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懷宴活了四十多年, 這對他這個老早就被斷定活不到成年的病秧子來說，已經很滿足了。更何況他死的毫無痛苦, 只是睡了一覺，耳邊傳來一聲痛苦的嚎哭，他才明白過來自己死了。

他這一生其實還算肆意瀟灑，並沒有什麽遺憾, 只是臨死前養子那聲痛哭不知為何讓他感到心口微微有些刺痛。陸宴這個名字被他念在嘴邊，眼眶似乎熱熱的，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滑落，落入了鬢邊的白發。

顧懷宴感覺自己飄了起來，腦袋變得昏昏沈沈的, 他覺得可能自己的意識就要消散，對此並沒有什麽抗拒的心理，人生在世最終的結局不都是如此嗎？

只是不知道飄了多久, 突然身子一沈，整個人開始急速下墜, 仿佛蹦極一樣。

這個想法剛出來顧懷宴就笑了, 先天性心臟病讓他很多事都不能做, 跑步都不行，更別提那些極限運動了, 反正他現在已經死了，何不好好享受一番。

顧懷宴放松了心態, 沒多久竟是就這麽睡了過去。

顧懷宴是被鼻子上的癢意弄醒的，肚皮上壓了不小的重量, 小胳膊小腿還時不時蹬他兩下，調皮得不得了。

顧懷宴伸手抓住了在他臉上作怪的爪子，慢了一拍才反應過來，自己不是已經死了嗎？

難道鬼魂也怕癢？

顧懷宴有些楞神，緊接著他坐在他身上的小鬼“咯咯”笑了起來，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小叔睡懶覺羞羞臉！”

顧懷宴驚呆了，他驀地睜開眼，眼前是一個三、四歲年紀的小孩，眉眼精致皮膚白皙，胖嘟嘟的嬰兒肥小臉讓他看起來像是畫冊上的福娃娃。

“明玉？！”

小家夥歪了歪頭“欸”了一聲，然後又往上爬了點，伸手去捏顧懷宴的鼻子，整一個皮猴子。

顧懷宴抱著他坐起身，目光不可思議地瞪著面前的小孩。

顧明玉也不在意任由他看著，大拇指伸進嘴裏啜，就像是一個普通的三歲小孩。

顧懷宴笑了笑：“小家夥，你是明玉的兒子對不對？那家夥總算聽小叔的話代孕生了個兒子出來，不枉小叔這麽疼他，二哥可算是後繼有人了，哈哈哈哈哈。”

“小叔，明玉聽不懂。”小小的孩子皺著眉頭，懷疑地看著他，“小叔答應明玉今天要帶明玉去動物園的，小叔不會說話不算數吧？”

顧懷宴僵住了，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半天，終於，聰明的小明玉意識到了什麽，眉頭一皺，嘴一張哇哇大哭起來。

“哇哇……啊小叔騙人——”

正當顧懷宴被魔音穿耳，哄都哄不住時，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個頭不高的男孩急匆匆走了進來。

“明玉乖不哭。”看著他熟練地把小家夥抱在懷裏，輕柔地拍著他的背輕聲細語地哄著，顧懷宴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陸、陸……”

男孩年歲不大的樣子，但少年老成，小明玉在他懷裏撒嬌，他則溫柔細心，好一副兄友弟恭，只是看著他的目光卻有些膽怯。

“叔，”少年低下頭，似乎不敢與他對視，“明玉很期待今天，昨晚上興奮了一夜，一大早就跑來叫您起床，您看——”

聽見有人幫他出頭，小明玉也不哭了，只是一時還止不住，抽抽搭搭地睜著琉璃般的大眼看著顧懷宴，眼裏滿是期待。

顧懷宴能怎麽辦？當然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咯，萬一被他二哥知道自己惹哭了他寶貝兒子，還不知道怎麽給他臉色呢，他這也是自救來著。

——雖然還他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周圍的一切都似是而非，他們家從南方的小縣城跑到了首都四合院，他二哥在京當大官——大得能嚇死他那種。二嫂也忙於事業兩個人日理萬機，三歲的小明玉多數在他身邊帶著，偶爾也會去姨媽家住上幾天。而他……

顧懷宴被興奮的小孩兒拉著在廣場上跑來跑去，身體沒有任何不適，光憑這點，這就已是個美夢了。

雖然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他得到了一個健康的身體，顧懷宴哪裏還有什麽不滿。如果這是夢，那他只想祈求，這個夢永遠都不要醒。

親人們都在，只是換了個環境，通過各種對比，顧懷宴很快找出了問題的關鍵。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病得差點死掉，二哥背著他去鎮上看病，山路崎嶇日頭又大，二哥怕他中暑，帶他去了一個廢棄的破廟裏休息，在那裏他撿到了一顆漂亮的石頭，見他喜歡二哥就幫他拿繩子穿了戴在脖子上，這一戴就是四十年。

而這個世界的自己身體健康，也不是在那個小山村長大，自然不會有這回事，但他脖子上卻依然掛著那顆石頭。沒有人知道是怎麽來的，連他二哥都不知道，只記得很早的時候他就戴著這顆石頭，因為不怎麽起眼，也沒人在意過。

顧懷宴研究了很久，都沒找出這個石頭的特殊之處，只好不了了之。

讓他覺得驚奇的是陸宴的存在，他竟然真是他前世老家山村裏出來的，與他相遇的情況雖然有差別，但也差不多。他那賭鬼父親在當地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殺，帶著陸宴跑到首都，後來毒癮發作身上沒錢，逼迫陸宴碰瓷過路車輛，他再出來敲詐勒索。

