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公寓,我就給甜甜打了個電話,讓她幫我聯系一個人。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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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還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嗨!我還以為什麽事兒呢!”

梅姨:“……”

我:“……”

“小侃,你知道這件事兒?你們這……”梅姨顯然被江侃驚到了,語氣透著隱隱的不確定。

見狀,江侃賊兮兮地將食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壓低了聲音說道:“梅姨,您千萬別告訴張釔鍶,我知道她沒懷孕這件事兒!千萬別!”

“哎呦,你們這是……”梅姨一臉不能理解,“你們這是要幹什麽?”

“梅姨,您別問了,答應我就好了……”

……

江侃!你丫這麽喜歡演戲是不是?那老娘就陪你演到底!

演得開心嗎?

之後的幾天裏,公寓裏的畫風相當詭異:我假裝自己懷孕了,江侃假裝不知道我是假裝懷孕,我假裝不知道江侃已經知道我假裝懷孕了。

梅姨眼睜睜地看著我和江侃在飆戲的道路上越走越遠,時常一個人躲在廚房裏獨自嘆息,嘆息這個光怪陸離的時代。

那天吃完晚飯,我抱著阿寶蜷在沙發上看電視,手上還拿著一盒冰淇淋。江侃看到,立馬興沖沖地走過來不動聲色地從我手上將冰淇淋順走了,振振有詞道:“不要吃這麽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

一邊說著,一邊在我旁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江侃,你誠心找事是吧?冰箱裏多著呢,你幹嘛非搶我的?”我忿忿然問道。

江侃不為所動,嘴邊噙著得逞的笑悠悠道:“你不是懷孕了嗎?這麽冷的東西對寶寶不好。”

“江侃!你……”我剛想反駁幾句,江侃冷不防將我懷裏的阿寶撥到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了過來。我心裏一緊,下意識想推開他。江侃漫不經心地抓住我的手,低低笑道:“別對我這麽兇嘛,讓我聽聽寶寶的聲音。”

江侃閉目枕在我的腿上,唇邊揚起一抹明媚的弧度,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整張臉俏皮又鮮活,“我好像聽到了寶寶在踢我,真的哎……”

顯然,江侃掌握了無實物表演的精髓。見狀,我不覺在心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腿頂了頂江侃的腦袋,沈聲道:“江侃,演得挺開心啊?”

聞言,江侃的身體好像突然僵了一下,旋即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繼續裝蒜道:“演什麽?”

“這麽喜歡演戲,你怎麽不做演員啊?真是浪費了江公子的演技。”我低頭睨著江侃,幽幽說道。

“過獎了過獎了,”江侃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亂和無措,理直氣壯道:“還不是你先起的頭,我不過是配合配合你罷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你調查我?”

“你真想知道?”江侃目光灼灼,眼角帶笑。

我看著江侃似笑非笑的模樣,突然覺得這是一個要認真回答的問題。我遲疑了一下,緩緩吐出兩個字:“當然。”

說時遲那時快,江侃冷不丁湊過來在我唇角吻了一下。在我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迅速起身站了起來,他挑眉看向我,語氣裏夾著濃濃的戲謔:“回去照照鏡子就知道為什麽了。”

我的臉微微有些發燙,起身氣沖沖地抱起阿寶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背後傳來江侃低低的笑聲。我關上門,將阿寶放在一邊,然後神使鬼差地拿起了鏡子。鏡中的我眼神略顯迷離,臉上泛起的紅暈一直染到了耳根。

我一頭霧水地盯著鏡中有些狼狽的自己,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我真是瘋了才會相信江侃的鬼話!

怎料這時手機裏突然傳來一條微信消息,我慢吞吞地拿起手機,上面赫然寫著:你見哪個懷過孕的人被親一下,臉就紅成那樣的?

