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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以一隅抗天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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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北淵大運河上來往的商船、民船日益增多, 北地南境沿河兩岸的城市, 越來越依賴這條運河帶來的流通好處。

月亮城在北地的貿易壟斷被強行打破, 稅收一落千丈, 但其他沿河城市反而借著機會悄悄發展。

水路發達的運河沿岸, 與交通不便的內地城市,經濟收益不平衡進一步拉大,月亮城每每召開諸城聯盟會議, 總有各種城市摩擦爭吵聲, 攪得眾貴族眼紅脖子粗, 不得安寧。

最後的矛頭, 統統指向大肆攫取財富的北淵王國。

北淵依仗強大的鋼鐵艦隊,視沿河關卡稅收於無物,還在珍珠湖往南一段狹窄的河道上設立哨卡, 所有來往船只必須向其繳納過路費。

這道關卡的地段選址得天獨厚, 它靠近北地南端邊緣,是整條運河最窄的河段, 兩側地勢是天然形成的峽谷, 和平時期, 是來往船隊的繳費站,戰爭時期, 立刻就能變成易守難攻的關隘堡壘。

運河上來往的船只一年四季絡繹不絕, 每條船收取的費用雖然遠低於其他關卡, 但勝在數量大, 光是一個月收過路費賺的金幣, 就抵得上一座北地小城一年稅收。

這讓諸城聯盟的貴族們眼紅得滴血——誰讓這段運河是人家挖的呢?

有哪支船隊敢闖關或者拒繳過路費,只消瞅瞅河道兩側哨卡架設的幾尊火炮,已經那些棱堡黑黢黢的射擊口,立馬能嚇得變了臉色。

※※※

有東西兩大帝國敵視在側,北淵對北地諸城沒有直接動武,而是采取了潤物細無聲蠶食的軟攻勢。

先是向周邊相鄰的城市滲透,投資開辦報社、印刷社,不要錢似的印刷新聞報刊、介紹風土人文的通俗文學、受老百姓歡迎的接地氣八卦雜談,廉價,甚至免費向市民派送。

緊跟著,承包各個酒館、茶館的說書人,以及民間言論領袖的角色,變著花樣宣傳淵流城民眾們的幸福生活,每天宣傳一條,能領五角淵流幣。

甚至不需要添油加醋,只要擺出事實,光是每個市民都享有受教育和參加吏員考試的權利這點,就足以令所有渴望擺脫底層貧困生活的人們羨慕嫉妒恨了。

人口的流失不可逆,尤其在底層貧民、食不果腹的奴隸,和郊外的農戶中,在貴族統治者的高稅收壓榨下,北淵王國的吸引力無疑是巨大的。

每天衛兵抓到的逃亡者層出不窮,再加上北淵國君鼓勵移民的政策,即便明知這是被抓到就要處死的重罪,也依然有大量百姓奮不顧身往北淵領地跑。

離北淵最近的兩個小城,在長達一年的人口流失中,幾乎成了一座半空城,貴族的莊園裏大量田地因為缺少農奴耕種而荒廢,稅收一天天減少,府庫日益空虛。

越是沒錢,城主府越要增加賦稅以彌補虧空,惡性循環,再富裕的底子也經不起這樣積年累月的消耗,即便城主苦苦哀求諸城聯盟其他“友城”,也無人願意伸出援助之手。

終於有一天,城主府再也支撐不下去,在暴動的平民和蕭條的街巷裏,徹底宣告破產,城主舉族投靠北淵王國,獻上一切權利和財富,只要求北淵國君保護全族人性命。

最初的投靠者,作為獎賞,沈輕澤承諾保留其除田地以外的私有財產。這一舉動,無疑使得本就不那麽牢靠的諸城聯盟,再次受到一記重錘。

※※※

在人心惶惶的諸城聯盟中,越是貧困的小城,反而心中越平靜,對這些鄉下落魄貴族而言,依附強者是理所當然的,墻頭草有墻頭草的生存方式和無奈。

而最富裕強大的月亮城,無疑是最害怕北淵進攻的那一個,擁有的越多,越害怕失去。

月亮城同樣是反抗北淵王國最積極的那一個,甚至沒有與諸城聯盟其他貴族商議,就擅自決定向兩大帝國屈膝獻媚,以名義上的投靠和利益的誘惑,換取兩大帝國“借兵”。

自從大運河通航後,對北淵的封鎖線就成了四處漏風的篩子,赤淵河加不了蓋,偷渡者、逃亡者的數字,每天都在以驚人之勢疊加。

如今諸城聯盟已經被北淵逼到懸崖邊上。

月光如一道冰冷的刀鋒,將漫天烏雲一分為二。

月亮城議事廳,天花板懸掛著八座紅燭鐵藝吊燈,火苗微微搖曳著。

長桌邊,眾貴族們沈默地望著首座上的月亮城主,看著對方慷慨激昂地說著煽動人心的話語:

