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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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立對前山村的印象已經模糊, 車子開到鎮上一時卻找不到上山的路。

轉悠許久卻是遇到了一熟人。

“顧老哥?”那人推著車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黝黑滿是皺紋,穿著一身雨衣雨鞋, 身上還沾著鱗片, 一身漁夫打扮。

“王三?”顧懷立今年五十多,頭發焗得油光發亮, 一張臉只在眼尾有些細紋,若是不認識他倆的光聽他們對話, 一定會覺得驚奇——怎麽年紀大的喊年紀小的哥?

“你怎麽在這?”

“俺老家前山的, 魚賣完了正要回村呢。”那人憨厚地摸了摸後腦勺, 又關切地問,“顧老哥也是要去前山村吧,村裏正在修路, 大馬路走不了,要不您搭我的車上去?”

“那多麻煩你。”顧懷立跟這姓王的說熟不熟,也就經常在他攤子上買魚,印象中這人老實巴交, 賣的魚又好價格又比別家便宜不少,顧懷立還留了電話號碼給他,讓他一有好魚就打他電話, 這人也挺盡責,有時候他去得晚了,還特地把魚給他留著。一來二去的這才熟絡起來。

“不麻煩不麻煩。”賣魚王三用抹布把摩托車的後座擦了一遍又一遍,又把綁在後面保險杠上的魚框解下來, 掛到前頭,等顧懷立坐穩,他就發動了摩托。

“顧老哥這是走親戚去?”

顧懷立不好說是去找自個離家出走的小子,含糊地點頭:“是是。”

說了兩句迎面的風大,顧懷立閉口不言,耳邊光是聽這老實巴交的漁夫絮絮叨叨,只是說著說著,顧懷立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比如:“紀老爹也是奇怪,明明自個家親戚,送個魚還得避嫌,您是檢察沒錯,可正常的親戚走動可沒事吧,一點小東西,又不是送禮,搞得那麽神神秘秘。”

再比如:“上次還讓俺扯謊那甲魚自己跑進網裏,巴巴地喊您過來,半賣半送,完了錢還不要,光便宜俺。”

還比如:“魚要挑好得留給您,您不要了才能賣別人……我尋思著他家也沒啥把柄在您手裏吧?”

顧懷立:“……”這都什麽鬼?

等到了村裏,顧懷立還沒開口,賣魚王三就把摩托開進一條小道,往裏走了大概數十米,在一家院落前停下,“到了!”

顧懷立下車轉了一圈,更是奇怪,“到哪了?”

“紀老爹家啊?您不是他家親戚?”

顧懷立一臉迷茫,“你說的紀老爹是叫紀晉師?他有個孫子叫紀林遠?”

“對啊,咱們村第一個大學生,聽說還是啥啥名牌大學,可厲害了!”

“那你剛才說紀老哥送魚又是怎麽回事?”顧懷立表情嚴肅,大概是審慣了犯人,面容一下子變得威嚴起來。

王三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僵硬,突然一拍腦門:“完了,紀老爹不讓說的!”

說著摩托車轉了個方向,發動車子一溜煙跑了,只餘:“俺啥也不知道!俺什麽也沒說!”

顧懷立哭笑不得,心裏直呼這叫什麽事,呆立半天才轉身走進那沒有大門的院落。

院子有些破舊,左邊一片菜地,種了些當季的蔬菜,右邊搭了個棚子,堆放了很多柴火,砍柴用的架子上滿是新鮮的碎屑,地上還有斧頭沒有收拾起來。

這房子實在太破舊了,磚木的外墻都沒有粉刷,可想而知裏面會是多麽簡陋,想到明玉可能在這裏住了好幾天,顧懷立心裏就有些不是滋味——住這種地方都不肯回家。

剛巧一個高瘦的老者從屋裏出來,手上拿了一把小方凳,另一只手上捧著一籮筐是削好的竹條。老者並沒有看到顧懷立,他坐在方凳上,拿起竹條開始編織。

“紀老哥?”顧懷立試探著喊。

紀晉師擡頭,看到顧懷立時有一瞬間的怔楞,不過他很快就反應過來,笑道:“顧老弟,好久不見。”

又指了旁邊一樹墩,“坐,來找明玉的?”

顧懷立在樹墩上坐下,聞言有幾分心虛,“是、是的。”他下意識認為紀晉師對兩個孩子的事情不知情,所以顧明玉才能在這住這麽久,紀晉師才會對他這樣和顏悅色。

將心比心,在他知道紀林遠和顧明玉是那種關系後,他之前對紀林遠的欣賞幾乎就消失得一幹二凈,不罵人不惡劣對待是他的修養,想要他再親切和藹根本不可能。

“明玉在嗎?我過來接他回家,這孩子……性子頑劣,給紀老哥添麻煩了。”顧懷立深深地低下了頭,他對顧明玉和紀林遠的事感到抱歉。

紀晉師認真看著他,好半天笑了笑,指著從屋裏竄出來的調皮小黑貓,問了句不著邊的話,“顧老弟養過貓嗎?”

