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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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在做什麽,便縱身跳了下去。作為一個從小在河裏捉泥鰍玩的鄉下丫頭,游泳我是沒問題的。問題是,我現在要做的不是游泳,而是要把一個溺水的人給拖出來。如果這個人是個柔柔弱弱的小孩子,那也沒多大問題。問題是,這個人是個十五六歲、修長健碩的大男生。

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蔣天澤八爪魚一樣死死地纏住了我。我拉不動他,他卻像個饑不擇食的淹死鬼一樣將我往水裏拖。我騰不出手來游泳,一個不小心被狠狠地灌了一大口水。從來沒有比那一刻更加接近死亡,蔣天澤冰涼的手緊緊地抱著我,我低頭看著那張有些蒼白的臉,心裏一陣絕望:沒想到,我到死也沒能躲開你。

就在我筋疲力盡想放棄的時候,岸邊走過一個熟悉的人,好像是同一條大街上的建民大爺。我們兩個具體是怎麽被建民大爺拖上來的,我已記不清了。只記得蔣天澤全身濕漉漉的,像傻了一樣在河邊坐了半晌。末了,他突然擡頭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說道,“你居然想我死。”

我以為他會打我洩憤,可是他沒有,他只是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沈默地向那輛破山地走去。夕陽下,他單薄修長的背影,竟顯得有些落寞。他蹣跚的步履,甚至讓我有些擔憂,那五十裏路,他還能不能騎得回去。

蔣天澤默默地從書包裏抓出一包東西,狠狠地扔進河裏。他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晦暗不明,很是覆雜。

蔣天澤走後,我曾不止一個晚上夢到他騎車被撞死的場景,從那個赤紅色的血淋淋的噩夢中醒來,我的枕頭濕成一片,說不清是汗是淚。

似乎只是為了確認蔣天澤還活著,沒過幾天我便乖乖地背著書包去了學校。我媽的眼神裏,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滑過。那眼神像一把銳利的小刀,在我千瘡百孔、滿目瘡痍的心頭,又輕輕地加了一刀。

蔣天澤還活著,只是變得更沈默了些。他依舊會癡癡的看著我,但眼神裏不再只是迷戀,似乎還有一股冷漠的恨意。

那是一節化學課,化學老師有事請了假。同學們在下邊上自習的時候,蔣天澤突然抱著一堆化學儀器、瓶瓶罐罐走上講臺,大喇喇地喊道:“你們不是一直想看黑面包實驗嗎?我借了硫酸和儀器,我做給你們看。”

忽然,他指著我說道:“你過來,做我的助手。”

他的話讓周圍躍躍欲試的女生有些失望,她們或嫉妒、或厭惡地望向我。我低著頭一動不動地坐在座位上,絲毫沒有過去的意思。蔣天澤不動聲色地斜靠在講臺桌上,執拗地看著我。我和蔣天澤的僵持引起了大多數人的不滿,她們不敢將這種不滿施加在蔣天澤身上,於是雙倍施加在我身上。

這種強加的不滿變成了一種讓我窒息的壓力,似乎全班人都在等著我一個人。似乎我拒絕了,便是大逆不道、傷天害理。於是,我默默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一步地挪到蔣天澤身旁。

他溫柔地看了我一眼,嘴角甚至還噙著一抹笑。我有些不明所以地望著他,心裏陡然有些不安。我還沒想明白他溫柔的笑顏所謂那般時,實驗便已經開始了。我有些木訥地聽著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解說,看著他用修長的五指隨意地滑過那些貼著標簽的瓶瓶罐罐。

“你說,我們該用哪瓶?”他側過臉,隨口問道。

“硫酸。”我低聲答道。

“沒錯,就是硫酸”他漫不經心地應了句,似乎是說給我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於是,他抓起那瓶貼著“硫酸”標簽的液體,在全班人灼灼的目光中,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瓶蓋。然後,驀然從上往下,澆在了我的身上。

班裏的女生扯著嗓子大叫著跑出教室,男生則退到講臺後邊興奮地朝著我的方向偷瞄,似乎在等著我皮膚爛掉、面目全非的神聖時刻。我絕望著大叫著,一個勁兒用手抹著臉,可想象中的疼痛始終沒有到來。