“諸位,我們身後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麽,就在時間的推移下,一點點被北淵蠶食,侵吞領土,就像那兩座破產的小城,早晚輪到自己!”

“要麽,就幹脆倒向兩大帝國,以孤註一擲的勇氣,先下手為強,正式向北淵宣戰!”

貴族們看看彼此,隱隱有些心動,更多的則是懼怕。

“只要能逼迫對方吐出之前攫取的巨額財富,以及那些鋼鐵機械、鋼鐵艦隊的秘密,我們諸城聯盟,也能像淵流城那樣崛起!”

月亮城主直起身,大聲道:“接下來,表決吧,是在懦弱中死去,還是在絕境裏博得一線生機!”

看著眾人或情願或不情願緩緩舉起的手臂,月亮城主暗自松了一口氣。

貴族們雖然懼怕北淵,但兩大帝國的實力毫無疑問是曙光大陸最強,與之相比,小小的北淵王國如同路邊一塊堅硬的石頭,即便再頑固,在真正的巨力面前,終究會被碾得粉碎。

※※※

戰爭來臨前的北地,沈浸在某種微妙的平衡和詭異的平靜之中。

北淵王國和諸城聯盟,雙方上層都敏感地嗅到了風雨欲來的氣息。

自詡文明的三大帝國,與視爭鬥如同家常便飯的大峽谷獸人族不同,雖然北淵的財富和過分先進的技術令人垂涎三尺,與它狹小的領土與稀少的人口不成正比,但如同強盜一樣赤裸裸地發兵搶奪,顯然師出無名。

尤其在大峽谷獸人族野心勃勃南下的背景下,率先發動戰爭、挑起人族內戰,並不符合大國利益。

但是,倘若北地諸城聯盟甘為帝國附庸,哪怕只是名義上的,兩大帝國便可以名正言順向其“借兵”,拯救飽受北淵“壓迫”的北地人民於水火。

讓北地保持各自為政、亂中有序的同時,還有力量抵抗來自大峽谷的威脅,從而成為三大帝國的北方屏障,才是真正符合帝國利益的局面。

順便還能從北淵撈到財富與蒸汽機的先進技術,一舉數得,豈不美滋滋?

整個曙光大陸,大部分關心時局的有識之士,判斷大同小異,幾乎沒有人看好北淵王國,包括一向對北淵親善友好的盟友碧空商盟。

作為一個商業聯盟,碧空商盟是真正的商人,最是講究利益,保持中立,兩不得罪,才是生存之道。

對於占據著大陸廣大領土的曼西盟國和大夏國而言,各自出兵五萬,甚至十萬、二十萬都不在話下,不過是幾十萬常備兵的一支軍團罷了。

反觀北淵王國,所據不過六座城,其中兩座還是沒有任何戰鬥力的負累,常備兵的數量加起來甚至不到十萬,還包括各個城池不可輕動的守軍。

即便北淵擅長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但過去那些輝煌的戰績,亦是建立在敵人同樣經不起消耗的前提下。

如今敵人換成諸城聯盟背後的兩大帝國,以其厚重的底蘊、龐大的軍事力量和財富,雙方懸殊的人口和軍備數量,哪怕這十萬大軍攻城失敗,兩大帝國還能派出二十萬,三十萬,也不會到傷筋動骨的程度。

而總人口甚至沒有別人常備兵數量多的北淵王國,勢必要拖死在這樣的消耗戰裏。

大陸幾方勢力,諸城聯盟是死敵,兩大帝國是幫兇,碧空商盟作壁上觀,大峽谷獸人蠢蠢欲動。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北淵王國都毫無勝算。是真正以一隅之地抗天下。

