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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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曇這次足足閉關了一個月才結束, 從閉關室出來,他一眼就看到石桌上的書信, 信封是皇室專用, 所以留信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玄曇拆開信封,抽出一張雪白的信紙,信紙上寥寥數言,除了關切他的話語便只剩下辭行, 曜簡單說了自己受召回宮,卻沒說緣由,玄曇並不放在心上, 收了信紙朝外走去。

小沙彌早就等在門口, 看到玄曇出來之後立刻迎了上去。

“玄曇師叔,你終於出關了。”

玄曇目光在小沙彌驚喜的面孔上頓了一下, 覺得對方的態度有些奇怪,他在寺裏閉關不是稀罕事,以前怎麽不見他這麽開心。

“看來你很期待我出關,是寺裏出了什麽事嗎?”玄曇只能如此猜想,卻見小沙彌搖了搖頭。

“不是,是太子殿下離開無相寺了,師叔你要是早點出關還能見上一面。”

“哦。”

玄曇的反應太冷淡,讓小沙彌撇了撇嘴。

“師叔你不知道,在你閉關的時候,殿下每天都來看你。”

“我知道。”

“知道你怎麽不見他?”

“不需要見的人,見來做什麽?”

小沙彌無言以對, 覺得自己這位師叔還真是冷酷無情,對方可是太子啊,這麽晾著真的好嗎……

“對了,太子殿下還留了一封信,就放在——”

“我看了,沒其他的事你可以走了。”

玄曇顯然不想多提曜,轉身回了房間,小沙彌翻了一個白眼,小聲嘟囔起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成親之後還會不會再來無相寺,好可惜啊……以後都吃不到晚梳施主的做的桂花糕了……”

玄曇腳步一頓,聲音冷冽。

“你剛才說什麽?”

“晚梳施主做的桂花糕。”

“你說太子回去成親了?”

“是啊,太子殿下沒在信裏跟你說嗎?一個月前皇上親自下旨將加納國公主賜給殿下為太子妃,成親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太子是繼承大統的人,怎麽會娶一個異國公主?除非……”除非皇帝根本沒想讓他繼位,玄曇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表情有些陰沈。

“這我那知道……”

小沙彌覺得奇怪,玄曇師叔之前不是不關心太子的去留嗎,怎麽這會兒又問起來。

玄曇沒心思給小沙彌解答疑惑,他回到了閉關室裏,望著粗糙的山壁出神,雖然早已下定決心斬斷情絲,但是在聽到曜即將成親的消息時,他的心還是猛的緊縮了一下。

玄曇一直坐到了夜幕降臨,六根不凈,心緒不寧,連清心經都失去了效果,身處修佛之地,他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想去就去,萬法叢生,皆系緣分,緣分有始有終,堪破,放下,自在,方成真佛。”

方丈的話語從山洞外傳進來,一下點醒玄曇,玄曇連忙起身,對著門外躬身一拜。

“多謝師父指點。”

當晚,玄曇便離開了無相寺。

時間倒回到一個月前,曜離開無相寺之後,坐著馬車,在衛一等一眾侍從護送下返回皇宮,途經日落谷,忽聽一陣金戈交織聲。

“殿下,前面有兩方人在交手,我們應該怎麽辦?”

“衛一去探一探是怎麽回事。”

“是。”

衛一離開後,曜從馬車裏出來,站在山崖上,看著下方交戰的兩方人。一方人多勢眾,配合默契,穿著統一的軍隊服飾,另一方卻只有兩個人,其中一人身材嬌小,容貌俏麗,應當是女扮男裝的女子,並不會武功,若非她身旁的男子悉心看護,她早就落在對面那堆人手裏。

兩人一路上且戰且逃,盡力與對面的人周璇,即便如此,也漸漸落入下風,男子受的傷越來越重,被抓住只是遲早的事。

不一會兒,衛一回來了,手上提著一個半死不活的兵卒,後面還跟著重傷的男人和那個女扮男裝的女子。

“殿下,這兵卒說他們是加納國負責護送和親公主的軍隊,這次前來是為了追回逃走的金穗公主。”

和親公主逃婚,事關加納國的臉面,這士兵當然不會直接把真相告訴衛一,為了確保這些人說的是真話,衛一可是一連殺了好幾個人,剩下這三個則是他留的證據。

“那麽這位就是金穗公主了?”