蔣天澤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抓狂的樣子,手裏拿著一只手機錄像。

“死裏逃生的滋味兒怎麽樣?”他有些野蠻地扭過我的臉,惡狠狠地說道。

“這次是涼水,下次可能就是硫酸嘍。”他的臉靠得很近,深邃漆黑的眼睛裏寫滿了歹毒。

那天就該讓他死了。——這是那一刻,我心裏唯一的想法,無比歹毒,也無比認真。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我擡手給了蔣天澤一個耳光,蔣天澤的臉上迅速落下一個五指形狀的淡紅色印記。蔣天澤楞了一瞬,回過神來揚手又還了我一巴掌。於是,老班一進門,看到的就是我和蔣天澤互扇耳光的戲碼。

初遇江侃

我人生中第一次離家出走是在初三下學期的時候,那也是我第一次遇見江侃。

那一次,在我還沒弄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麽彌天大錯的時候,我先有了禍到臨頭的恐懼感。放學一回家,我便被滿滿當當一屋親戚和屋裏凝重詭異的氣氛嚇了一跳。姥姥和媽媽一同坐在床頭,臉色難看得有些嚇人。嬸嬸和堂姐們坐在沙發上,故作關心的表情下面是絲絲縷縷難以言明的幸災樂禍。

我進了門,不明所以地望著她們,幹巴巴地擠出一個笑。打招呼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我的肩膀便被一個煙灰缸狠狠地砸了一下,煙蒂灰燼瞬間順著我潔白的校服滑下來,留下刺眼的灰黑色汙漬。

“咱們家裏邊就沒出過你這樣不知羞恥的人!才多大年紀就和野男人勾搭不清,你知道村兒裏人都怎麽說你嗎?你讓我和你爸爸怎麽在村兒裏做人?”媽媽抓起手邊的雨傘,氣急敗壞地跑過來,沖我歇斯底裏地喊叫著。

“我沒有……”我哭著辯解道。

“別人都看見了,你還不承認!上個月,你和一個男生在橋頭幹嘛了?你才多大年紀就……摟摟抱抱、拉拉扯扯!”

聞言,我的心驟然收緊,像驟然被抽走了靈魂一般,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她們口中的人是蔣天澤,無論如何我是解釋不清了,因為我的確見過他。

八卦流言,有時候會成為整個村子的狂歡。他們不在乎真相如何,他們只傳播他們願意聽到的。村兒裏的人扭曲真相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我後知後覺地想起,我一路走來時,他們投向我的異樣目光。原來,這並不是錯覺。

“我們真沒幹嘛!”我揚起臉,有些無望地辯解道。我心裏無比清楚,我的辯解在她們所謂的“人證物證”面前,顯得多麽蒼白。

“揚揚,你說你姐在學校裏有沒有瞎混?”媽媽一手拿著傘柄,一手捂著胸口扭頭看向妹妹。妹妹掃了我一眼,有些陰陽怪氣地說了句,“我姐現在多漂亮啊,男生朋友本來就多。”

聞言,我媽臉色鐵青,隨手抄起一把雨傘劈頭蓋臉地朝我揮了過來。

媽媽一邊歇斯底裏地吼叫著,一邊握著傘柄狠狠地打我。我護著腦袋蜷縮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力道毫不留情地落在我的後背、大腿和肩膀。

“我們的老臉都被你給丟盡了!你哭什麽?你還有臉哭?早晚把我們一個個都哭死了剩你一個人了,你就高興了是不是!”

爸爸這回也破天荒地沒有拉架,沒有沖到我和我媽中間做和事佬——因為那一刻的他,和我媽持相同立場,他們都打心眼裏希望從來沒有生過我。我求助地望向爸爸,卻迎上爸爸厭惡的眼神。我知道,那一刻我對他寒了心,他也對我寒了心。

我姥姥是個慈祥的老太太,是整個大家庭裏為數不多願意施舍些溫暖給我的人。她經常語重心長地勸我媽對我好點兒,卻又總是在我犯錯的時候冷冰冰地嘆著氣說道,“孩子從小就得養到自個兒跟前,被別人養大的孩子跟我們自己家的孩子脾氣秉性就是不一樣。”就像這一刻,在姥姥冷冰冰的眼神裏,我又成了被別人養大的不成器的孩子。可是,姥姥顯然忘記了,被誰養大由不得我選。