那一刻,我忍不住將手機重重地拋到了床上。但是因為沒有觀眾,我這一動作沒有太大的意義。

說實話,江侃這樣的人,讓我有一種挫敗感——無論是什麽形式的捉弄和報覆,他都能穩穩地接住並回過頭來不疾不徐地反將一軍。

“生氣了?”我一轉頭便看見倚門而站的江侃,江侃雙臂環在胸前,似笑非笑。

“你真無聊。”我擡眼懶懶地看了他一眼,蹲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地逗阿寶。

見狀,江侃悠悠然走了過來,俯下身子輕輕地撫了撫狗頭。我看著江侃毫不溫柔的動作,心說,我們家阿寶從小不喜歡被摸頭,這下估計要生氣了。哪成想,阿寶和江侃對視了一眼後,便像接受了某種指令一樣溫順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搖搖尾巴走了出去。

“阿寶!回來。”我不甘心地在阿寶身後喊道:“過來過來!不聽話了是嗎?”

阿寶停下來回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侃,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老實說,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我張牙舞爪地說了這麽多,竟不如江侃的一個眼神!我仰臉看向江侃,頗有些吃味:“你怎麽連只狗也不放過?”

江侃摸了摸鼻子,漫不經心道:“有一句話你沒聽過嗎?有奶便是娘,有錢就是爹。”

江侃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暗綠色的連帽衛衣,清爽的短發略顯淩亂,眼底的黑眼圈暈在白凈的臉上,顯得有些突兀——人江侃可是個楷模,明明是個衣食無憂的富二代,卻生生把自己活成了社畜。

朝九晚十一,忙得不亦樂乎。

我擡眼看著江侃,笑了笑,淡淡說道:“江侃,謝謝你。”

謝謝你,替我照顧阿寶這麽多年。

聞言,江侃有些不自在地嗔了我一眼,一副“有病就吃藥”的表情。江侃沈沈地望著我,猶豫了片刻,開口道:“這麽多年不回去,不想家嗎?”

我遲疑了一下,自嘲道:“我哪裏還有什麽家呀,十八歲之後我就再沒回過那個地方了。這麽多年,那邊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誰在意我呀。”

“或許,他們不聯系你,是因為他們不想打擾你現在的生活。”江侃溫聲說道,“血脈相連,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哪個父母真的不愛自己的孩子。”

“我沒指望你能理解我,但你也沒權利說服我。我們兩個成長的環境不一樣,你家就你一個,從小家境富裕,爹疼娘愛,我呢?家裏窮就不說了,我爸媽他們從來沒把我放在心上,臟活重活是我的,新衣服好吃的從來沒有我的份兒,我忍氣吞聲想要安安生生地茍且都做不到,每次都會因為弟弟妹妹闖的禍被無緣無故的遷怒,和弟弟妹妹起了爭執,錯的一定是我,理由是,我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妹妹。”

“我在外面受了氣,從來不敢跟他們講,因為他們會說,人家為什麽偏偏跟你過不去?人家為什麽不找別人麻煩?我在那個家裏,就是一個外人,一個累贅。對了,要不是我早些從家裏逃出來了,說不定我連大學都沒得上,我媽也許會逼著我陪我妹妹覆讀……”

江侃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扯到懷裏,柔聲道:“別說了,我聽了心疼。”

江侃低頭看著我,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你恨他們真的不影響你的生活,我自然不會故意提起這茬讓你不開心。可是,我看得出來,你並不開心……”

“你要不想讓我更不開心,你就別說了。”我冷言道。

“你說,我以前是不是特混蛋?”江侃冷不丁問道。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擡眼看了他一眼,認真答道:“其實你現在也挺混蛋的。”

“我這麽混蛋你都能原諒我,為什麽不肯試著原諒一下他們呢?”

——呵,原來在這裏等著我呢!

江侃似乎覺得自己的話說的不太討喜,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也沒讓你一定原諒他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心裏的恨,不然你會很累。”

我從江侃懷裏站了起來,冷言道:“回你自己屋去,我要睡覺了。”

江侃蹲坐在地板上,擡頭靜靜地望著我,欲言又止,最終沒再說什麽,起身走了出去。

接到張帆電話的時候,我正在劇組拍戲。我不相信這世界上有什麽心靈感應,就算有,這種心靈感應也不該出現在我身上。但是甜甜將電話遞給我的時候,我心裏莫名不安起來。

我一拿過手機,張帆就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我心裏一緊,忙道:“張帆,你先別哭,到底出什麽事了?”

“姐姐,你回來看看媽吧,媽快不行了。”張帆在電話那頭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求求你了姐姐……”

我木然地拿著手機,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張帆!你在說什麽?不可能吧,我走的時候,她不還好好的?怎麽會?”

