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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水村花》作者:睡荒

文案:

這是一個炒雞接地氣的殺馬特養成系總裁文!【美強慘】×【癡情漢】

cut1:

“江總,您真覺得我和張釔鍶很像嗎?”

“可能,這才是讓我困擾的地方。她不會像你這麽聒噪,也從來不會跟我撒嬌,更不會像你這樣輕浮,脾氣秉性沒有一處相似的。可就是這樣一個你,站在我身邊,我竟然......”

cut2:

“你是怎麽認出我的?”

“你應該問我怎麽現在才認出你。愛是一種感覺,明明看起來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甚至我討厭的樣子‘金藍依’都有,可面對這個人,我還是管不住這顆心。因為這顆心對你有記憶,你騙得了我,你騙不了它。”

內容標簽: 都市情緣 情有獨鐘 喬裝改扮 娛樂圈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釔鍶;江侃 ┃ 配角:顧柏;蔣天澤;沈巧;林星 ┃ 其它:

一句話簡介:一個接地氣的殺馬特總裁文

冤家路窄

“張釔鍶小姐,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段和青春有關的過去,這是您第一次接青春片,能跟我們分享一下您對青春的理解嗎?”

“青春真的很美好,十六七歲的日子是最難忘的。《白日夢你》劇本裏少男少女之間的那種朦朦朧朧的情愫深深地打動了我,讓我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時代,接這部戲呢,也是希望可以重新感受一下過去的時光。”

以上是麗姐提前給我準備好的說辭,可話到嘴邊我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我從來不感覺青春美好,別人視為天堂的青春,於我卻是地獄。青春不是雨露均沾的施惠,而是弱肉強食的游戲。很遺憾,整個學生時代,我都處在青春金字塔的底層、青春食物鏈的末端。早在我成名之前,就已經以校園欺淩受害者的身份上過頭條了。

這個世界,忘性還真是大得可怕,再轟轟烈烈的事件也經不起時光的稀釋。受害者最該忘記,卻也最忘不了,因為忘不了,所以要一直活在被欺淩的陰影之下;施暴者最不該忘記,卻轉頭就忘,因為不記得,所以一點負罪感都沒有地逍遙在世上。一歲又一歲地,受害者終於將自己熬成了大人、熬離了青春,她怎麽可能想回去?

再來說《白日夢你》這部青春片吧,我接這部戲可不是因為情懷愛情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錢貶值了還是錢,愛情變質了,連屎都不如。早在十五六歲的時候,這些破玩意兒就把我惡心透了。我的目的簡單明確且卑劣,就是為了圈錢。

想想自己過了年就二十三歲了,還要穿著高中校服撅嘴瞪眼地扮演無知少女,我自己都覺得汗顏。可是,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親愛的讀者們,你們是不是感覺我特囂張?你們如果了解我的過去,可能會理解我的囂張——我說的是理解,不是原諒。

“張小姐?”采訪的姐姐等不到我的回答,有些尷尬地輕聲喊了我一聲。

我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淡淡地回答道:“過去存在的意義,就是讓我再也不想回到過去。”

采訪結束後,那個姐姐從包裏拿出一張劇照讓我簽名,大意是她媽媽是我的粉絲,說我把村花演活了。我邊簽名邊接了句,因為我是本色出演啊。她以為我在說笑,邊笑邊有些恭維地說道,不愧是江導,眼光就是毒。

做了演員之後,我說過很多場面話。場面話說得多了,真話也成了場面話。

我不是科班出身,確切來講我本科的專業和演員這個職業八竿子打不著。做演員,可能是我人生裏一場最荒謬的陰差陽錯。因為就在做演員的前一周,我還正苦哈哈地準備法律職業資格考試呢。

麗姐曾經很嚴肅地跟我說,“你只是把明星這個身份當成了報覆別人的工具。”

麗姐沒冤枉我。我對這一行沒多少熱愛,確切來說,我對整個世界都沒有多熱愛。我最好的演技獻給了生活,我最擅長表演自己過得好。因為我發現,報覆一個人殺傷力最強的方式,就是過得比他好。那些用汙言穢語造我謠的男生,那些扇過我耳光的女生,他們應該沒有想到,當年那個又黑又瘦被他們叫“村花”的女生有朝一日會有這樣的蛻變吧。

我在網上的風評並不好,有人說我“德不配位”,有人說我“小人得志”,不時還有些匿名的知情人士在網上爆料黑我。這有什麽關系呢?反正在某些人的眼中,得了志的都是卑鄙小人,沒得志的才是高潔君子。既然這樣,就讓我繼續做個得志小人吧。

有時候,我甚至在想,我今天擁有的這一切,可能是造物者對我的補償或者是憐憫。可是,這樣的補償、憐憫能讓我找回對生活的熱愛嗎?

