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周末的早晨, 顧明玉被電話吵醒，對方很激動說話都語無倫次的, 顧明玉原本睡得迷迷糊糊，聽懂對方的意思後一下坐了起來。

“什麽時候發生的事？”顧明玉喉頭發緊，音調帶了些不可思議，倒把他身旁睡得深沈的男人給驚醒了。

昨晚他們理所當然地又鬧到很晚, 處理完倆人身上的痕跡躺下時，已經是淩晨三點了，原是想著今天周末可以晚起。

看著明玉臉色不對，紀林遠也跟著坐起身。

“前天失蹤的，大家以為只是心情不好出門散心, 可是……”

顧明玉知道，前天晚上他也接到了電話，當時他想作為一個有妻有女的成年人, 天大的事情也不過是跟家人拌幾句嘴，一時氣急, 躲哪逍遙自在去了。更何況他從小就是個膽小溫柔的性子, 怎麽也做不出讓家人擔心的事, 哪想到——

“是意外？”

“不……有人看見他跳下去，河水太急了……今天才在撈起來, 都已經快到下游的臨縣了。派出所喊了他們家去辨認……確認是他。”

顧明玉握著手機，突然說不出話來, 沈默良久，他說：“……我馬上回來。”

紀林遠大概猜到是怎麽回事, 腦海裏把顧明玉的朋友全都過了一遍——自從跟顧明玉好上以後顧明玉的朋友也便成了他的朋友，全然猜不出他們談論的主人公是誰。

於是他只好問道：“誰出事了？”

顧明玉把手機丟在床上，裸著身子下床，此時不管是他還是紀林遠都沒什麽旖旎的心思，倆人肩並著肩站在衣櫃前穿衣服。

顧明玉沈默著收拾東西，給小黑的食盆裏裝滿貓糧，又看了眼另外一個大得多的空蕩蕩的食盆，好半天才說：“是文宏。”

紀林遠聞言震驚，文宏可是顧明玉的發小之一，雖比不得高敏敏幼兒園開始的孽緣，卻也是小學就認識的。紀林遠看他低著頭不說話，就知道顧明玉要強的性子又發作了。每每發生什麽事情，他總是喜歡強裝無事，仿佛越是表現得毫不在意，事情就沒發生一樣。

紀林遠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把他擁入懷中。

“難過就哭出來，沒事的，我在這兒。”紀林遠也是嘆息，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熊貓離開了他們，他花了好長時間安撫顧明玉，才總算讓他恢覆正常，哪想到卻又發生這樣的事情。以紀林遠對顧明玉的了解，這次怕是沒那麽好哄。

果然。

顧明玉在他懷裏呆了一會兒，輕輕把他推開，面色如常地說：“我沒事，走吧。”

說著就拿起車鑰匙，頭也不回的打開門出去了。

一路上顧明玉堅持自己開車，紀林遠跟他說話他也會回應，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麽太大的變化，看起來真的沒什麽事。但紀林遠卻知道，這樣的顧明玉分明已經難受到了極點。

回到老家縣城，顧明玉聯系了幾個朋友，得知他們都已在文家，也沒耽擱直接開車過去。

文家早已不住在原本那個地方，書店也在顧明玉上大學的時候關了，前年文宏結婚，全家搬進了新房，婚禮顧明玉也去了，文宏爸爸別提有多高興，胖胖的老頭笑得眼睛都瞇成了縫。記得那天文彬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跟文宏吵起架來，文彬從小就是個混小子，打架鬥毆少不了他的影子，但他再皮再不聽話，對兄長卻是一等一的好。

可那天他們吵得很兇，文彬甚至差點氣急動起手來。

自那之後文彬就很少回家，聽說跑上海找了份工作，鬧變扭一樣不肯跟家裏聯系，僅有的幾次都是通過顧明玉。從他的語氣中，顧明玉感到他對文家父母似乎很有怨氣，對文宏則是恨鐵不成鋼。

其實顧明玉多多少少猜到了原因，正因為他心裏知道，才會對文宏的死感到內疚，如果他伸手拉他一把，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文家的客廳坐滿了聞訊而來的親戚朋友，眾人都很悲傷，但這些悲傷都抵不過文宏的父母。文宏的媽媽哭暈了幾回，被帶到房間裏已無法見客，聽著聲聲悲戚眾人心裏都不好受。

顧明玉見過了文宏的爸爸，老人家一下子憔悴了不少，總是帶著笑容的胖臉也消瘦了下去，眼窩深陷，整個人一下子沒了精神氣兒，看起來很不妙。看見顧明玉來了，文宏爸爸勉強扯了扯嘴角，拉著他的手時卻突然忍不住痛哭出聲。

“是我錯了……是我不好……如果文宏像你一樣……是我逼他的，我才該死……”

顧明玉聽懂了他話裏的意思，閉了閉眼。

記得小時候文宏很崇拜顧明玉，那是個靦腆害羞的孩子，總是躲在角落裏不敢接近。

他羨慕顧明玉，卻不敢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周成和文宏也算是不錯的朋友，聽聞消息周成不可能不趕回來，他到的時候比較晚，顧明玉剛要離開，紀林遠跟在他身後，像個忠實的護衛，永遠保護陪伴著他。