“我沒有!姐姐,求求你了,回來看媽一眼吧!”張帆忽而在電話那頭嚎啕大哭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她,她要真病成那樣了,我回去又有什麽用呢。”

我一點都不傷心,真的,我狼心狗肺,怎麽會傷心?我只是淚腺太發達了。

“姐姐!你怎麽這麽狠心!我恨你!我恨你!”張帆嘶啞的吼聲通過手機傳了過來,震得我耳膜疼。

我不知道是怎麽掛了電話的,整個人像被陡然抽幹了力氣,毫無形象可言地癱坐在地上:我該怎麽辦?誰能告訴我該怎麽辦?

“哎,你怎麽了?接個電話怎麽不回來了,江導喊你呢。”蘇伯辰拿著劇本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語氣裏夾著些許不耐煩。

我和蘇伯辰向來打不對眼,我瞧不上他,他也看不慣我。

衣錦還村

蘇伯辰在《逆行者》中扮演的是毒梟的兒子,一開始我很是納悶,江導這樣挑剔的人怎麽會選沒演技還愛炒作的蘇伯辰呢?

後來聽劇組的工作人員說,江導看中的就是蘇伯辰身上那股真實不做作的傻勁兒。

電影中這位毒梟的兒子性格單純,有點缺心眼,是全片唯一的搞笑擔當,和我扮演的這位臥底警花有感情戲。但因為我和蘇伯辰都剛進組,兩個人又都對彼此沒什麽好感,所以對手戲一直被江導喊卡。

蘇伯辰大大咧咧地走到我跟前,看到我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不覺呆在了原地,期期艾艾道:“你……你沒事吧?你怎麽了?”

我隨手抹了把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棚裏。

江導拿著劇本走過來,不等江導開口,我率先仰臉道:“江導,我想請幾天假,我家裏好像出事了。”

江導定定地看著我,表情肅然,低聲關切道:“出什麽事兒?小侃嗎?”

我搖了搖頭,哽咽道:“剛剛我弟打電話來,說我媽快不行了,我……”

江導安撫似的拍了拍我的肩,溫聲道:“告訴小侃了嗎?讓他陪你一起回去,路上好有個照應。家裏那邊有什麽自己處理不了的,江侃也可以幫你。”

當著江導的面,我溫順地點了點頭,心裏卻沒打算讓江侃陪著:一是沒必要,二是我不想讓江侃看到那種破敗的生活。那樣不堪的回憶,我不想讓除我之外的任何人參與。

我買的下午五點鐘的機票,到H城的時候,已經七點多了。H城是我們省的省會,從H城機場出來,還要倒客運大巴回我們縣城,到了縣城再倒幾路公交才能到我們村。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讓甜甜幫我遠程訂了一輛車,可以從機場接了我直接把我送到了我們村。

我們村的學名叫“璞寨”,我們村雖然窮,但我自認為名字還可以。之所以這麽講,是因為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我們東邊的鄰村叫“陳村”;西邊的鄰村叫“李莊”;北邊的鄰村叫“牛寨”;南邊的鄰村叫“路莊”……

對比之下,我們的“璞寨”是多麽的清新脫俗。

我原以為我再也不會踏上這片土地了,我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他們,我原以為……

——算了算了,我他媽再也不原以為了。事實證明,我所原以為的到最後都是個笑話,仿佛它們的存在就是為了打我的臉。

七八年沒回來,我們村竟一點“發家致富奔小康”的苗頭都沒有。除了那為數不多幾座新蓋的紅磚瓦房,一切似乎都還是我離開時的模樣,甚至更破舊、古樸。

一副被社會主義拋棄的模樣。

我就著路邊昏暗的燈光,走在那條坑坑窪窪的老路上,幾個年輕的小姑娘從我身邊走過,耳邊傳來一陣熟悉的鄉音:

“你假期作業寫完了嗎?明天就開學了。”

“沒呢!我哪有時間寫作業,昨天等著顧柏演唱會開票,等了半天也沒搶到,讓我哭會兒嗚嗚嗚。”

“其實我也沒寫呢,我昨天和咱們班幾個男生組隊玩凱旋玩得太嗨了,你知道江侃嗎?他是我們游戲圈的全民愛豆,太帥了……”

“有顧柏帥嗎?”