“明玉剛出生的時候養過一只,家裏老鼠多,怕對孩子不好,沒養熟,自己跑了。”顧懷立像個學生一樣老老實實答,末了又添了句,“現在養狗,又聽話又粘人。”

紀晉師笑:“貓這種生物啊,你對它好它就得寸進尺,永遠不知道聽話兩個字怎麽寫。”

像是配合紀晉師的話,那小黑貓在地上翻著肚皮要摸,紀爺爺伸手摸了兩下,不知道哪裏惹到它了,反身就是一爪然後爬起來跑了。

“不過他也就是伸伸爪子,真要傷人卻是不會,”紀晉師伸手給顧懷立看,只見手背上兩道白痕,破皮都沒,“看得久了,就會覺得這調皮鬼還有點可愛,跟狗是完全不同的個性。”

顧懷立不知道怎麽扯到貓身上去了,又不好打斷,只能附和道,“是挺可愛的。”

“貓警惕性高,不容易養熟,可貓就是貓,它跟狗是完全不同的物種,不管你是覺得貓更好還是狗更好,你都沒辦法把貓訓成狗,同理,你也沒辦法把狗變成貓,強制扭曲它們的天性只會適得其反。到最後不管貓也好狗也好,都跟人不親啦。”

顧懷立聽著聽著漸漸回過味來,他先是震驚,好半天才張了張口,語氣有點怪,“訓練它們只是想讓它們更好的適應這個社會,如果跟別人不一樣……會受到很多不公平的對待。”

紀晉師搖了搖頭,“正是因為會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作為最親近的人才應該支持不是嗎?如果連我們都不支持,他們怎麽去面對外界的流言蜚語?”

“如果一件事在大部分人看來是錯誤的,那就糾正這個錯誤。”

“隨大流?”

“是的,隨大流,這是一種保護。”顧懷立點頭道。

“我不這麽認為。”紀晉師依舊搖頭,“如果這種保護帶來的傷害更大呢?還算是保護嗎?”

顧懷立陷入了沈思,紀晉師也沒打擾他,一邊做事一邊逗腳下的黑貓玩耍,良久,顧懷立擡頭,他說:“我覺得一時的傷害保一世的平安,值。”

紀晉師嘆了口氣,“一世的平安?誰敢打這樣的包票?反正我是不敢,老頭子半截腿入土的人了——顧老弟也就比我小十幾歲吧,等我們眼睛一閉腿一蹬,孩子們的事就都跟我們無關了。”

顧懷立妻子新喪,兒子又出事,工作上的事情自覺已無法勝任,前些天剛跟領導申請,退居二線,提前進入老年狀態,對他的心境來說也有不小的波動。

“只要我在一天,就決不能看著明玉走上歪路。”

紀晉師不讚同地搖頭,“你在一天,你家兒子就恨你一天,這日子還能過嗎?”

“怎麽會——”顧懷立自然不信明玉會這麽狠心,只要男人不要老爸,“明玉是個好孩子。”

“是好孩子沒錯,所以你要讓他傷心難過?”

“不——我只是……”顧懷立被這一通辯論搞得身心俱疲,他反問道,“您就這麽看得開?不怕外面的人說三道四?”

紀晉師手上一直沒停,編完了一個簸箕,接著又拿起了竹條繼續,“弟弟打小沒了爹媽,我這老不死的克妻克子克媳婦,外面人說三道四還少嗎?”

“我早就想明白了,別人怎麽看是別人的事,只要弟弟過得好,只要他不做違法的事……其他的就隨他吧。”

顧懷立說不出話來,樹墩紮得屁股難受,他弓著背垂下眼一副洩氣的樣子。黑貓在他腳邊撒歡,撲騰累了直接趴在他的皮鞋上歇息,顧懷立看著看著,眼睛漸漸模糊。

“其實我只想他過得好,這樣我才有臉去見他媽媽。”

院門外面傳來年輕人有說有笑的聲音,然後顧明玉驚訝地聲音響起。

“爸?”

顧懷立悄悄抹了抹眼睛,站起身時臉上的表情有些嚴厲,“山裏這麽好玩?家都不知道回了?”

說著就走過去,對著顧明玉擡手,紀林遠以為他要伸手打人,連忙護在顧明玉身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顧懷立本來只是想摸摸兒子的頭,見紀林遠這樣只得悻悻地收回來,“既然這麽好玩,那我也在這兒住幾天吧。”

又轉頭問紀晉師:“紀老哥不會嫌我吧?”

“管飯管住,想住多久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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