怔怔問道：“風堯可吃過飯？”

黑睚搖頭，過了一會兒才道：“風堯只喝神酒飲神露。”

阿七怔楞。

“雲起他，跟你吃過飯？”黑睚側目問他，似是沒有太驚訝，語氣平平。

“嗯，他跟我一起吃飯，我吃的他都吃，跟我一起睡覺，他還會做飯，烤鳥，烤魚……”阿七回他。

“他……做飯？好吃嗎？”黑睚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詫異。

“好吃，很好吃，他就是在星栩屋子裏做的，連星栩也吃了。”阿七臉上帶著笑意。

黑睚表情很是奇怪，他不明白為何自己做不來飯菜，只會煮白粥，怎麽雲起就做得好吃呢？反正雲起很厲害，他是知道的。

“你是凡人？”黑睚問他。

“嗯，只真不假。”阿七笑著回。

黑睚沈默，阿七那副身子，初進來時他不敢探，但阿七魂魄沈睡著，他偷偷探了探，確實不是神體。

“你與雲起相識幾年？”

“大概快有三年了。”阿七回道。

“你知他刺傷你嗎？”

“不知？”阿七搖搖頭。

“你可會原諒他。”

阿七抿了下唇回道：“會，他入了魔……他以前對我很好。”

這兩個理由足夠他原諒了。

黑睚盯著他沈默。

阿七拿著彈弓開始打竹子，邊打邊說：“他對我很好的，以前我都沒有發現，只是他認錯了人，他的一腔心意不該放我這處。”

黑睚直盯著他，這可是風堯的臉哎，他以前都不敢直視的，果然是神顏。但是，阿七穿著白色中衣，黑黑的長發披散，嘴角噙著笑，此時正微側著頭瞇著一只眼睛在打什麽，募地對著自己粲然一笑：“耶，我打落了一片它的羽毛，我就瞄準了羽毛，真打中了。”少年眼角眉梢全是喜意，笑的純粹。這張臉上的神采又跟風堯的不一樣，毫無任何威嚴之感。

黑睚看著覺得不可思議。風堯的那張臉，他是知道的，很是俊毅，不怒自威，頗有神壓，不愧是神主，看一眼就覺得害怕想跪下膜拜，眼神也很可怕，很冷，他看一眼就再也不想看到，風堯就算是笑也只是邪笑或者朗聲大笑，何曾如此這般。

這般明媚，這般純粹，這般溫暖。幹凈得只想遠遠觀望。

這確實是一個很溫暖很幹凈的少年，起初對著自己禮貌客氣，話語裏全是感激，後來便也熟了，把自己當成是好朋友，什麽表情都顯現在臉上，善良替人著想，還聰明，帶著少年人的調皮。臉上總是淺笑盈盈，這些天的相處，他是知道的。

他起先明白的是，就算是一張與風堯一模一樣的臉，哪怕那神如何邪惡，雲起也會毫無猶豫貼上去，只要是風堯，無論風堯如何，雲起都愛的九條龍拉不回來，雲起打小愛慕風堯，這種愛慕，黑睚是知曉的。

雲起的愛慕，既是對“神主”的仰慕，還有與風堯作對從而獲取關註的渴求，以及，風堯偶爾不經意給的溫暖。這些黑睚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早在蛋殼裏，雲起神識初開時，便記著了那抹坐在他對面的墨色身影，墨衣神坐著，給他看過好多外界的景色，陪著他……

黑睚直楞楞盯著阿七，阿七依舊拿著彈弓在打鳥。黑睚思緒翻飛得厲害：如今這個凡人，且不說與風堯長得一樣，單就那身幹凈溫暖的氣息就想讓人好好護著，何況是這個樣子的風堯，雲起逃不掉的。

雲起以前逃不掉，現在更逃不掉。

風堯那張面孔，這世間是獨一無二的，既然風堯隕落了，那這凡人當是風堯無疑，只是這少年人不信自己是風堯。一時間他竟開始同情雲起來，他一直同情雲起，癡癡愛了二十五萬年，躲著怕著慫著，但如今，更同情，暗道雲起居然連個凡人都搞不定。

小時候闖著皮著處處與風堯作對惹註意，長大後乖乖巧巧，頗有天神風範，讓一眾神仙以為他無欲無求了，只有黑睚知道，那神板著臉裝清高的外表之下跳著怎樣一顆火熱的心。

還老不承認，單就去滅了多少與風堯打過架的、纏過風堯的妖女魔女就知道。

哎，黑睚重重嘆口氣。

“其實你，可以跟他在一起的，他既然對你很好……”黑睚盯著阿七悠悠開口。

“他是對我很好，可我知他愛慕風堯，直到兩個月前，我還想著要回四方鎮去娶個姑娘。”阿七打斷了他的話。

黑睚盯著那些被石子打得“哐當”直響的竹子，竟莫名覺得那些竹子應該是雲起。

他將掉落在地的石子用妖力卷過來，堆在阿七身旁，竟是自己也捏著石頭打起竹子來。

活該，活該你慫，這三年都幹嘛去了？活該，活該被打，惹這麽可愛的少年生氣，活該。

“你要彈弓嗎？我可以再做一個。”阿七扭頭看著他問道。

黑睚看著那雙燦若星辰的眸子，那無比認真的神色，心裏升騰起一股不可拒絕的感覺，點了點頭。

於是第二日，一個灰衣妖，一個白衣少年坐在屋子邊的藤樓上，比賽打鳥毛，打竹葉子。

黑睚越打越覺得，雲起倘若還不來，怕是真的遇到棘手事情了。少年太美好，雲起定是巴不得時時刻刻守著，怎會離得這麽久。

“你叫什麽？”黑睚終於問了阿七名字，他也終於覺得這個少年跟風堯是完全不一樣的。

但是，雲起愛這個少年，無可厚非，三年的相處，雲起愛得小心翼翼，雲起逃不掉。

哎，神啊，天神又如何，神通廣大，命長又如何，要麽就不要愛，愛而不得，苦。苦海無邊無際，那顆心就在裏面泡著，漂都沒法漂出去。

天上神仙那麽多，不碰情愛的多了去，雲起啊，你活該，小小年紀就動情，但，情字一說，太過奇妙，連黑睚也深受苦楚。

還是一個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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