“哎呀,你要看過我們大佬打游戲你就不這樣講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帥的游戲大佬!我們大佬一開黑,看誰都是垃圾,特別的一視同仁!那秒殺全場的範兒簡直了!重點是凱旋就是人家開發的,太有才了吧這也!而且你知道他是誰嗎?盛江娛樂的太子爺!你說這樣的人真的存在嗎……”

……

這話應該錄下來,拿給江侃聽聽,他要是知道自己有這麽多徒子徒孫,估計得嘚瑟好一陣子。我聽著兩個小姑娘加註中二之魂的談話,不覺輕笑出聲——果然,少女心這東西是挑年齡的。

或許是聽到了我的笑聲,兩個小姑娘路過我的時候佯裝無意地看了我一眼——嗯,一看就是故意的,表演痕跡很重。

黑燈瞎火的,我又帶著口罩,她們隨便看,能認出我來算我輸。

兩個小姑娘漸行漸遠,邊走邊嘀嘀咕咕道:

“剛才那女的好奇怪,大晚上還戴個口罩,以為自己是明星啊!”

“我好像沒在我們村兒見過她,但是又感覺特面熟,尤其是那雙媚不拉幾的眼睛。”

“有點像張釔鍶。”

“沒錯沒錯,就是像!還好已經和我們顧柏分手了……”

……

時代果然是變了,我們這一代的女生,像她們這麽大的時候正忙著拍大頭貼呢,可沒追星追成這樣。

一路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間,我的步子已經停在了那扇半敞著的紫紅色大木門前。

我楞楞地站在門前,看著窗戶裏透出來的淡淡的白熾燈光,腿陡然像灌了鉛一樣,再也邁不動了。

我僵在那裏,木然地咀嚼著那些蒼白辛辣的回憶,眼淚都快被辣出來了。

眼前這扇被我從小推到大的木門子載著我推不開的重量,而門後這方狹窄靜謐的小世界是我註定到不了的地方。

我回來做什麽?是想哭哭啼啼地給自己的悲慘求一個虛假浮誇的大團圓嗎?

我回來能做什麽?死神會因為來的人是我就網開一面嗎?

幾年前我是多餘的那一個,幾年後我就不是了嗎?

……

說來真是可笑,都到門口了,我竟然退縮了。

忽而一雙手輕輕往前推了我一把,在那股溫柔的外力作用下,我不自覺向前走了幾步,推開了前面那扇紫紅色的木門子。

我警惕地扭頭望過去,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江侃?你怎麽來了?”我茫然道。

“我要不是不來,你打算在門口站多久?”江侃似乎是想幫我緩和一下氣氛,調侃道:“看你慫的,我要是不來啊,原路返回也有可能哦。”

忽然,一陣刺眼的白光直直地射向我和江侃,接著是一個滄桑又低沈的聲音:“誰在那裏?”

聞言,我下意識抓住了江侃的手,江侃反手緊緊地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往院子裏帶了幾步,禮貌道:“叔叔,是我們。”

剎那間,握著手電筒的那雙手不受控制地顫了起來,良久,一個哽咽低啞的聲音響起:“是翠翠回家了嗎?”

這是什麽沙雕操作

我伸手將覆在臉上的口罩扯了下來,面無表情地望向他。他楞楞地看著我,老淚縱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他擡手擦了擦眼角,顫巍巍說道:“咱們回屋吧,你媽要知道你回來,得高興壞了。”

“她怎麽樣了……”

不等我問完,張揚和張帆就扶著我媽走了出來。

我蹙眉細細地看著不遠處那個骨瘦如柴的中年女人,心就像被人按在了硫酸裏,瞬間化成了膿水。

我走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病成了這副模樣!她以為她病成這個樣子我就會原諒她嗎?

