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被雲起攬在懷中，他已是記不清雲起攬了他多少次，唯獨這一次，好似是要慢一些，微風輕拂在他臉上，清清涼涼的，頭頂是巨大的圓月，入目是黑黝黝的山廓，他能感受到他們在下降，只是，這一次，為何很慢？

他不禁擡眼去看雲起，雲起正盯著他，月色下，那雙他看了很多次很多次的眸子裏正映著自己，眸子裏的他，長發飄飄散亂在空中，正盯著眼眸外的另一個自己，他調皮地沖雲起眸子裏的自己眨了一下眼，又勾勾嘴角，正玩得開心，雲起湊近了些，喚他：“七郎……到了。”聲音低沈，沾著一絲繾綣。

他腿一軟，正好踏在一塊凹凸不平的東西上，雲起手上使力，把他扶穩了，低頭一看，腳下是一張竹筏，周邊水波粼粼，在月色之下泛著光，一輪明月正靜靜沈在水中，四周都是山，能聽到稍遠處輕微的潺潺流水聲，此時他們所在的水潭卻非常寧靜，他輕輕動一下腳都能聽見鞋子摩擦竹筏的聲音，水面如境，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雲起手指微動，竹筏上多了一張小木桌，兩旁各放兩個軟墊子，桌子正中擺著一套茶具，一側放著一些小碟子，桌子旁是一個燒得正旺的小火爐，正燒著一壺水。竹筏一頭一根木枝斜插，上掛一盞小燈，正懸在半空。

阿七笑著坐在一個軟墊子上，雲起在他對面坐下。

“我泡茶給你喝。”雲起邊說著邊拿著一旁小碟子裏的東西放進桌子正中的銅色鏤空小壺裏，將爐子上燒著的水倒在裏面，蓋上蓋子。動作優雅，嘴角掛著淺笑，月色下銀色衣服上的雲紋似是在緩緩流動，阿七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句：“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對面那神，不應人間有，偏偏又淺笑安然，身處人間，衣淡如冷月，卻平添了幾分塵氣。尤其是此刻，阿七看著他，忘記了他是神，就像他以前跟高興坐在同一張桌子面前搶菜吃，有一種熟悉的親切感，心裏暖暖的。

他懶懶地趴在桌上，一只手蹭著下巴，看著雲起，狐貍伸出頭，用爪子想去拔桌子上的銅壺，他捏捏狐貍爪，又刮刮狐貍鼻子，“小六，小心燙著你，把你爪子上的毛燙沒了。”狐貍轉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著他，乖乖的趴在桌邊不動了，跟著他懶洋洋地看著雲起。

“把血玉扔在水裏，我們捉蝦。”雲起笑著對他說道。他乖乖把玉沈在水裏，血玉在潭子裏散發著柔光，點亮了周邊的水，他睜大眼睛，看著許多雪白的大蝦朝著血玉游去，不一會兒，已經聚了許多。蝦子很美，尤其是在微紅的光旁邊，雪白之中映著紅暈，他不由得看呆了。

忽聞一股極淡極淡的清香，他看向桌面，雲起朝他一笑，才將一個小碟子裏的冬梅花瓣一片片覆在銅壺之上，再用燙水一澆，與剛才不同的清香襲來，在這空曠的湖面，帶著一絲冷意，香得讓人覺得很舒服。

“莫非喝茶就是喝那個？”阿七指著銅香壺一臉詫異，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卻又是無孔不入，一直往人心裏面鉆去，通體舒暢，只是不知，喝下去會怎樣。

“哈哈……”雲起笑得開懷，阿七更加詫異，他好像是第一次聽見雲起笑出聲，笑得這般開心。

他一挑眉，好整以暇望著雲起，眼裏帶著一絲笑意，說道：“你得先喝，我才會喝。”看雲起笑得很是古怪，莫非那東西聞著可以，喝卻是……有古怪？

雲起卻是笑著笑著就楞住了，癡癡看著他。

這……莫非是想到了別的什麽，他不理雲起，側頭去看蝦。

好一會兒，雲起才笑著說：“好，我先喝。”許是他語氣說得極為真摯，聽得阿七擡眼看了他一眼，就看到雲起果真從壺裏倒了一小杯淡綠色的水出來，眼睛裏全是笑意，直直盯著自己將那杯水喝完了，喝得一臉享受。

他喝完了，卻是一動不動望著阿七，阿七心裏奇怪，正準備給自己倒一杯，手才觸到壺身，雲起就按住他的手，柔聲說：“北禁林的冬梅輔以五靈香氣，再配與七山冰瀑，是吃雪蝦的最好搭配。”頓了頓又說：“這壺裏的是五靈梅香，只需飲冰瀑茶即可……五靈梅香水我是第一次喝，它……有點苦，七郎還是不要飲了罷，待會兒吃雪蝦才好吃。”

“五靈梅香？是聞的，不是用來喝的？”阿七疑惑問道。

“嗯。”雲起答他。

“那你為何還喝？”

“你剛剛說……我得先喝。”雲起回答得一本正經。

這……“那你為何又叫我不要喝？”

“它……不好喝，還是不要喝了罷。”雲起柔聲哄道。

“嗯。”他看著雲起認真的眼神，莫名信了，沒了要喝的欲望。

雲起看他又瞧雪蝦去了，松了一口氣，那五靈梅香，當真喝不得，他的嘴裏，現在都還是苦的，剛剛那一幕，似數萬年前，當初坐他對面的黑袍男子，也是一臉疑惑看著他道：“莫非喝茶就是喝那個？”

他當時回風堯的是：“你猜猜看？”

墨袍男子劍眉一挑，眼底染了些許笑意，看著他淡淡說道：“你得先喝，我才會喝。”月色照在他的黑色衣袍，上面的繁覆花紋發著淡淡柔光，頭上墨玉冠高高束著，一邊嘴角微微上揚，黑色眸子裏映著星光，好整以暇等著他喝。

“要喝的不是這個，是七山冰瀑，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取。”他朝對面男子一笑就離開了。等他取了冰瀑回來，竹筏上的黑袍男子已經消失了。他在竹筏上呆坐了整整一天，才回了神，一回神就發現風堯的神息還在，就在水裏。他沈了身體到潭底，看見了一層光裏面，風堯正閉著眼睛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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