我這樣的人,幾乎已經失去了快樂的能力。對於虛榮的人來說,快樂就是別人以為你快樂。我假裝快樂時並不快樂,那些不盼著我好的人因為我的假裝快樂不痛快的時候,我才會有一點少得可憐、轉瞬即逝的快樂——多麽病態的心理。

我其實特心疼麗姐,攤上我這麽個不省心的藝人,她的日子也挺不好過的。鑒於下午還有個代言要談,她也就沒跟我計較采訪的事。

這是一款游戲的代言。這款游戲是當下最火的手游,下到十來歲的小孩,上到四五十歲的大叔,全是它的深度玩家。麗姐就是看中了這款游戲受眾廣泛,如果可以拿下這款游戲的代言,可以進一步擴大我的粉絲群體。麗姐能想到的,別家經紀人自然也能想到,圈裏不少小花都覬覦著這個代言。

老實說,我勝算不大。首先,我是文藝片出身,演的還是一個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村花,比起那些演偶像劇出身的小花們粉絲基礎弱得不是一星半點。其次,演完《村花》之後的相當一段時間內,找上來的角色不是村花就是村姑,用江導的話說就是“別學她們瞎捯飭,你身上最值錢的就是這身土氣”——我姑且把江導的話當成好話。

所以說,一個不走流量路線、滿身“土氣”的人,拿什麽跟人家搶代言?

果不其然,我們到盛江集團的時候,林希凡和她經紀人也在。不用說,也是沖著代言來的。林希凡十五六歲就火了,可以說,我們高中時代就是看著她的偶像劇過來的,林希凡是班裏男生的女神。五六年過去了,她已經紮紮實實地在圈裏站穩了腳跟,妥妥的一線小花。我對她印象不差,只是能躲就躲,因為不管誰和她同臺了,第二天一準清一色全是“艷壓”通稿。

看著裏面婀娜多姿的林希凡,我和麗姐不覺同時看了對方一眼,一向不喜形於色的麗姐,眼睛裏也綴滿了擔憂。見狀,我恨不得立馬攬著麗姐離開,省得對比懸殊到時候丟人現眼。麗姐沒有理我,斂了斂情緒,同前來接待的工作人員低聲交談了幾句。

約的時間早就到了,可人家不出來我們也不能怎麽著啊。作為一個二三線,這點自覺我還是有的。我嘆了口氣,隨意地向辦公室裏面掃了一眼。透過那扇百葉窗,我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側臉,我的心瞬間被一股巨大的恨意擰了一把。

不可能是他,我暗暗對自己說,他那麽卑鄙的人怎麽可能這麽有出息?

似乎是覺察到了我的目光,他驀然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他皺眉盯著我,眼睛裏湧動著一股很覆雜的情緒。那張沒有多少變化的臉瞬間將我的記憶拉回了那段暗無天日的過去。

盛江?江侃?我後知後覺地聯想起來。我的臉色一定有些駭人,麗姐關切地看了我一眼,低聲問道,怎麽了?

“姐,這個代言咱們放棄吧。”我面無表情說道,冷冽的語氣把自己都嚇到了。說完,我抓起包轉身就往電梯口走去。我不是怕他,我為什麽要怕他?我就是單純地不想見他,不想再給他惡心我的機會。

“翠翠!張翠翠!”江侃不知什麽時候從把辦公室裏走了出來,在我身後大喇喇地喊道。

喊就喊吧,喊得還是我的本名!林希凡見江侃突然草草結了談話,匆匆追了出來,臉色本來有些不好看。可聽到江侃喊我“張翠翠”的時候,忍不住捂嘴輕笑了起來。

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江侃頓了頓轉身沖林希凡她們說道,“翠翠是我……老朋友。”