我漠然地呆在原地,任由她顫巍巍地走過來,任由她緊緊地抱住我,任由她在我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甚至任由她將鼻涕蹭在我的胸口上——如果這就是我盡孝道的方式,那我沒有意見。

“回家了,進屋,進屋……”她似乎唯恐我走了,死死地抓著我的手,一刻也不肯放。

那一刻,我莫名心安:惡人多磨,她還有力氣,她不會有事的。

或許是想到了早些時候對我的指責,張帆有些心虛地看了我一眼,怯怯地喊了聲:“姐姐。”

這時我才註意到一側的張揚,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我一時感慨萬千。這是高中畢業以來,我第一次見她。

張揚打扮得很時尚,妝容精致,明媚鮮活,甚至和這個破舊的小院子格格不入。我擡眼看她時,她正盯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合時宜的艷羨,轉瞬即逝。

張揚沖我挑起一抹甜得有些黏膩的微笑,柔聲喊道:“姐姐。”

說來可笑,二十多年了,這是她第一次喊我姐姐。然而這一個笑,和一聲“姐姐”,一下子將我推得很遠——疏離進階到一定程度,就會變成虛偽的假客氣。

我淡淡地沖妹妹點了點頭,擡眼說道:“外邊這麽冷,不打算進屋說嗎?”

爸爸看著我,不住地點頭,嘴裏絮絮叨叨地說道:“瞧我,我是太高興了,進屋,進屋……”

我們家的院子、房子還是當年的模樣,屋裏收拾得很幹凈,但裏面的陳設太過簡單,甚至連餐桌都是當年那一款。我皺眉看著眼前的一切,心裏陡然泛起一股淡淡的慍怒:

“我每個月給你們打過來的錢是不夠花嗎?為什麽非要把日子過成這個樣子?”

聞言,張揚和張帆大吃一驚,不自覺看向爸媽,控訴的眼神似乎在說“這是真的嗎”。

見狀,我不覺為他們的大吃一驚而大吃一驚,難道這件事爸媽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這麽多年,我寄到家裏的錢他們當真一分沒花?

呵,真是好骨氣。

因為不喜歡我這個丟人敗興的女兒,連我的錢也不肯花?——算了,隨他們去吧,反正我所圖的也不過是一個問心無愧罷了。至於他們領不領情,和我沒多大關系。

爸爸瞇著眼睛看向江侃,“這位就是江公子吧?”

“叔叔,您別……別這麽叫,”江侃特熟練地當起了文明人,沖我爸又是點頭又是微笑,語氣熟稔又大方,“我叫江侃,是鍶鍶的男朋友。”

聞言,張帆不覺睜大了眼睛,目光開始在我和江侃之間來回游離。張揚擡眼望向江侃,出於禮貌江侃沖張揚淺淺地笑了笑,張揚再怎麽說不過是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小姑娘,被江侃這麽一笑,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我媽定定地看著江侃,興許是想笑的,眼淚卻不受控制地順著幹瘦的臉頰滑了下來,嘴裏小聲念道:“好,好……”

爸爸輕輕拍了拍媽媽的肩,又老淚縱橫起來,低聲附和道:“回家了就好,回家了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們像個老人了。仿佛在我離開家之前,他們還是壯年。再見時,他們卻猝不及防地變成了老人。

想想我對於他們來說,又何嘗不是如此?離家時我還是個滿身傷口的小女孩,再見時那些傷口卻早已愈合,並長出了一層醜陋又尖銳的刺。

我沒有看著他們變老,他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將傷口變成刺的。

幾年而已,我和他們卻好像錯過了半生。

我低頭定定地看著我媽——那個瘦得脫相的女人,嘴裏喃喃問道:“身體到底怎麽了?”

我媽仰臉看著我,有些吃力地搖了搖頭,她的聲音很小,仿佛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沒事兒,沒事兒,小病,睡一覺就好了。”

一邊說著,她擡眼輕輕地嗔了張帆一眼,然後慢吞吞地看向我:“別聽張帆瞎說,我沒事。”

爸爸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我,哽咽道:“對,對,沒事兒,咱們家終於團聚了,這是好事兒,過年都沒這麽高興過……”

“爸爸,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哭什麽呀,”張帆似乎也高興得緊,一張小臉紅撲撲的,“更何況……”

一邊說著,他望向江侃,輕笑出聲,“更何況姐夫也在這裏。”

張帆這個寶耍得不是很成功,但我爸媽都很給面子地笑了起來——仿佛他們只是想為自己的想笑找一個可以寄托的笑點。

媽媽笑得很吃力,吃力到還沒等那抹笑在臉上舒展開來就先被咳嗽打斷了。她咳得很厲害,臉憋得通紅,皺成一團。好一會兒,才止住了咳嗽。

她似乎很是疲憊,坐在沙發上仰臉看向江侃,低聲說道:“家裏地方窄,能不能委屈你跟張帆擠一擠?”