媽媽歇斯底裏的樣子將妹妹嚇壞了,她看著地上的我,哭著跑上來拽住媽媽——妹妹向來如此,她總是在我媽打我的時候添油加醋,又總是在我快被打死的時候哭唧唧地為我求情。看夠熱鬧的嬸嬸和堂姐她們也擁過來勸架,做足了好人。

平日裏,我是最沒種的孩子,一挨打先認錯,哪怕有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我會像一只狗一樣討好地叫著,“別打我了,我知道錯了,我改了!”看得出來,媽媽一如既往地等著我乞尾求憐,那是毒打結束的閉幕式。可我這次始終沒有如她所願。我蜷在地上,咬著牙機械地承受著雨傘的力道,有些木然地想:求求你,大發慈悲打死我吧。

或許是打累了,又或許是對我徹底失望了。我媽看著地上的我,突然扔下雨傘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我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顫巍巍地站起來,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轉身走進了房間。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讓我疼得難以入睡,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我突然感覺有一雙涼涼的手輕輕撫了撫我的額頭。我知道,這個人是我媽——打一巴掌給顆糖,是她的一貫作風,尤其是對我。我突然很想坐起來問問她,打完我有沒有一丁點的後悔。

從小到大,我一惹我媽生氣,她就拿出一個破布包收拾我的衣服。一邊收拾,一邊惡狠狠地嚇唬我說,這個家容不下你了,你自己看看誰能當你爹娘,你就跟人家住了去吧!每當這時,我便哇哇大哭——那是一種本能的對被拋棄的恐懼感。我有預感,總有一天我會被親情拋棄,所以我決定先拋棄它。

那天,天還沒亮,我便收拾了幾件衣服、偷了二百塊錢走了出去。離開的時候,驚動了我們家阿寶,它沖我低低地叫了幾聲。阿寶是我們家的黑狗,在這個家裏,它和我一樣不受寵。看著它溫順濕潤的大眼睛,我決定帶它一起走——不是它需要我,而是我需要它。

無知者無畏,這五個字送給那個時候的我最適合不過了。就那樣,我揣著二百塊錢,牽著一條狗走上了去省城的路。或許,在坐上大巴車的那一瞬間,我便後悔了。但是,我已經沒了退路——我偷了錢,不走可能還會挨打。

下了車,我牽著阿寶漫無目的地走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心裏一片荒蕪。來來往往的車輛嚇到了阿寶,它的喉嚨裏發出嗚嗚的聲音,圓圓的眼睛裏寫滿了恐懼。在這一片陌生的繁華裏,我也害怕。我突然無比悲催地意識到,我還沒有強大到可以逃離。

實際上,我和阿寶在省城流浪到第二天的時候,已經待不下去了。在找到工作之前,我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我們餓著肚子,在小公園裏過夜,在公交站牌下過夜,甚至在公共廁所裏過夜。和其他流浪狗一樣,阿寶的鼻子開始往垃圾筒裏伸。路邊一有人吃著東西經過,阿寶便急匆匆地沖上去圍著人家轉。我們像乞丐一樣,受盡了白眼。

我死在外面都沒關系,可是阿寶有什麽錯?它生下來就沒過過好日子,它不該陪我死在外面。牽著阿寶,是我離家出走最大的失誤。這個失誤,註定使我不能走遠。

遇到江侃的時候,我正坐在公園冰涼的石凳上抹眼淚。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運動裝繞著公園跑了一圈又一圈,每次經過我的時候,都忍不住有些好奇地打量我一番。終於,在跑到第四圈的時候,他在我身邊停了下來。

“同學,你怎麽了?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他禮貌地說道。

我擡起頭,便看到了裹在陽光裏的江侃。他一襲白衣站在那裏,沖我淡淡地笑著,整個人仿佛閃閃發光。見慣了虛情假意的笑、陽奉陰違的笑、嘲諷愚弄的笑,這樣真誠溫暖的笑讓我有些暈眩,有些受寵若驚。

那是我青春期裏,唯一的一次怦然心動。可我只讓這不自量力的怦然心動存活了幾秒鐘,便惡狠狠地將它壓了下去——一個有可能淪落成乞丐的人,還有什麽資格喜歡?

