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孟諾楓拿公司盈利要挾他們,他們不可能不屈服。幾經周折,流離到底還是回到助理職位上,每天跟著孟諾楓跑東跑西。郭藝眼睜睜看著也只是無能為力,她知道自己兒子的脾氣,說得出就做得到,如果逼得太緊,反而會把他們的關系搞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這幾年來孟諾楓已經對她心懷芥蒂,她不能親手把他們僅剩的一點兒母子情分搞僵。

郭藝的身體一天天差起來,不管吃多少藥還是不見好,每天懨懨躺在床上,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趣。許銳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一有空就從公司回來,恨不得每時每刻都能在她身邊陪著。過不久就是郭藝50歲生日,郭藝一向低調,往年都是草草度過,並不喜歡大操大辦。可今年畢竟是整壽,許銳無論如何要幫她好好慶祝一番。郭藝拿他沒有辦法,只好聽之任之。許銳見她一聲不吭看著窗外,臉上神采全無,知道她心裏壓著事情不肯說。沒有母親不想念自己的孩子,即使這麽些年她從未在家裏提過那孩子一字半句,許銳也明白她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他。

“娛樂圈那幫人也請一部分來吧,”許銳狀似無意般開口,伸手覆住郭藝冰冷的手指:“正好讓諾楓回來看看你。”

郭藝臉色一變,眼眶瞬間濕潤起來。心裏說不清是高興還是難過,滿懷歉疚地看著許銳,半天才說出三個字來:“謝謝你。”

許銳心下一片了然,無所謂地笑笑:“謝什麽。我們畢竟是夫妻。”

可請柬寄到孟諾楓手上時,卻被當成廢紙扔進了垃圾桶。邢盟一聲不吭走過去將請柬拾起來,放在手裏擦了擦,說:“那可是你媽,再怎麽著都是十月懷胎把你生下來的人,你就真這麽忍心?因為你她老人家可病了大半月了,可知道你要參加生日宴會,硬是高興得每天忙活來忙活去,指揮布置現場。要知道你真這麽狠心,她指不定又病成什麽樣子呢!”

孟諾楓聽得心煩,恨不得拿針縫住邢盟的嘴。他不想知道有關郭藝的任何事情,早在郭藝將繈褓裏的他狠心拋下嫁入豪門的那刻起,他們的母子情分就走到了盡頭。以後不管她是生是死,那都是許家的事,跟他孟諾楓早就沒有半點關系。

邢盟見他木頭樁子似的百毒不侵,打定主意不會給郭藝面子,心裏隱隱焦急起來。這幾年郭藝幫了艾晨不少忙,雖都是看在孟諾楓面子上,到底算是提拔過他的一個恩人,他不能眼看著這對母子關系越來越僵卻坐視不管。

邢盟帶了些鮮花去許家探望郭藝,剛進客廳,就見郭藝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裏翻閱著最新的娛樂雜志。翻來翻去卻找不見孟諾楓的一點兒消息,郭藝嘆了口氣,將雜志隨手撂下了。

擡頭看到邢盟,郭藝連忙請他坐下,沒說幾句話便提到了孟諾楓,一臉關切地問:“那孩子最近沒惹什麽麻煩吧?他脾氣倔,說話又直來直往的,容易得罪人,你們多擔待。”

邢盟笑了笑:“您放心,他好著呢,如今娛樂圈的誰敢不給他三分薄面?”

郭藝這才放心似的,垂眸微微籲了口氣。目光落在茶幾上還未來得及送出去的幾封請柬,整個人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突然聽見她說:“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他結婚的那天。”

邢盟趕緊接她的話:“伯母,您別瞎想了,在家好好養身體。總有一天,諾楓會明白你的苦心。”

郭藝苦笑一聲:“他這麽恨我,就連我的生日也不肯來見我一面。”

邢盟見她臉上雖是平靜無波,卻隱隱透著一股難以排解的陰郁。她在這偌大的房子裏每日穿金戴銀,榮華富貴享之無盡,精致的一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歲月痕跡。可她的眼睛卻一天天蒼老下去,越來越沒有精神。邢盟心裏酸楚起來,難以理解孟諾楓明明能跟許寒銘和平相處,卻唯獨不能原諒自己的母親。

“伯母,我有個辦法,保證能讓孟諾楓老老實實赴宴。”邢盟擡起頭來,下定決心般對郭藝說:“只是希望您不要生氣。”

郭藝放下茶杯,問他:“什麽辦法?”