江侃低頭禮貌地笑了笑,忙道:“您客氣了,我在哪裏都睡得著。”

說罷,她很是欣慰地笑了笑,轉頭朝張揚輕輕揮了揮手,“揚揚,走吧,我們給你姐姐收拾收拾地方去。”

看著她蹣跚的樣子,我下意識想攔住。江侃卻伸手不動聲色地拽住了我,給我使了個眼色,低聲道:“讓阿姨來吧,別拂了阿姨的心意。”

江侃做人一向比我玲瓏通透,我望著不遠處那抹背影不覺停住了腳步。

忽而,江侃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小聲問道:“你家洗手間在哪裏?”

想了想,我仰臉特認真地說道:“走吧,帶你見見世面去。”

聞言,江侃一臉狐疑地跟我走了出來。半分鐘後,江侃捏著鼻子,一臉生無可戀相:“親愛的,我確實沒想到你要帶我見的世面是……糞坑。”

農村的廁所設置得相當原生態,在地上挖一個大坑,再在四周砌上幾面墻,一個廁所就修好了。便池直接連著糞坑,什麽時候滿了,家裏的漢子會直接拿著鐵鍁、穿著膠皮鞋把糞坑裏那些“有機物”掏出來,堆在廁所邊上,在上面撒上一層厚厚的香灰——一來是為了降臭,二來是為了加速發酵。

等這些有機物發酵好了,家裏的漢子便會開著三馬子將它們運到地裏,細細地攤開。

嘖嘖嘖,多麽天然原生態的肥料啊!

當下,我和江侃正站在那個臭得冒泡的糞坑前“深情對望”,江侃“深情”得有些傻了,期期艾艾道:“這……這是廁所?”

“知足吧小夥子,你是冬天來的,有種夏天過來試試,熏不死你。一到夏天哦,下面白花花的全是蛆……”

“打住!”江侃急赤白臉地沖我喊道,“我真是服了。”

“這對你來說可不就是‘世面’?江公子見過這架勢嗎?要不是我,誰會給你這個機會看一看人間疾苦不是?”

“我謝謝你!張釔鍶。”江侃滿臉嫌棄地盯著糞坑,轉而又擡眼看了看廁所,隨即認真問道:“你,你們這廁所怎麽連個門都沒有,萬一我正上著廁所有人進來怎麽辦?”

想了想,我指了指江侃的口袋,輕聲道:“你先拿出你的手機。”

江侃此時宛若砧板上的一條鹹魚,任我宰割。他狐疑地拿出手機作勢要遞給我,我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不用給我,打開你的網易雲放首歌就好了。”

興許是擔心江侃不能理解,我還特積極地解釋了一句:“你上廁所的時候放點歌,別人就知道廁所裏有人了。”

——自認為很明智的我。

江侃徹底崩潰了,將手機一把塞回兜裏,生無可戀,仰臉嘆息:“這是什麽沙雕操作?!我只是想上個廁所而已啊。”

話是這麽說的,然而我轉身走了沒幾步,背後響起一陣氣勢磅礴的旋律:“無敵是多麽,多麽寂寞!無敵是多麽……”

——呵,男人。口嫌體正直。

有人罩著

自己一個大床折騰慣了,時隔多年再和妹妹擠在一張床上不覺有些不習慣。這次回來,妹妹對我客氣了許多,與之俱來的,還有那種不可忽視的濃濃的生疏感。妹妹不怎麽關心我,她更好奇的是娛樂圈那些八卦。

“姐,真沒想到你竟然成明星了,我跟我班上那些小姑娘講,她們都不相信。”

我看著張揚,遲疑了一下,開口道:“那年……有沒有去覆讀?”