“我現在是一個藝人,麻煩以後不要叫我本名,我現在的名字是張釔鍶!”我回頭盯著江侃,接著說道,“還有,以後別拿老朋友三個字惡心我。我不知道這款游戲是你們家的,不然我也不會過來,今天就當我沒來過。”

“我們能單獨聊幾句嗎?”江侃直勾勾地盯著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果然不是以前的張翠翠了,再也不會因為一張臉就被人家牽著鼻子走了。皮相是最靠不住的東西,那些醜惡的東西最願意往好皮相裏鉆。

“如果是道歉的話,就在這裏說,讓大家夥都聽聽。”我冷冷地盯著江侃,有些挑釁地說道,“如果是別的話,那就不用說了。”

江侃雖然游戲做得挺成功,可畢竟是個二十三四歲的毛頭小子。哪裏肯放下面子在這麽多人面前向我道歉,雖然,他欠我的不只是一個道歉。果然,江侃溫文爾雅、低聲下氣的模樣早就維持不下去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忽而走上前來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拉著我往前走。

我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掙紮著想抽出手腕,他卻捏得更緊。這樣一拉扯,反而顯得有些暧昧。辦公室裏已經有員工探頭出來看八卦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就放棄掙紮跟他走了過去。

“翠翠……”

“張釔鍶!”我不耐煩地糾正道。

“翠翠,這麽多年,一直想跟你道個歉。那時候小,不懂事,別放在心上行嗎?這個代言我可以給你,也算是個補償。”江侃輕描淡寫的語氣讓我心裏有些酸澀。他對我的虧欠,一個代言就可以兩消,可見我的尊嚴在他眼裏有多廉價。對他來說,向我道歉,已經是他給我的恩賜了,我要求他誠心誠意都是得寸進尺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叫‘張釔鍶’嗎?”我沒有回答江侃的問題,自顧自地說道,“張釔鍶的意思就是,張翠翠已死。殺死張翠翠的人裏面,你是下刀最狠的那一個。”

想起中學時代的一幕幕,我的淚水不爭氣地往下淌,“別人捅我一刀,我也痛,可我忍得住。那個時候你就是我生活裏唯一一點甜頭,只要想想你,我就感覺自己撐得下去,可你為什麽也要跟風捅我一刀?”

我看著江侃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心裏掀起一股不合時宜的快意,我伸出手,手腕上露出一條淡淡的疤,“一個女生差點死在你手裏,你是不是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江侃皺眉看著我,臉色煞白,他木木地伸出手想幫我抹一下臉上的淚。我厭惡地後退一步,躲開了他的手。他的手懸在半空中,楞了楞,然後頹然地收了回去。

“你今天向我道歉也只是想安撫一下自己的良心罷了,你想獲得我的原諒然後繼續毫無心理負擔地禍害別人,我告訴你想都別想!你毀了我對愛情所有的期待和幻想,你讓我對這個世界充滿恨意,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詛咒你對我歉疚一輩子!”

江侃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的人還活著純粹是因為殺人犯法。我一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犯不著因為人渣的一條賤命知法犯法。

醜八怪

和江侃的不歡而散仿佛是一把鑰匙,輕而易舉地打開了我記憶的閘門。突如其來的記憶,讓我一時有些窒息。

“你可不像那種愛出風頭的女生,成天恨不得夾著尾巴做人。你怎麽會被校園暴力呢?”我第一次敞開心扉跟麗姐聊我的中學時代時,她很不理解。

“初中生喜歡欺負又醜又楞的,高中生喜歡欺負又美又慫的。這個標準,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的。”我苦笑道。

“不是我對自家藝人的相貌自信,就你這樣的還醜?你同學都什麽眼神啊?”麗姐憤憤道。

我不動聲色地挑了挑眉在網上搜了張照片給她看,麗姐頓時噤了聲。這張照片是某位老同學傳上微博的,一經上傳便成了黑粉手中的王牌。這張照片醜到什麽程度呢?這麽說吧,拿到照片仔細研究幾秒,才能分辨出上面是個女生。