“同學,我……我不是壞人,你是不是迷路了?”江侃有些尷尬地搔了搔自己的毛刺頭,突然,他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開始瞇著眼睛一臉嚴肅地……盯著我的胸。

果然,人不可貌相,我忙不疊捂住胸口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見狀,江侃的臉一下子紅了,他手忙腳亂地沖我擺擺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別誤會,我在看你的校徽,這也太巧了吧!你們學校校長是不是叫韓呈祥?”

我看著他,有些警惕地點了點頭。他大喇喇地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了下來,不到一秒鐘就跳了起來,“你不怕著涼啊,這個石凳這麽涼!”

他還想說什麽,突然被一陣刺耳的狗叫聲打斷了。我聽到了阿寶嘶吼的聲音,忙不疊沖了上去。阿寶和其他兩條流浪狗撕咬在一起,地上一片刺目的紅。一時間,心疼、害怕和無措瞬間向我襲來。我大叫著阿寶的名字,手忙腳亂地抄起一根樹枝想要沖上去。

江侃不明所以,卻也跑著跟了過來。他皺了皺眉,奪過我手中的枯樹枝,並順手將我拉到了他的身後。江侃哪裏做過這個,無論他怎麽試探,沒有一條狗搭理他。突然,江侃扔下樹枝跑了出去,我的心瞬間沈了下去,仿佛我丟掉了自己唯一的依靠——雖然,我心裏清楚,貿然將只有一面之緣的人視作依靠是多麽冒險的事情。

就在我無望地拎起樹枝想和野狗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突然被江侃拽住了胳膊。他將懷裏的肉包子、炸雞扔得遠遠的,然後胸有成竹地看著那兩條野狗放下阿寶去追逐肉包子。我呆呆地看著被江侃一把扔開的炸雞和肉包子,很不合時宜地咽了把口水。我敢說,要不是阿寶被那兩條野狗咬得起不來了,它絕對是第一個沖上去的。

阿寶的脖子被撕掉了一大塊皮,我抱著阿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能不能幫我救救它?”

校園重逢

“得了,平時想做一回善人還沒機會呢,今兒我就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江侃盯著我胸牌,冷不丁說道,“說不定還能做幾天同學呢,我叫江侃,江河湖海的江,侃侃而談的侃。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我叫張翠翠。”我支支吾吾地說道。

“哈哈哈哈哈……”江侃笑得花枝亂顫,拍著我的肩膀說了句,“好名字!”

我一向知道自己的名字拿不出手,可江侃這樣的反應還是讓我又氣又惱,我甚至有些後悔——反正橫豎只有一面之緣,我就該編個洋氣點兒的名字說給他。這樣想著,一會兒工夫我暗戳戳地給自己取了一堆名字,像什麽子涵、紫萱、詩涵……哪一個不比我的“張翠翠”強?

江侃叫了輛出租車帶著我和阿寶去了一家獸醫院,看著那家稱得上富麗堂皇的獸醫院,我不禁感慨萬千:我們阿寶也算因禍得福了,村兒裏的狗誰見過這種世面?別說村兒裏的狗了,我都沒住過這麽好的醫院。

江侃熟門熟路地帶著我們掛號、包紮,然後幫我們刷卡付了錢。見我欲言又止,江侃不動聲色地說道:“得了,我好不容易做一回善事,你就別糾結這幾個錢了。我媽前些日子養了一只京巴,在這裏辦了張VIP,不用白不用。”

其實,我很想問問他,京巴是啥。可我不想暴露自己沒見過世面,所以就強忍著好奇,閉上了嘴巴。

“對了,你的狗看起來餓得不輕啊,它平時吃什麽牌子的狗糧,我們去超市給它挑些狗糧吧?”

“作為一只鄉下狗,它從來沒有吃過狗糧。確切來說,見都沒見過。”我已經放棄掙紮了,沒見過世面就沒見過世面吧。

江侃大吃一驚,挑眉問道:“狗不吃狗糧,吃什麽?”