陸宴遇到他的時候渾身是傷，也不知道被車撞過多少回了，小小的孩子倒在他車前眼裏滿是絕望，靈魂仿佛早已死去。以他多疑的性子自然懷疑這個跑出來敲詐勒索的男人是個拐賣犯，想也沒想就報了警，只是沒想到竟然真是親生父親。

就這樣父親被送進監獄，他則把這舉目無親的小孩帶回了家。

想到前世陸宴對他的執念，顧懷宴心臟一抽一抽的，重來一次他怎麽也不能讓這孩子再走上歪路。

只是事情真的會像他想的那樣嗎？

顧明玉是個小混蛋，如果說顧懷宴目前有哪裏不滿的話，也就這點了。

想想前世那個懂事聽話的明玉，再對比一下今世這個混世魔王，顧懷宴開始反省自己養孩子的能力。

只是自家的孩子再不好，那也不能讓人欺負了去。

“你說什麽？他算哪根蔥竟然敢教訓明玉？”顧懷宴前世就是火爆脾氣，只不過那會兒為了小命著想，不得已修身養性，現在他可沒那麽多顧慮，聽聞自己的寶貝侄子在外面受了氣，拍著桌子就要沖出去找那人麻煩。

“小孩子之間打鬧，叔要是跑去為明玉出頭，會不會不太好？”陸宴沒剛來那會兒那樣怕他了，顧懷宴反省自己前世對待他太過隨性，沒有以一個長輩的態度去引導，這次卻是真真切切地拿他當兒子看，力求把倆人的關系定死在父子之情。

“有什麽不好的！二哥和嫂子不在，我要是不去，人家還當咱家沒人了？！”顧懷宴絕口不提顧明玉愛胡鬧又從不肯吃虧的性子，念著他父母不在身邊，對他疼愛得不得了。

“那孩子聽說也才比明玉大四、五歲，還是個少年，不如讓他們自己解決？”陸宴有些無奈，剛到顧家的時候他年紀小不覺得顧懷宴溺愛明玉有什麽不對，反而非常羨慕，想著顧懷宴也能那樣對他該有多好。

再後來年紀大點，卻覺得有些不妥，比如明玉調皮在學校經常跟同學打架，老師告到家裏，顧懷宴是從來不會管的，只關註明玉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委屈，這樣的孩子不被養成熊孩子才怪。

“比明玉大那麽多！那不就是欺負小孩？！”

陸宴：“……”明玉才十歲，從小聰明伶俐鬼點子多，脾氣又霸道得不得了，能欺負他的人只怕還沒出生，那孩子也不過十四，被明玉整得慘了才反擊的。

敢情他剛才說的前因後果顧懷宴都沒聽見呢？

“我才不要小叔幫忙，我自己會解決他！”顧明玉站在二樓，目光陰郁地看向樓下的兩人，那人先是壞他的事，後來還敢出言教訓他，說他沒人管教。被戳中軟肋的顧明玉當下就紅了眼。

父母常年不在身邊，雖然有小叔有陸哥陪他，但那脆弱又敏感的心思是驕傲的顧明玉從來都不屑表達的，如今被人當中戳穿，顧明玉顧不得對方比自己年紀大，撲上去就狠狠揍他。

結果當時是輸了，顧明玉才只到那人腰間，完全就是幼童跟成人的區別。顧明玉手口並用，把那人的手臂又抓又咬，血肉模糊，然後他就被提起來，按在腿上脫了褲子狠狠打了屁股。

顧明玉長這麽大，家人連根手指都舍不得動他，哪裏受過這種苦，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是哼都不哼一聲。

顧懷宴所有的憤怒和對顧明玉的心疼在聽到教訓他那個男孩叫紀林遠時，全都煙消雲散，他眼神古怪地看著忿忿不平的顧明玉。

顧懷宴什麽都沒說，就那樣看著他跟紀林遠結仇，兩個人相愛相殺，然後某一天，十八歲的顧明玉徹夜未歸——明玉雖然胡鬧但是從來不會不經允許在外面過夜，第二天大個子紀林遠把人送回來，倆人都鼻青臉腫似乎打過一架，心裏跟明鏡一樣的顧懷宴又怎麽看不到姓紀的嘴唇上那個不怎麽起眼的牙印呢。

沒來得及感嘆命中註定，他自己也因為一個意外不小心跟陸宴上/床了。

這一世的陸宴似乎對他沒有那種念頭，顧懷宴早幾年還會刻意強調他們父子身份，陸宴青春期那會兒他也更加註意，待得一切如常，他便放松了警惕，陸宴留在國內學醫他也隨他。只是好奇陸宴為什麽會選擇醫科。

“家裏有個醫生總是好的，一些小毛病自家可以解決，省得上醫院排隊，還要看人臉色。”陸宴說這句話的時候眸光瀲灩，好一副溫潤如玉的君子。

顧懷宴怎麽也想不到陸宴竟然把心思藏得那麽深，可當他想爬起來把人打一頓時，他聽到陸宴說。

“我總是夢見你死了，夢見我抱著你，像是要揉進懷裏的力道，我夢見我親吻你冰冷的唇，喊你的名字，可你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一看我了。”

顧懷宴心臟又痛了起來，就像是前世發病時那樣，可他沒有頭暈目眩，他只是握著陸宴的手腕，死死地扣住。

“……什麽時候開始的？”

“當我愛上你的那一天起。”

陸宴開始用力親吻顧懷宴的臉，親他的眼睛，然後抵上那雙唇。

“是熱的……你還在……”陸宴痛哭出聲，那張臉和前世那個青年重合在一起，顧懷宴推拒的手慢慢落下，他回應道。

“我在。”

作者有話要說：明玉就到此結束了，希望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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