曜看向那名女扮男裝的女子,即便形容狼狽,也難掩天姿國色,不同於中原人的五官滿滿的異域風情。

“你是何人?他叫你殿下,難道你是星辰國皇室中人?”

女子一邊說話一邊打量曜,心裏將曜和已知的那幾位皇子對應起來,卻沒一個對的上。

曜見金穗沒有回答問題的意思,目光移到她身旁的男子身上,就是這男子一路保護她到了這裏,從容貌看,這男子也稱得上美男子了,尤其是那一雙碧綠色的眼睛很是特別,曜不禁多看了兩眼,這舉動立刻讓金穗如臨大敵。

“你想做什麽?我不管你是誰,這是我們加納國的事,奉勸你最好不要多管閑事!”

沒有理會這隱隱威脅的話語,曜目光在男子身上繞了一圈,又看了看金穗公主,明白自己這是遇到苦命鴛鴦了,背負國家命運的公主,為了真愛不惜逃婚,放在話本裏,人家那是可歌可泣的愛情,他就是那橫刀奪愛的惡人。

不過,那又怎麽樣?曜感覺自己好像不是那麽支持真愛。

“把他們送到加納國的使者哪裏去,剩下的讓加納國自己處理。”

“是”

侍從中走出幾個人,準備把金穗三人帶下去,金穗好不容易跑出來,怎麽願意再被送回去,連忙開了口:“慢著,你要如何才願意放我們走?”

“你只是一個和親公主,還是背叛了自己國家的叛徒,拿的出什麽讓我心動的籌碼?廢話不必多說了,安心上路。”

“你——”

不理會金穗憤怒的目光,曜轉身朝馬車走去,沒一會兒,馬車就再次啟程,金穗三人則是由兩個死士加上幾名侍衛一起押著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山谷中。

曜知道會和金穗再見,但他沒有想到再見的這麽快。

坐在皇帝宴請來使的宮殿之上,曜的目光和站在殿中充滿異國風情的女子目光相對,清晰的看到金穗眼中流露出的怨恨,那深沈的恨意像是曜滅了她全家。

“去查查加納使者團這段時間發生的事。”

“是”

衛一悄無聲息的消失了,回來的時候帶來一個消息:金穗公主的真愛,那個碧綠眼眸的男子,被加納國的人處死了。

“難怪金穗要用這種眼神看我,原來是連我一起恨上了啊……”

曜握著酒杯稱奇一聲,雖然拉滿了仇恨,他卻並不放在心上,他和金穗的地位根本不在一個層面上,金穗要對付他並不是容易的事,何況,加納國來星辰國的目的恐怕還要通過他才能實現,金穗怎麽敢輕舉妄動?

果然,皇帝在接見了金穗之後,轉頭看向下方的曜。

“皇兒覺得金穗公主如何?”

“甚好。”

“朕已經讓欽天監測算過八字,金穗公主與你正好合適,朕便將她賜予你為妃如何?”

“多謝父皇。”

在曜和皇帝的一問一答之間,金穗的命運就敲定了,因為早已知道自己的命數,曜也不在乎多一個太子妃,宴會一結束就返回了東宮。

接下來一個月曜都待在東宮裏修身養性,成親的一切事宜由皇宮裏的善造府區全權處理,曜這個當事人一點沒放在心上。

轉眼一個月過去,三月十七,黃道吉日,宜嫁娶,忌行喪。

曜身著一身精致華美的喜服,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浩蕩的迎親隊伍,將金穗公主迎進早就籌建好,今日才派上用場的太子府。

偌大的太子府掛滿紅綢,絲竹奏響,來往賓客皆一臉笑容,大聲祝賀太子結成良緣,連皇帝也親自到場見證太子成婚,如同普通人家的高堂一般坐在上首滿臉慈愛。

喜廳之上,曜與金穗相對而立,正在行成親之禮,雖然兩人之間沒有絲毫情意,禮節卻做的一絲不茍,落在旁人眼裏就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個旁人,自然也包括隱在暗處的玄曇。

