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家的, 紀林遠的電話打不通，不管打幾次那邊都是忙音。顧懷立一直在跟他說話，可他聽不清。打開電視一切風平浪靜, 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熊貓煩煩躁躁地在院子轉圈。

電視的頻道換來換去，他們這邊搜不到四川重慶的節目, 顧明玉明知道，還來回倒騰的搜臺, 直到他看到央視新聞頻道。

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 女播音員對著鏡頭表情肅穆, “突發事件，來自國家地震局最新報道。”

“四川汶川縣發生7.6級地震”

這幾個字一直在橫在屏幕前，顧明玉眼前發黑。7.6級什麽概念？當年的唐山大地震7.8級, 造成24萬人死亡，16.4萬人重傷，雖然唐山地震主要是因為發生在深夜，很多人睡夢中來不及反應就失去了生命。但那震後如廢墟的城市, 不難看出當時罹難的人們遭遇了怎樣可怕的天災。

院門外似乎傳來敲門聲，顧懷立應了一句，聲音便戛然而止。顧懷立走出去開門, 門外卻空無一人。

這些顧明玉都不想關註，他看著新聞畫面，突然起身往樓上跑。

顧懷立剛進門，罵了兩句小孩搗亂, 看他這麽急連忙喊道：“明玉註意身體！”

顧明玉充耳不聞，跑到樓上房間裏打開電腦。

等待開機時間，他又不由自主地拿起電話，只是紀林遠也好高敏敏也好，始終都是忙音，他只好又打給安佳璇。

安佳璇也看到了新聞，這個男生比剛才還要慌亂，顧明玉一邊安慰他一邊在打開瀏覽器。網上現在也查不到地震的具體消息，大家都在猜測，顧明玉不敢亂信，於是他查了另外的東西。

四川汶川距離重慶四百五十公裏，四小時不到的路程；距離綿陽二百三十公裏——

顧明玉不確定要不要說給安佳璇聽，他覺得自己的聲音突然變得幹澀，他一歲多就認識高敏敏了，他們的母親早年是同事，後來下崗胡珍開店，高敏敏的母親也剛好在附近的百貨公司上班，他們上同一所托兒所、同一家幼兒園、小學五年、初中三年同班。雖然他總說認識高敏敏是孽緣，是甩不掉的大頭妹，可他也承認，高敏敏是他的發小、死黨，而紀林遠就更不用說了。

這兩個人不論哪個出了事情都是他無法接受的，於是在安佳璇哭著說要去四川找高敏敏時，顧明玉眼眶一熱，說：“好，我也去。”

顧明玉手抖得厲害，但他沒有坐著不動，既然說要去，他就連一刻都坐不住，他從衣櫃裏翻出一個背包，也沒怎麽看，抓到幾件衣服就往裏塞，此時的他已經無法思考。鋪天蓋地的陰霾正籠罩著他，他的世界仿佛一下子變得灰暗起來。

顧明玉坐在地板上，拼命地往背包裏塞東西，塞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因為他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很小聲，但是很熟悉——

像是……

紀林遠的聲音。

顧明玉以為自己幻聽，他搖頭失笑，眼淚卻奪眶而出，要不是他讓紀林遠回重慶，紀林遠現在根本不會陷入這樣的危險之地。

顧明玉正在患得患失，耳邊卻又響起了敲擊玻璃的聲音，他忍不住擡頭往窗戶看去，在看之前，他以為最多也就是哪裏來的鳥兒，他家的房子建在山坡上，前面看是二樓，後面卻有三層，發出響聲的那邊剛好是背面的窗戶，所以顧明玉根本想不到有人竟然爬上三樓，而且一臉笑嘻嘻又得意洋洋地看著他。

顧明玉：“……”

顧明玉楞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恨得牙癢癢，臉上的表情陰測測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紀、林、遠！”

大個子連忙豎起手指，“噓。”

顧明玉從地上站起，打開窗戶把人拉進來。俊美的臉上滿是猙獰而恐怖的表情，兩只拳頭被他捏得哢哢作響。

紀林遠還不知道哪來的事，湊過頭去，在他耳邊說：“你爸在樓下，別讓他發現我。”

顧明玉很想扯著他領子往他臉上扇上幾巴掌，“你——沒去重慶？”

紀林遠低下頭，手指扣著下巴，一副心虛地模樣，“我不是不聽你的話，只是……你下次給我發短信能別只發‘再見’兩個字嗎？看著像是要跟我永別了一樣。”

“所以你沒上飛機？陸宴帶你回來的？”顧明玉聽到他這麽說，眼眶又滾燙了起來。

“陸宴死腦筋哪能呢？他怕你小叔跟耗子見了貓一樣，非得說你小叔命令的，看我進安檢口他才能離開，我等他走了偷偷溜出來的。”紀林遠壓低聲音，生怕被樓下的顧懷立聽見，再來趕他走。