“剩飯剩菜。”我看了看懷中的阿寶,淡淡答了句。

“哦哦,”江侃有些尷尬,又不自覺擡手搔了搔自己的毛刺頭,“沒吃過狗糧肯定是它的狗生遺憾,這樣吧,我請它吃狗糧!”說完,江侃邀功似的望著我,笑眼彎彎。我迎上他溫暖明媚的笑顏,臉不自覺微微發燙。

“吃過狗糧的狗,還會甘心吃剩飯剩菜嗎?在我沒有能力讓它吃得起狗糧之前,它不可以接觸到狗糧。”我擡起頭,認真地對江侃說。

“那我請你們吃包子吧。這總行了吧,人和狗都能吃。”江侃低頭看著我,有些無奈地說道。

謝天謝地,江侃同學,你終於把註意力放到了“人”身上。你再不發話,狗還沒事,狗它主人也要餓死了。

在包子鋪裏,我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包子,一邊哭哭啼啼地跟江侃講我的遭遇。江侃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很紳士地給我遞紙巾,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神裏寫滿了心疼和不可置信。

他居然同情我?這絕對是我遇到的最讓人著迷的眼神了,那一刻我甚至有種錯覺,似乎我經歷的所有只是為了一個眼神的邂逅。

“我們加個QQ吧。”或許是我羞怯的模樣無意中取悅了他,江侃竟然問我要QQ。我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傻樂的時候我顯然忘記了一個重要事實——我並沒有QQ。

十五六歲的年紀,隨隨便便一點小事都可能成為自卑的種子。沒有QQ這件事,從側面印證了我的土氣,也讓我更加自卑。那些與QQ有關的時髦詞語像音符一樣從少男少女的嘴巴裏吐出來時,我羨慕的同時也憎恨著這種不同。

於是,我說謊了,我大言不慚地說了句,我沒帶手機。

聞言,江侃又笑了,用調侃的語氣繼續說道,“不是吧,自己的QQ號都記不住?”

“我可以記下你的,回去加你。”我忙不疊加了句,語速快得顯得有些刻意。江侃看著我,還是微微笑著,在一張餐巾紙上瀟灑地寫下一串數字。那一刻,江侃身上與生俱來的從容氣質有些紮眼,讓我更加討厭自己的小家子氣。

江侃對我而言是個特殊的存在,他是我沒見過的世面。

我和江侃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的交集就那麽點,當天便已經用完了。從此,他還是生活在雲端裏的他,我也還是黃土地裏的我。

我的QQ是葉涼幫我申請的,當葉涼把申請好的QQ號拿給我的時候,我的臉色一定有些怪異。江侃給我的QQ只有6位,可葉涼給我的QQ號明明有10位,他在糊弄我嗎?——沒錯,當時的我很認真地以為QQ號和手機號一樣,位數都是固定的。

我突然覺得餐巾紙上那串數字有些紮眼,長長的指甲漫不經心地在潔白的餐巾紙上掐出一個又一個月牙形的印子。我本想把那張紙當垃圾扔掉的,可到底還是舍不得。在葉涼詫異的目光中,我小心翼翼地將那方皺皺的餐巾紙疊起來夾在了數學課本中。

“怎麽感覺你不一樣了,”葉涼笑盈盈地看著我,柔聲說道,“好像突然有心事了。”

葉涼的話讓我吃了一驚,原來真有第六感這種東西。莫名其妙的甜、突如其來的酸以及相見無望的苦相繼在心裏翻騰湧動,原來,有心事是這樣一種心情。

“我好像有喜歡的人了,但昨天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當然,也是第一面,我心裏暗暗加了句。葉涼的眼睛裏迅速燃起一層八卦的小火苗,她有些狡黠地看著我湊過來輕聲問道,“是誰啊?”

江侃,我在心裏默念他的名字。只是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而已,我的雙頰竟不受控制地微微發燙。見狀,葉涼捂著嘴巴輕聲笑道,“變漂亮就是好,離家出走都能撞上桃花運。”

“你小聲點,可能也談不上喜歡吧,他和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就那麽一點點交集,”我將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有些滑稽地比劃著,“可惜昨天已經用盡了。”

“他是省城的嗎?”葉涼挑眉問道,“那他一定很有錢吧?”

我楞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我們只見過一面,我哪裏知道他有錢沒錢。葉涼顯然會錯了意,臉上閃爍著星星點點的惋惜。我也懶得解釋,因為沒必要。

江侃給我的QQ號在數學課本中靜靜地躺了十多天,直到他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裏。其實早在與江侃重逢之前,我便聽到了不少和這位轉學生有關的傳說,只是我沒把他們口中的轉學生和江侃聯系起來。

據說這名轉學生第一天上學就全身大牌,還是限量款的那種。面對同學們的旁敲側擊,該轉學生大喇喇地表示自己身上的名牌沒一件真的,甚至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當即脫下鞋子邀請別人上去踩。他的邀請無比懇切,邊邀請邊興致盎然地沖大家解釋道:“這款鞋子是今年穿上剛上市的限量款,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得到。要是真的,我能讓你們這麽糟蹋嗎?”