那是初一我剛進縣城時被同學拍到的照片,九月份開學之前我還跟著我爸在地裏拔草呢,每天都得在烈日下曬幾個小時,可想而知那個時候我的皮膚有多黑。初中之前,我的頭發都是我媽給我剪的,她不許我留長頭發,也不許我講究發型。我從來不敢問為什麽,因為她做事從來沒有理由。所以照片中的我,留著和男生差不多的長短的頭發。看著照片上那個又黑又瘦,眼神空洞、神情呆滯的女生,我突然有些佩服我的初中同學們,他們給我取的外號竟無比貼切——“非洲難民”、“鄉巴佬”“醜八怪”……

那個時候,我不但人醜,名字還土得掉渣。我討厭“張翠翠”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暗示著,我一出生就被敷衍了。

我的名字是我媽取的,取完名字他們就把我養在了別人家裏,一直到開始讀小學才將我接回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已經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了。妹妹小我一歲多,弟弟小我四歲,六歲的我出現在那個家裏時,更像一個外人。從小到大,我一直被親媽教育說要讓著弟弟妹妹。我自認為我做得很好,可即便這樣,我還是很難得到同等的母愛。後來我才知道,我媽原本是不想將我接回來的,架不住我爸堅持才勉強同意了。

也對,我是吃奶粉長大的,弟弟和妹妹是吃母乳長大的,怎麽能一樣?我妹妹叫張揚,弟弟叫張帆,相比之下我的“張翠翠”就是一個格格不入的意外。

我媽是個陰晴不定的人,這種性格在對待我這件事兒上實踐得無比徹底。有一次,我媽給了我十塊錢讓我去小賣鋪打醋,那天她心情不錯,我走的時候她特地喊住我說了句,“買完醋可以買點零食吃。”

我楞了一下,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看著媽媽臉上難見的溫柔的笑,我鼻子酸了酸。從來沒有吃過糖的孩子,一點甜頭就感動得熱淚盈眶。毫不誇張的說,那一刻,我媽就是讓我死,我都不會說一句不。

到小賣鋪的時候,那個叔叔說醋賣完了,問我還要不要別的東西。我點了點頭,指著櫃臺上一毛錢一塊的那種玉米硬糖說道,叔叔我晚點兒再過來買醋,先要五顆糖。我手裏小心翼翼地攢著那五顆糖,在心裏默默盤算著回去一人一個。一路上我蹦蹦跳跳,快樂得像只傻熊。

回到家的時候,一進門我就聽到了我媽罵罵咧咧的聲音。弟弟妹妹沒差幾歲,又都是被寵壞的孩子,平時也經常鬥氣。不用說,兩個人打架又惹媽媽生氣了。我走進門剛要開口說話,我媽看了我一眼轉而面無表情地搶白道,“我讓你買的醋呢?”

那時候年紀雖小,卻也學會了察言觀色,我意識到媽媽在生氣。我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說道,“醋賣完了,下午我再去看看。”

我媽盯著我手裏的玉米糖,氣不打一處來,沖我大聲吼道:“醋都沒買到還好意思吃糖?!”她越講越氣,走過來一把奪過我手中的糖扔到了爐子裏,邊扔邊惡狠狠地說道,“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我讓你吃!讓你吃!”

黃色的玉米糖在爐子裏化開,空氣裏彌漫著一股不合時宜的甜膩。我呆呆地看著媽媽有些猙獰的面孔、有些粗魯的動作,心皺成一團。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媽不時瞟我幾眼,我不敢擡頭,更不敢和她對視,只小心翼翼地低頭扒飯。忽而,她扔給我五毛錢,淡淡地說了句,想吃糖一會兒吃完飯再買。我的眼淚落在碗裏,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心皺了,就很難再舒展起來了。我心裏的委屈和苦,又怎麽是幾顆糖可以彌補的。

在這樣的家庭裏,逆來順受成了我性格的底色。那個時候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逆來順受的性格可能會讓悲劇成為我人生的底色。

我爸也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但至少偏心得沒那麽明顯。每次我媽打我或是罵我的時候,我爸都會一如既往地站在旁邊幫我說話。雖然,一如既往地阻止不了。