為了趕上曜的婚典,玄曇幾乎是馬不停蹄從無相寺趕到京城,連休息的時間都很少,他知道他的心亂了,他提不起,也放不下。路途中,他想了很多,他不斷的思索應該把曜放在什麽位置上,卻一直沒有得到答案,直到這一刻見到曜。

曜的容貌一如他記憶中的俊美,他站在人群中央,身著金絲繡紋的喜服,墨發披散在背後,身形挺拔,如玉樹臨風,一舉一動矜貴十足,仿佛他天生就應該眾星捧月,處在萬人之上。玄曇覺得這樣的曜很遙遠,很陌生,或許他從來就沒有了解過曜。

站在曜面前的女子,雖然看不清容貌,卻也知道乃是加納國最美麗的公主,身份尊貴,背景深厚,也只有這樣的女子才能站在曜的身邊與曜舉案齊眉,白頭偕老,如他這般苦修之士,一心向佛,實非良人。

這樣也好……曜找到了自己的良人,而他也應該去侍奉自己的佛了。

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他無法雙全,能做到的就只剩下“不負如來”這一條路,但願......這不是錯路。

玄曇又看向上首,皇帝的樣子分明是對曜寵愛非常,不像是要換掉儲君的意思,如此,他最後一個留下的理由也沒了。

玄曇最後深深的看了曜一眼,隨即驀然轉身離去,落寞身形隱藏在笑容滿面的賓客中央,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有站在喜廳上的曜朝這邊看了一眼,卻只看到一片灰色僧衣的衣角。

當夜,太子府書房之中。

曜還穿著白日裏那套喜服,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他坐了有一會兒了,直到晚梳來提醒他時間到了,再不過去就要惹人懷疑了,曜才站起身朝著喜房走去。

推開房間的門,布置的華美異常的房間中央燃著一對紅燭,金穗蓋著紅蓋頭坐在床邊,如同所有新娘子一般端莊矜持。曜卻不吃這一套,進房間後他徑直走到桌邊坐下,擡手將衛一和晚梳召了進來。

衛一立刻檢查起房間來,晚梳則是走向金穗準備搜身,金穗怒不可遏,一下揭開頭上的蓋頭站起來。

“我可是太子妃,你這賤奴敢搜我的身!”

晚梳低眉垂目,絲毫不為所動。

“太子妃,奴婢奉太子之命搜查,還請您配合一點。”

金穗立刻轉向曜,強壓下怒意問道:“司曜,你這是什麽意思?”

“很簡單,我信不過你。”

“你——”

金穗立刻想要奔向曜,卻被晚梳瞬間制服,在金穗蒼白的臉色下,晚梳從她的衣袖裏搜出來一把沾毒的匕首,看到這一幕,曜挑了挑眉,看來他還是高看這位公主殿下了。

“帶太子妃去春雨閣,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出來。”這便是要軟禁她了,還是沒有期限的軟禁。

“不,我是金穗公主,是太子妃,你不能這樣對我!”

“金穗,你到現在還沒看清你的處境嗎?這裏不是加納國,我也不是你的裙下之臣,你自持的身份和美貌在這裏沒有絲毫用處。”

金穗搖了搖頭,她不能接受現實,嘴裏不斷重覆著:“不,不,你不能這樣對我,我要告訴父皇,你們星辰國等著開戰!”