圍觀的同學面面相覷,顯然沒有見過這樣奇葩的操作。很快,“虛榮怪”這個外號便成了同學們給他的見面禮。所以……這不能怪我吧?我得想象力多豐富才會將這樣的奇葩和江侃聯系到一起?

“你的狗怎麽樣了?”這是江侃見到我,問的第一句話。

這張讓我魂牽夢縈的臉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現在我眼前,我瞪大了眼睛癡癡地望著他,心陡然怦怦跳了幾下,胸腔裏是抑制不住的驚喜。可是,比起我,他更關心的顯然是我的狗。

但是我嫌你醜

“哦,它已經沒事了。”我悶悶地答了句,然後擡起頭有些迫不及待地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為什麽不在省城讀書?”

我不知道是我話裏的哪個點刺到了他,他的眼睛裏閃過幾秒鐘的落寞。那種格格不入的情愫一閃而過,快得讓我懷疑那是我的錯覺。轉眼間,江侃又恢覆了玩世不恭的模樣,他笑呵呵地回了句:“你們校長是我爸年輕時候的老戰友,我爸說我不務正業管不了我,非要把我送到這兒來給他訓訓!”

“那你會在這裏呆多久?”我故作平靜地接著問道,強壓著心裏莫名的期待和緊張。

“不會太久,找個機會我就走,想圈住我?沒門兒!”江侃低頭看著我,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接著說道,“你幹嘛不加我QQ?害我恨不得挨個班找你!”

“你的QQ號是6位數?”我仰臉問道。

“對啊,可能是我玩得比較早。你的不會是10位數吧?”江侃眼角眉梢都銜著揶揄的笑意。江侃的樣子有幾分欠揍,我瞥了他一眼,淡淡說了句:“我的就是10位數的,因為我是鄉巴佬啊!”語氣裏,隱著淺淺的自暴自棄的惱意。

“你說,你同學欺負你是因為你鄉巴佬?”江侃似乎對鄉巴佬的話題很感興趣,他若有所思地楞了幾秒,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其實在我眼裏,你們都是鄉巴佬。只不過你在一群鄉巴佬裏顯得很特別。”

我強忍著想翻白眼的沖動問道:“哪裏特別?”

江侃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很認真地吐出四個字:“特別漂亮。”

用現在的眼光看,江侃的撩妹技術並不高明,甚至略顯拙劣。然而對於沒聽過好話的我來說,這句話的美妙程度簡直可與李杜的詩詞相媲美。我看不到自己的臉,但我知道它一定紅透了。

“不過正好,我們倆一個鄉巴佬,一個虛榮怪,誰也別嫌棄誰!做個朋友怎麽樣?”江侃接著說道,邊說話邊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被江侃的話逗樂了,有些受寵若驚地確認道:“你真的要和我做朋友?”

“沒錯!以前我不認識你,別人欺負你我管不著。但現在我認識你了,誰欺負你就是欺負我!”

在認識江侃之前,我從來沒有因為感動哭過,我的眼淚都留給了悲傷。

江侃的話讓我的鼻子酸酸的,原來感動到哭是這樣美妙的感覺。我的心被溫柔地拋起,開始漫步雲端——如果這就是你給我的補償,老天爺我原諒你了。

江侃說話算話,幾乎一有時間,他就會來我們班找我。江侃從來不顧及別人的眼光,他會旁若無人地站在我們教室後門門口,大大方方地喊我的名字。“翠翠”兩個字,還是很土,可這兩個音節從他的嘴巴裏吐出來,我覺得前所未有的好聽。

我一開始以為趙倩倩看我不順眼是因為我醜,可我變漂亮之後她對我的厭惡似乎更甚。如果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磁場,那麽我和趙倩倩的磁場則是毫無理由地相克,確切來說是她克我。