在我讀初中之前,我們全家人的過活都拴在那一畝二分地上。我們那邊盛產棉花,春天播種,夏天拔草,秋天摘棉花。只要我不上學,這些活便都是我的。下地幹農活是我的童年噩夢,被太陽暴曬還是其次的,最要命的是,裏面的蟲子和蛇。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某一次我撥開一叢草,一條正在蛻皮的黃花蛇正吐著信子盤在那裏。我嚇得大哭,想跑卻邁不開步子,最後還是被爸爸抱開的。我記不太清回家做了幾場噩夢,只知道後來一聽到“蛇”字,都會手腳冰涼。

噩夢不可怕,噩夢總有醒來的那一天。真正可怕的是現實,因為現實無處可逃。而我的現實是,從噩夢中醒來之後,還要繼續幹活。不過我學聰明了些,有時候是一邊哭一邊幹活,有時候是一邊唱歌一邊幹活,有時候是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幹活——反正是要弄出點動靜來,因為我希望這些動靜能夠提醒那些蛇,不要靠近我。

那個時候,好好學習不種地一度是我為之奮鬥的終身理想。做了演員之後,不時有導演誇我敬業。他們在誇我敬業的時候,我心裏想的其實是,這點苦和我童年吃過的那些苦比起來,都沒資格放上臺面。

弟弟妹妹是被寵大的孩子,他們怎麽受得了這種罪,一到田裏就又哭又鬧要回家。我媽並不覺得他們不做農活有什麽不好,相反她不止一次地跟鄰居炫耀,“我家小子和二丫頭就是享福的命,一到田裏就哭個沒完,根本不是做這行的料!”

呵!原來我在她眼裏就是個活該受苦的賤命,我就是做這行的料子。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有時候自私點兒才對得起自己。

懷揣著“好好學習不種地”的崇高理想,小學時我讀書格外用功,初中時如願考上了縣城最好的中學。我慶幸這是一場噩夢的結束,卻沒有料到這也是另一場噩夢的開端。

作為班上唯一一個從村兒裏考上來的學生,作為班裏公認的最土最醜的學生,很不意外地,我一入學就被孤立了。一開始只是孤立,但沒過多久,我的存在就成了他們的樂趣。

他們會在老師點我名字的時候故意陰陽怪氣地喊道“翠花,上酸菜!”,然後看著我在哄堂大笑中面紅耳赤;他們會在我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悄悄地踢開我的凳子,然後期待我能摔個四腳朝天;他們會偷偷在我水杯裏加料,然後期待我被嗆得涕泗橫流……中學時代,幾乎每個班都有這麽一個受氣包,她存在的意義在於增強班級凝聚力——哪怕是平時不怎麽來往的兩個同學,也可能因為欺負過同一個受氣包而有共同語言。

而我,便是被他們選中做受氣包的那個人。或許,我本可以不這麽悲慘。在他們試探性地想要欺負我的時候,我如果再勇敢一點點,結果可能就不一樣了。

在初中生對女生的審美中,頭發短是醜,皮膚黑是醜,穿得土也是醜。無論按照哪個標準,我都能排上號。所以,我毫無懸念地被男生評為班裏最醜的女生。醜,成了我的原罪,成了他們可以理直氣壯欺負我的底氣。以蔣天澤為首的那些男生們,和以趙倩倩為首的那些女生們,他們攻擊我的點便是我的醜。

“醜人多作怪!”

“長得這麽醜還敢出來囂張!”

“長得醜不是你的錯,出來嚇人就是你的錯了!”

……

這些都是趙倩倩的口頭禪,趙倩倩她們是我們初中女生裏為數不多燙頭發、畫眼影的女生,在十年前那個時代,趙倩倩她們的殺馬特打扮就是時尚,就是潮。所以我的“土”在她們眼中格外紮眼,似乎和我這樣的人同班就是對她們的侮辱。

受氣包

在她們眼裏,我這樣又土又醜的人活在世上本身就是罪過,她們欺負我就是在為民除害。所以,我過得好不好,取決於她們的心情好不好。

其實我不是一慫到底的,中間也起義過,只不過被鎮壓得很是慘烈。

我曾壯著膽子回扇過一耳光,結果臉差點被趙倩倩抽爛了;我曾在她們打我的時候惡狠狠地瞪過她們,結果趙倩倩恨不得把我的眼珠子扣下來。我的反抗,除了激發她們的征服欲,沒有半點作用。