三人迎面相遇，顧明玉兩人都沒有說話，反倒是周成先打破了沈默。

“我剛好回國辦攝影展，聽朋友說了就來了。”周成下意識解釋自己為什麽在這，但其實他知道顧明玉並不在意，他現在雖然定居國外，但每年春節一定會回來一趟——雖然他家中並沒有人在等候他。

接著他問：“文宏的老婆還好嗎？”

顧明玉皺了皺眉，意識到自己確實忽略了那個最無辜的女人，但想到自己跟人家也不熟，貿然去跟對方交談似乎並不妥——文宏的妻子剛剛生下孩子還沒滿月，並沒有出來見客。

“我想你應該去看看她，她見到你或許會好受一點。”周成低下頭，笑得有些沈郁。文宏自殺的原因他們都能猜到，一個把自己壓抑到極點，終於爆發的男人。

顧明玉不解，為什麽文宏的老婆見到他會好受？文宏又不是暗戀他——如果文宏暗戀他，他更不應該出現在他妻子面前吧？

“文宏他老婆是楊佳琪。”見顧明玉還是一臉茫然，周成有些失落，這個人還是這樣，永遠大步向前，從來不會回頭看一眼。看了眼一旁沈穩的紀林遠，周成心想，他大概只看得見跟他肩並肩一起前行的人吧。

經周成提醒顧明玉才想起來楊佳琪是誰，但顧明玉對此更加不解，初中同過一年班的同學而已，自他因病留級後再無聯系。顧明玉不明白周成為什麽會這樣說，周成卻只是笑笑不說話。

他後來跟楊佳琪有過聯系，那會兒他剛上大學，楊佳琪通過人人網找到他，向他詢問顧明玉的近況，當時周成心裏苦悶，一不小心把女孩當成了垃圾桶，一股腦地對她說了很多顧明玉的事情。

楊佳琪是個很溫柔的人，她細細聆聽，並沒有鄙夷他那不符合主流的性向。

大概是出於同病相憐的心思，楊佳琪和周成就這樣成了朋友，他們有著同樣的愛慕對象，同樣的無疾而終，或許是說得多了，顧明玉這三個字終成他們心中的執念。

當周成知道楊佳琪要嫁給文宏時他曾強烈反對，不為別的，只因文宏性向成迷——文宏從未承認他的性向，即使是在顧明玉面前。

不管楊佳琪是真的放下初戀，愛上文宏，還是聽從家人安排相親，文宏都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周成不知道他們是怎麽想的，盡管他已經警告過楊佳琪，最終，她還是嫁給了文宏。

顧明玉又跟著周成回到文家，此時文家的賓客已經散了，只剩下幾個直系親屬，氣氛還是那樣悲戚，他們征求了文家父母的同意，來到文宏的房間。

房間裏孩子一直哭鬧，楊佳琪手忙腳亂地哄著，她還只是個新手媽媽，幸好旁邊有個年紀大的女性幫襯，顧明玉猜她應該是楊佳琪的母親。女人抱走了孩子，把空間留給幾個年輕人。

楊佳琪看見顧明玉的時候眼神很奇怪，顧明玉形容不出來，但至少不像周成說的那樣——她看見他更不好受。顧明玉有點後悔跟著進來了。

他們都不明白楊佳琪為什麽要嫁給文宏。

“我以為我可以改變他。”楊佳琪說這句話的時候仿佛行屍走肉，她的眼神毫無焦距，“我以為我和孩子可以留住他，可沒想到……”

“沒想到你們給了他更大的壓力。”顧明玉淡淡地說，他沒辦法怪楊佳琪，都是文宏自己的選擇，選擇不讓父母難過，選擇自己扛下一切，沒有人逼他，一直是他自己在逼自己。楊佳琪又有什麽錯呢？她不過是個天真的女人。

她還是個可憐的女人。

“你愛上他了。”這是一個肯定句。

顧明玉說完這句話，楊佳琪突然就哭了，肩膀顫抖楚楚可憐。

這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不知道楊佳琪和文宏最初做過什麽約定，但當楊佳琪愛上他的那一刻起，心裏的愧疚終於壓垮了這個並不堅強的男人，最終造成了悲劇的誕生。

顧明玉離開文家時，天色已經晚了，他看見文彬在樓下徘徊的身影，顧明玉並沒有叫住他，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顧明玉感到疲憊，現在他只想早點回到住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

紀林遠跟他在一起這麽多年，自然默契十足，從顧明玉手裏拿過車鑰匙，他們找了家酒店住了下來——顧明玉不想回家，他不想跟他爸和爺爺解釋他為什麽會回來，或許明天可以，但今天，他想找個沒人地方一個人呆著。

顧明玉自然不會是一個人，紀林遠從背後摟住他，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

“想哭可以哭出來。”

顧明玉在他懷裏翻了個身，仰躺著看著他，他說：“我哭不出來。”熊貓走的時候他就沒哭，小叔走的時候他也沒哭，可能他的眼淚早就已經哭幹了。

紀林遠看著他茫然的樣子心疼得不得了。

他撫著他的頭發，像是對待易碎的瓷娃娃，“那睡吧，睡一覺就好了，明天我們回家，爸和爺爺看見我們一定很開心。”

顧明玉擡手握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緊很緊，“你陪我。”

“我當然陪你，”紀林遠說，“我永遠都在你身邊。”

顧明玉閉上眼睛，當真就這麽睡了。很久很久紀林遠聽到他說。

“阿遠，有你真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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