趙倩倩是我中學時代的噩夢。哪怕是多年之後,她的臉依舊經常在我的噩夢裏打醬油。老實說,我怕她。她的身上有一種迷離的喪心病狂。

大多時候,趙倩倩表現得很亢奮,咋咋呼呼二五八萬的。但某些時候,她的情緒會沒有預兆地突然崩潰,莫名其妙地蹲在宿舍裏大哭。趙倩倩還喜歡一個人趴在課桌上用圓規在胳膊上刻字,鮮紅的血珠從她纖細的胳膊上滲出來的時候她會格外興奮,伸著胳膊到處讓人欣賞。她精心刻在胳膊上的字,有時是“恨”,有時是“愛”。

雖說,那個時候還是“非主流”文化盛行的年代。可趙倩倩的行為舉止還是讓我不寒而栗,我總覺得我惹毛了這樣的主兒,她真的可能把我給剁了。

江侃經常幫我解圍,自然和趙倩倩打過交道。江侃的嘴巴很厲害,趙倩倩在江侃這裏占不到半分便宜。趙倩倩攻擊人很有策略,先看長相,醜就不用說了,直接罵人家“醜逼”。如果不夠醜,再看窮不窮,窮就不得了了,直接罵人家“窮逼”。如果很不巧,你既不醜也不窮,那她會籠統地罵你“傻逼”。就這樣,江侃被趙倩倩強行對號入座成了“窮逼”。

我打心眼裏明白,江侃看不起我們這裏的大部分人,他一開始便將自己放在了高高在上的位置。面對趙倩倩的挑釁,江侃絲毫不為所動,任憑對方說什麽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浪蕩樣兒。有時候趕上心情好,甚至會人畜無害地沖她們笑笑。畢竟是想入非非的年紀,趙倩倩她們往往被江侃笑得沒了怒氣不說,反倒春心蕩漾起來。

班裏那些無聊的女生三不五時就搞一個投票,選一些所謂的校花校草。江侃的名字出現在她們口中的頻率是最高的,後面往往還喜歡加上一句,“帥是帥,貌似太窮了點,不然幹嘛老是穿水貨?”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有錢人都有裝窮的癖好,但至少江侃是這樣。一個人的貴氣是藏不住的,那種貴氣存在於舉手投足間。江侃從來不喝學校水管裏的水,他喝的礦泉水的瓶子我都沒見過。他很少去食堂吃飯,偶爾去食堂吃飯也會一下子點上三五個菜,吃相優雅得像只波斯貓。江侃說自己穿的都是水貨,就是圖一好玩,她們當真了才是真的好笑。估計那些說江侃穿水貨的人,連真貨長什麽樣兒都沒見過。

更誇張的是,有一天趙倩倩竟然帶著她的那幫姐們兒把江侃堵在了他們教室門口。趙倩倩一改往日潑辣囂張的模樣,低眉頷首含情脈脈地跟江侃說了句,做我男朋友吧,我不嫌棄你窮。

後來聽目擊者的描述,江侃的臉色像吞了蒼蠅一樣難看,他冷冷地撥開她們淡淡說了句,謝謝你不嫌棄我窮,但是我嫌棄你醜。

趙倩倩哪裏被這樣羞辱過,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哆嗦嗦氣得說不出話來——這件事應該是真的,因為第二天趙倩倩的手臂上又多了一個“恨”字。

“說真的,她是不是神經病啊?”吃午飯的時候,江侃突然扔來這麽一句。

江侃用的是一種不含貶義的疑問語氣,似乎他並沒有奚落誰的意思,只是很單純地想要知道答案。江侃問出了我心底的疑問,我真想為我和江侃的默契擊個掌。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裝窮啊?”我終於向他發出了靈魂深處的拷問。

“哈哈哈,我沒裝,我是真窮!”江侃笑個沒完,邊笑邊死鴨子嘴硬。

“你看你每頓都吃得這麽好,而且……”我靠近他,壓低了聲音說道,“你用的是蘋果手機哎,你別藏了,我上次看見了。”

現在用款蘋果手機好像沒什麽大不了,可在十年前,我們的初中時代,蘋果手機在同學們之間簡直是財富的象征了。別忘了,那可是個“賣腎買蘋果”的時代。

江侃神秘兮兮地沖我招招手,我狐疑地湊了過去。江侃瘦削的下巴停在我的頭頂,小聲說道,“我是真窮啊,告訴你個秘密哈,我的蘋果是賣腎換的!”

江侃說完後,自己都有點繃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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