沒有反抗的施暴,就像奸屍,惡心且沒有激情,她們總會煩的。明白了這一點,我就聰明多了。我學會了像一灘爛泥一樣接受她們的施暴,沒有反抗,甚至可以不喊疼。只求她們,每天欺負我少一點,再少一點……

初中之後,我就再沒見過趙倩倩了。但趙倩倩也是個神奇的人,前兩天也不知道這姑娘怎麽想的,專門跑到我的超話裏發了這麽一條微博:“做了明星有什麽了不起?初中還不是被我扇過耳光扯過頭發,早知道你今天這麽囂張,當初怎麽不玩兒死你?!”

我一開始不知道是她,以為又是哪個黑粉,好奇之下隨手點開了她的主頁。在一堆過度美顏的照片中,我一眼認出了那張臉。

事情畢竟過去這麽久了,我如果不依不饒未免有些小肚雞腸了。所以,我沒幹別的,只是默默在那條微博下面評論了一句:“她說的是真的。”

張家軍內部也經常搞分裂,可一旦有外敵入侵,便團結地讓人感動。不到幾個小時,這姑娘便註銷了微博,消失在茫茫流量中。我不禁有些惋惜,她閃得太快了些,我都還沒來得及問問她,孤立無援成為眾矢之的感覺如何?

我承認,仗著自己粉絲多欺負人這事兒幹得挺卑鄙。可是,很痛快。

“某某喜歡張翠花”是蔣天澤最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這句話看似平淡無奇,在蔣天澤那裏,卻是當臟話用的。他最喜歡用這個句式“侮辱”別的男生。有一次我親耳聽到蔣天澤沖著一個男生笑罵道“姜曉峰喜歡張翠花!”,聞言那個叫姜曉峰的男生像受了多大侮辱似的大聲嚷嚷著,“我操,有你這麽侮辱人的嗎?你才喜歡張翠花,你們全家都喜歡張翠花!”

輕易不要說一個女孩子醜,你永遠不知道隨口的一句“你好醜”會給對方帶來多大的傷害。他們的話摧毀了我作為女生的自信心,我開始相信,我是真的醜,無可救藥的醜!

初中學校一個月放一次假。可能是一個月沒見的緣故,我媽這回倒是沒給我甩臉子,吃飯的時候也不像平日裏那樣使勁兒挑我毛病。可這樣平靜的氛圍也僅僅持續了一頓飯的功夫,吃完飯後,我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準備上床睡覺。我媽盯著我,冷不丁說了句,“頭發長了,明天我給你剪剪。”

“我不想剪頭發了。”我第一次這樣直接地表達自己的意願。

“頭發長了為什麽不剪?”媽媽已經習慣了我的低三下氣,我語氣讓她有些不悅。

“短頭發不好看。”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裏甚至閃過一絲期待,我期待著她能像電視裏的媽媽一樣,跟我說,我女兒剪什麽發型都好看。哪怕是騙人的,我都會選擇相信。只要我媽不覺得我醜,其他人說什麽我都可以不在乎。

“好不好看跟頭發有什麽關系,你本來就不好看。”

這就是我親媽,在我最無助、最需要安慰的時候,說給我的話。

妹妹入學早,雖然小我一歲多,卻和我同一個年級。妹妹成績不好,沒有考上縣一中,媽媽四處托人、送錢總算把妹妹也送了進去。用現在的話講,妹妹從小就是一個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她從不給自己幹重活的機會。所以,妹妹從小就比我水靈。妹妹在學校閉口不談自己的出身,每當同學問起家在什麽地方,她總能用最巧妙的方式蒙混過去。我可能是她最危險的破綻。

我們雖然在同一所學校,可妹妹見了我恨不得躲著走。我怕連累她,她嫌我丟人,所以雖然我們沒有明確地約法三章,但都心照不宣地形同陌路。妹妹似乎入戲太深了,回家這兩天也沒給我好臉色。

我們關上燈躺在床上,各有所思。忽然,妹妹冷不丁給我來了句:“張翠翠你怎麽這麽黑?”說實話,我真的要感謝我妹妹,是她讓我下定決心改變自己的。

第二天一早媽媽便走到我和張揚的床頭拍了拍我的腦袋,示意我趕緊起床下地幹活。我看了看身側睡得正香的妹妹,對媽媽淡淡說了句:“以後,我也不會再下地幹活了。我也像張揚一樣怕曬黑。”