“那你手機怎麽打不通？”顧明玉顫抖了一下，想起那無數個無法接通的電話，想起他心如刀絞。

“咦——”紀林遠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笑著說，“沒電了，自動關機，走之前忘記充電。”

接著他擡起頭，看向顧明玉，一雙眼睛瞬間瞪得老大。

顧明玉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著他，晶瑩的淚水從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裏滑落。紀林遠張開嘴，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像個傻子一樣楞楞地站在那，看著自己心愛的人淚流滿面，慌張無措讓他不敢動彈，他怕是自己哪裏做得不好惹顧明玉生氣，他怕他的任何舉動都會引起顧明玉的不滿，紀林遠愛顧明玉，已經愛到了奉他為神的地步。這一刻他甚至在想，是不是他錯了，褻瀆了自己的神。

最後還是顧明玉上前一步，那雙相對他來說非常纖細的手臂牢牢地把他抱住。

顧明玉說：“紀林遠，幸好你沒事。”

紀林遠一臉迷茫，但總算知道不是自己惹顧明玉生氣，他開始回抱顧明玉，低下頭在他濕潤的眼瞼上親吻，聲音緩和像是哄孩子一樣。

“是的，我沒事，我怎麽會有事呢？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輩子。”

顧明玉身體發抖，他用的力道很大，大到紀林遠都感到疼痛，“那就說好一輩子，少一天都不算一輩子，少一個小時也不算。”

紀林遠突然笑了，“明玉，你這是在背臺詞嗎？”

“嗯。”顧明玉一下松開他，退後的時候已經調整好了表情，他冷著一張臉一本正經地解釋，“《霸王別姬》裏程蝶衣說的。”

只是那微紅的眼角出賣卻著他。

紀林遠伸手把他撈回來，從腰上撫到大腿，再向上摸到背脊。

“太瘦了。”

顧明玉哼了聲，“再瘦也能把你幹到下不來床。”

紀林遠一臉驚喜，“現在？”

“……”

顧明玉這個時候自然是沒心思的，紀林遠一路上奔波，手機又沒電，什麽消息都不知道，看到網上的新聞也是後怕。雖然很對不起安佳璇，但顧明玉冷靜下來，卻覺得他們前往四川的打算很不妥。地震後還有很多餘震，十分危險，而且災區現在肯定很亂，他們貿然跑去，人找不到，說不定還得浪費資源讓人去救他們。

再加上現在通信中斷，道路是否通暢也不一定，就算去了也可能到不了想去的地方。更可能因為身在災區，無法聯系而錯過高敏敏報平安的的電話。

顧明玉勸下了安佳璇，之後就不停地在網上收集各種信息，找出任何一點有用的東西就打電話告訴安佳璇和高敏敏的家人——高敏敏和安佳璇鬧分手很大原因是父母不同意她找個高中畢業生，高家父母一輩子的生意人，吃了很多虧，一心想自己女兒成為官面上的人，找的對象自然也得是，最起碼也要是能在這方面給她幫助的人。安佳璇家在外省辦廠做生意，在本地人面連高家都不如。高家爸媽對女兒的控制欲很強，天天在耳邊念叨，高敏敏忍受不了才想要和安佳璇分手。

安佳璇不肯放棄他們多年的感情，他們倆是初戀，也是對方唯一喜歡過的人，高敏敏長得不漂亮、性格也不好，但是安佳璇就是喜歡，從他們交往的第一天起，安佳璇就想好了，他們以後要結婚，然後生兩個孩子，一個跟高敏敏姓，一個跟他姓。孩子長相最好還是像他，性格結合他們倆的優點就完美了。

萬幸的是幾天之後，高敏敏終於打來電話，受了點輕傷，但全須全尾，過幾天就能回家了。

地震發生時高敏敏正在街上，隨著人群被擁擠著往安全地跑，因為太過緊張什麽時候丟了手機都不知道，鞋子也被踩掉了一只，也就是那只腳受了傷，被釘子劃破，留了很多血，比起重傷、失去生命的人，高敏敏還算幸運。

到17日新聞裏報道的死亡人數，已經達到了一個恐怖的數字，光綿陽就有九千多人確認遇難，整個災區兩萬多人遇難，還有很多被埋在地下，能不能救回還難說。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代表無數破碎的家庭，遠在他鄉的人們能做的不多，很多人都想要過去幫忙，紀林遠還打電話給他的老師，結果被罵了一頓。災區附近所有的高校全部放假，把學生們往家趕，老師們只有一句話送給他們：“別添亂，就是最大的幫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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