曜嘆息一聲,走到金穗面前,語氣溫和的說道:“你陪我演這場戲,我饒你一命,說起來還是你賺了,往後好自為之。”

金穗在萬分不甘心之下被侍衛帶了下去,曜折騰一天也累了,沐浴之後就在新房裏睡了過去,晚梳也去休息了,房門外只剩下衛一留下來保護他的安危。

金穗被軟禁的事沒有驚動任何人,接下來的時間曜除了偶爾上朝,大部分時候都打著養病的名頭宅在太子府裏,好像完全遺忘了玄曇的存在。

一年後。

曜坐在紅楓葉鋪就的庭院中,望著深秋的太陽發呆,自從在無相寺見過紅楓,他就對這種植物偏愛非常,連庭院裏都移栽了不少。

楓葉一片片飄落,很快在曜的腳邊鋪了一層,感受到體內流逝的生機,曜微微一笑,從容的變成了阿飄,是的,這具軀體只能活到二十歲,正好是他現在的年紀。

太子薨逝,驚動京城,皇帝大悲,詔令天下追封為其皇帝,謚號“安寧”,以皇帝的禮儀下葬建陵,葬於順陵。

……

太子去世之日,正是玄曇繼任方丈之時,老方丈當著全寺僧人的面,鄭重的將鎖妖塔的鑰匙交到他手上,希望他往後能濟世救人,庇護一方,玄曇沈聲應允。

三日後,老方丈圓寂,是玄曇親自將其送入鎖妖塔,這也是歷任方丈共同的歸宿。

這一晚的月亮極其明亮,將漆黑的塔身映的透亮,玄曇獨自一人站立在鎖妖塔前,身形高大,氣質沈靜,卻給人無比的孤寂蕭索感。

小沙彌氣喘籲籲的跑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遲疑了片刻,他還是走到玄曇身後,小聲的開了口:“玄曇方丈,京城傳來消息,太子殿下去世了。”

玄壇轉動佛珠的手一頓,腦中再次想起那個一身紅衣立在人群中央的男子,那樣明艷的顏色,竟然也黯淡了。

不能想,不能忘,不能與之廝守,不能遍結愁腸,連他祝願的白頭偕老竟也成了奢望……玄曇沈默著,只覺得今夜的明月如此冰涼,許久之後才緩緩的說道:“我知道了。”

此外,再無下文。

小沙彌沒有再說話,他看著玄曇在鎖妖塔前站了一夜,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也許什麽也沒想。

佛說:愛別離,怨憎會,撒手西歸,全無是類,不過是滿眼空花,一捧黃沙。

……

玄曇是一個好方丈,在他執掌無相寺的三十年,鎖妖塔裏關押的妖邪增多了一倍,他更是百姓眼裏的活菩薩,一生救人無數,不少人家裏甚至供奉有他的祠堂,但是這位聖僧的命卻不長。

如玄曇這般修為的僧人,活到百歲是極其正常的事,可是在接任方丈僅僅三十年後,玄曇的大限就到了。

當初那個小沙彌明釋此時已經成長為無相寺裏德高望重的僧人,他被玄曇叫到了後山安排後事,玄曇如同老方丈當時所做的一般將鎖妖塔的鑰匙交給他,叮囑他將無相寺傳承下去,最後玄曇只提了一個要求:“待我死後,不用放入鎖妖塔,就葬在這片紅楓林中。”

“弟子知道了。”

玄曇擺了擺手,示意明釋可以走了,明釋步伐沈重的離開,走了幾步忽然輕輕問了一句:“玄曇師叔,你後悔嗎?”

玄曇沒有回答,明釋嘆息一聲,消失在了楓林之中。

此時天地之間一片寂靜,玄曇盤坐在楓樹之下,望著一片片楓葉落下,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

——後悔嗎?

——大概……

在玄曇失去聲息之後,空氣之中出現一層波紋,只剩靈魂體的曜浮現出來,看著玄曇圓寂的地方一言不發。

小白從一旁飄出來,一臉老氣橫秋裝模作樣的感嘆兩聲之後,看向身邊的曜:“主人,我們走,這次耽擱的夠久了。”

“走?為什麽要走?”

“他都死了,不走幹嘛?”

曜撚起一片楓葉,臉上露出奇異的笑容。

“讓他重生。”

“重生?主人您還想再來一遍?”

“不,重生到衛一身上,將他們兩人的靈魂調換一下,你應該知道怎麽做?”

“……”

小白看到曜嘴角的笑意,又看了看一輩子都在糾結最後還早死的玄曇,忽然想去給他墳頭點上一排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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