終於說出來了,原來並沒有想象中那樣困難。

“你以為黑是曬出來的呀?你從小就黑。”媽媽有些不耐煩地說。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下地幹活!”心頭那股莫名的委屈讓我吃了一驚,我從來沒有想過,我竟然敢這樣跟媽講話。

“你說不幹就不幹啊?錢都是大風刮來的嗎?都不幹活你們喝西北風去啊!反了你了!在縣城待幾天尾巴翹上天了我看你!”媽媽大怒,一邊罵我,一邊抄起桌上的雨傘要打我。妹妹被媽媽吵醒了,白了我一眼麻利地跑到了外屋。爸爸聞聲趕來,打著哈哈說道,“算了吧,孩子一個月回一趟家,不去就不去吧。”

爸爸給了我一個安撫的眼神,一邊說一邊將媽媽拉了出去,隔著厚厚的墻,從媽媽嗓子裏發出的刺耳的聲音還是分毫不差地傳到了我的耳中,震動的頻率透過耳膜一直傳到了我的心裏。

開學那天上午,妹妹纏著媽媽給她買防曬霜和沐浴鹽之類的東西,我看著向媽媽撒嬌的妹妹,心裏好羨慕——那才是我想象中的母女之間該有的氛圍。就在媽媽嗔怒地推開妹妹,答應給她買的時候,我突然有些煞風景地說了句:“我也要。”

媽媽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說了句:“反正你們倆在同一所學校,買一套就行了,放你妹妹這裏,你什麽時候用找她要。”

我心裏冷笑著,剛想繼續說幾句大煞風景的話,妹妹反倒先受不住了,大聲嚷嚷著:“媽!我不要跟她一起用,這種東西怎麽能一起用呢?她那麽黑,萬一傳染給我怎麽辦?”

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真不愧是我妹妹。我本來也沒期待著能真的得到什麽,只是很單純地想破壞她們娘倆有些紮眼的“母女情深”罷了。我淡淡地瞥了她們一眼,旋而轉身往回走。我轉身的時候,我媽還站在那裏,看不出是什麽表情。

快到車站的時候,妹妹突然從書包裏拿出一瓶防曬霜,隨手扔給了我。她說,媽讓我給你的,她讓你別整天跟受了多大氣似的。我拿著那瓶沈甸甸的防曬霜,不知該喜該悲。

打一巴掌給個糖,說的就是我媽吧。

葉涼是我們班人緣最好、成績最好的女生,她對誰都不吝嗇自己的善良。葉涼是我們班,為數不多從來沒有欺負過我的人。葉涼就是我中學時代,最想成為的那種女生。陰差陽錯之下,我和葉涼成了朋友。說朋友著實有點擡舉我了,確切地說,是我成了葉涼的小跟班。

鄰班擔任受氣包角色的那個女生,曾經主動約我一起吃飯、一起打水、一起上廁所。面對這份突如其來的友情,我有些受寵若驚。我一度認為找到了同病相憐可以深交的朋友,我沒有想到,這段友誼竟然只活了短短兩周,便以一種及其諷刺的方式夭折了。

那個被我當成朋友的孩子,轉頭便把我的抱怨和心事邀功似的說給了趙倩倩她們。那天大課間,我正趴在桌子上寫作業,李海青突然站在我們班門口叫我出去。我看著她,立馬從座位上站起來跑了出去,甚至還有一瞬間的自豪——看到了嗎?我也是有朋友的人。

她看著我,眼睛裏的愧怍和憐憫我還沒來得及捕捉便一閃而過。她支支吾吾地讓我陪她去上廁所,我二話沒說便挽著她的胳膊往廁所走。如果,我當時足夠細心,我就該覺察出校服下她那有些顫抖的雙臂。

我們一進廁所,她便有些慌張地甩開了我的手。我來不及反應,便被人狠狠地踹到了地上。趙倩倩冷冷地俯視著我們,像一個高高在上掌握別人生殺大權的女王。她扭頭轉向李海清,指著我輕聲問道:“你再重覆一遍,張翠翠說我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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