這是一個淺顯易懂的道理,哪怕對國君陛下盲目崇拜的淵流城民眾,也不得不正視北淵只是個小王國的事實。

甚至有人公開表示,不如主動公布蒸汽機圖紙,向兩大帝國示好,放棄北淵運河的哨卡,與諸城聯盟簽訂永不開戰協議,繼續龜縮在北地一隅,小心翼翼地生存。

在諸城聯盟有意渲染的心理攻勢下,悲觀的情緒開始在北淵每一座城市蔓延。

除了北淵國君陛下沈輕澤。

他甚至一改從前低調蟄伏徐徐圖之的態度,變得異常激進,甚至在親自主持的朝會上公開宣布,要求全國進入備戰狀態,借此時機,傾舉國之力,一舉改變曙光大陸百年不變的大格局!

他等待這一天,已經等了很多年了。

此言一經傳開,大陸震動,世界愕然。

緊跟著,是鋪天蓋地的嘲笑和諷刺,即便昔年北地統一的王朝統治者,也未曾如此狂妄自大。

倘若曙光大陸有沈輕澤前世的社交網絡媒體,恐怕此時已經引爆了網絡,全網癱瘓。

※※※

此時此刻,處於輿論風口浪尖的北淵國君陛下,正立於王宮的觀禮平臺,檢閱即將出征抵禦外敵的廣大軍士們。

戰事一觸即發,兩大帝國“出借”的十萬大軍,勢必將會從東、西兩個方向,向北淵王國夾擊而來。

北淵士兵數量本就處於劣勢,雙線開戰更是雪上加霜,必須有一位統帥在前線統籌全局,但凡有一邊防線崩潰,敵方大軍長驅直入,立馬就能威脅國度淵流城。

秋日的太陽俯瞰大地。

廣場上,密密麻麻的軍士們如同林立的標槍,招揚的旌旗翻騰如浪。

他們身上並未穿著笨重的鐵甲,而是統一的墨綠色軍服,輕便、保暖、結實且易於行動。

每位軍士都手持裝有刺刀的遂發槍,新一代的遂發槍已裝上了瞄準鏡,射擊精度大大提高,此外,他們的腰間還別著一把口徑更窄、槍管更短的小型手槍。

肅殺的氣氛凝固在激動的情緒中,每個人臉上都繃得緊緊的,此去是生死,是榮耀,更是歷史拐點的見證人。

在他們前方,一身戎裝的顏醉坐在赤紅的駿馬背上,仰頭凝望著沈輕澤。

國君陛下並未說太多鼓動士氣的話語,只如往常一樣,向每個人傳遞出堅定而強大的自信心:

“諸君,是時候讓世界見識真正強悍的北淵了,我就在這裏,等諸位凱旋。”

“北淵必勝!”

沸騰的聲浪直沖雲霄,幾乎響徹全城。

沈輕澤緩步邁下臺階,一步一步向著顏醉走來,他下馬,無聲註視著對方,在自己胸口別上那枚金光閃閃的元帥勳章。

“早點回來。”

“等我回來。”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險些把對方的聲音蓋過去。

顏醉粲然一笑,翻身回到烈火馬背上,暖金色的日光自頭頂傾覆而下,將耀眼的容顏藏於背光裏,於他周身披上一層淡金色榮光。

“陛下,別忘了你答應送我的東西。”

顏醉最後留戀地深深看他最後一眼,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掉轉馬頭,廣場行軍腳步聲聲整齊雷動,就此踏上征程。

沈輕澤忍不住向前追了一步,神情有些緊張,忽然出聲:“顏醉!”

馬背上,顏醉詫異回頭,看到對方朝著他探出的手,繃直的視線,以及欲言又止張開的雙唇。

顏醉眨了眨眼,忽然意識到什麽,胸腔裏因離別失落的心房,驟然劇烈跳動起來!

他一拉韁繩,轉馬回身,烈火一聲嘶鳴,載著主人向國君陛下狂奔而去。

在眾目睽睽之下,顏醉策馬回到沈輕澤面前,閃動的目光牢牢將他鎖定。

沈輕澤一怔,繼而松弛了緊繃的脊背,仰頭朝他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我好像忘記說了,我愛你。”

顏醉一瞬間瞠大雙瞳,曾幻想過無數場景,卻沒想過會在此時此刻,迎來沈輕澤如此直白的告白。

他沒有下馬,就著高度差優勢,俯身在對方額頭重重烙下一吻。

“我也是,我的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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