“嗯,”張揚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不過覆讀一年也沒什麽大效果,最後還是走了個三本。我呀,可能就不開這竅。”

聞言,我以為然地笑了笑:你不是不開這竅,是不肯用功罷了——畢竟,當初我用功讀書的時候沒少被她罵書呆子。

“現在在哪裏上班?”我隨口問道。

張揚看著我,低聲道:“我簽了一個平臺,打算……做主播。”

張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看著我的眼睛裏閃著亮晶晶的光:“姐,你現在這麽紅,能不能帶帶我?而且你男朋友是盛江小公子,能不能讓我進盛江啊?其實我也覺得做主播不是很靠譜,如果我也進了娛樂圈,我們兩個還能相互扶持著點兒……”

“這碗飯沒你想得這麽好吃。”我淡淡地打斷張揚,“早點睡吧。”

“我其實好羨慕你,有名有錢長得還漂亮,交往的男生也都是顧柏江侃這個檔次的。和我們這些普通人比起來,你的生活就像撒了金粉一樣。”

張揚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傾訴,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知道嗎?幾個月前有人給我說媒了,說的就是隔壁村李莊的楊志強,你還記得他嗎?就我們小時候的同班同學。”

“人長得又黑又胖,跟個豬頭一樣,但家裏開了個廠子。所以咱爸覺得他們家裏是做正經生意的,比較有錢,咱媽呢,覺得男人醜是好事,醜男人疼老婆,反正他倆都想讓我和楊志強見個面,我不同意他們就一直念叨。然後我就硬著頭皮去了,其實楊志強說話挺禮貌的,但回來之後我心裏就特委屈,委屈得想哭,委屈得想死!”

“姐,你知道我為什麽委屈嗎?”張揚輕笑出聲,“因為那個時候,你和顧柏,你們兩個剛剛公布戀情,熱搜在微博上掛了兩天兩夜。全網都是你們的消息,躲都躲不開。說實話,你們兩個俊男靚女,還真挺般配的。你還記得吧,顧柏是我們高中時代的校園男神,那個時候顧柏的海報我成堆成堆地買,晚上睡覺夢到他都會笑醒。我記得我當時還拿著顧柏的海報給你安利來著。”

“結果呢,不過短短五六年的光景,他竟然成了你的男朋友。所以那時候我心態都崩了,當然,姐,我並不是不希望你好,我只是覺得心理不平衡。在我被父母逼著和楊志強那樣的人相親的時候,你正和我的偶像談戀愛。我心裏不平衡!你不知道那個時候我有多羨慕你,那段時間,我就像魔怔了一樣,有時候甚至會做夢夢到我變成了你。”

“我甚至希望,從小不受待見的人是我,從小受欺負的人也是我,被父母逼得離家出走的人也是我……只要能過上你現在的日子,什麽樣的苦我都能吃……”

“張揚,”我輕輕打斷她,低聲說道:“以你的性子,但凡將發生在我身上的隨便一件事擱到你身上,你都受不了。隨隨便便一件,都能壓垮你,你根本沒有力氣活到‘守得雲開見月明’的那一天。”

我靜靜地看著張揚,頓了頓接著說道:“就是現在讓你空降娛樂圈,你照樣會被娛樂圈的工作強度和生存法則折磨得不成樣子。”

“姐,你是覺得,我比你差很多嗎?為什麽你可以我就不可以?”張揚的語氣冷冷的,帶著不易察覺的失望和惱怒。

“你錯了,我也不可以。”我坦然道:“我從進娛樂圈到現在,沒吃過什麽大苦頭,更沒遇到過什麽潛規則。但我必須澄清一下,這並不是我的本事,而是因為有人罩著我。或者,你可以直接理解為,我走了狗屎運。如果沒有江導、江侃這些外掛,我什麽都不是。”

——不愧是我,真有自知之明。

良久,張揚輕咳一聲,試探道:“可是,我是你妹妹,盛江小公子那麽喜歡你,他……”

“外掛就是外掛,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失靈了。”我看著張揚,一本正經地分析道:“按照你的思路,江侃可以因為喜歡我順便照顧照顧你,那你怎麽不反方向想一想呢,萬一哪天江侃厭惡我了,他同樣會因為你是我妹妹而厭惡你。娛樂圈就像他們家開的一樣,到時候他們動動手指頭都能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好吧,我承認後面幾句話有成心敗壞江侃的嫌疑。意識到這一點,我在心裏偷偷跟江侃道了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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