“嗯……”邢盟踟躕了很長時間,這才說:“您有沒有想過,把宋流離請來?”

郭藝果然皺起了眉頭:“不可能!”她竭力忍著自己的怒氣,心口卻仍是起伏不停:“那個丫頭,我巴不得她離諾楓遠遠的,怎麽還可能引狼入室!”

邢盟的語氣卻越發堅定:“只是一場宴會而已,在您眼皮子底下,出得了什麽事?說句不好聽的,您再反對,他們如今也是天天待在一塊兒。您也知道諾楓的脾氣,別人越讓他做什麽,他偏偏不做什麽,越不讓他做什麽,他偏偏就要做什麽。上次您也看到了,一味逼迫只會適得其反,反倒讓他把宋流離看得更緊。您要真想跟他和解,不如就趁這個機會表明自己的態度,讓他放下戒心。至於以後的事兒,那不過就是個丫頭片子,一無權勢二無人脈,您還愁找不到方法把她趕走?”

郭藝眼中幾番明滅,明顯已被說動。只是仍舊下不了決心,端著一杯水擱在膝上,半天也沒有喝。猶豫不決間,又聽邢盟說:“把宋流離邀來,還有另外一層好處。她一個普通人家出身的黃毛丫頭,什麽時候見過這種陣仗,保不齊就出了亂子。到時候就算您不說,她也能明白自己跟諾楓之間的差距。”

邢盟確實說服了郭藝。隔天,流離就收到藍底黑字的精致請柬,打開來看了看,還以為不過是某人的惡作劇。跟自己八竿子找不著的富家豪門,竟然請她前去赴宴,實在太詭異了些。她並沒怎麽放在心上,隨手就把請柬一扔,從此束之高閣拋之腦後,權當沒這回事兒。她跟上層社會之間差了可不止十萬八千裏,無論幾個筋鬥雲也高攀不上。就她這種底層平民,去了能幹什麽?丟人嗎?這點兒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可偏偏邢盟苦口婆心跟她說了一大堆道理,嚇唬她許家是多麽多麽有手腕,如果不給他們面子結果會多麽多麽嚴重。流離聽得雲裏霧裏,煩不勝煩,咬死了就是不肯去。本來轉身就要走開,誰知道邢盟突然拉住她,面上佯裝出一派正經的樣子,煞有介事地問她:“有一樁豪門秘辛你想不想聽?”沒等流離回答,立刻又說:“你知道,諾楓生母是誰嗎?”

流離看他一眼,幾乎想也沒想:“許夫人啊。”

邢盟當即驚得下巴都掉了,瞪大眼睛問她:“你你你……你怎麽知道?”

“額……”流離撓了撓頭發:“我猜的。怎麽了?”

邢盟倒是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下去:“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告訴你,這張請柬,是我幫你要的。”

這回換流離瞪大了眼睛:“邢盟,你腦子進水啦!”她張開胳膊低頭瞧了自己一眼,說:“你看看,我這全身上下,哪一點兒能跟那種場合搭上邊!你別害我行不行!”

邢盟仍是理直氣壯:“你必須去!只有你去了,諾楓才願意去見許夫人一面。這幾年他們母子關系越鬧越僵,諾楓對許夫人誤解很深,始終不肯答應見她。現在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你就忍心不幫忙?”

流離垂下頭來,揣著明白當糊塗:“這跟我有什麽關系。”

“這跟你還真有關系,”邢盟沒好氣:“別跟我裝傻,諾楓對你怎麽樣,你不會不知道。”

流離頭痛得轉身背對著他,不想聽他再口無遮攔下去。邢盟卻又走過來,說:“你權當做做好事,不就是去敷衍幾個小時嗎,天還能塌了不成!”

流離囁嚅:“沒準還真能塌了。我真的搞不定這種場合!只要一想到宴會上要面對那麽多人,我嚇得站都站不穩了。”

“你這丫頭能不能有點兒出息!”邢盟真生氣了,語氣霎時變得嚴肅:“這場宴會對許夫人意義重大,諾楓必須出席。可是現在能讓他改變主意的只有你一個人,否則就你這不成器的,我至於跟你費這麽多口舌嗎!我告訴你宋流離,這事兒你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這是工作,你必須服從!”

邢盟氣匆匆離開了,沒給流離任何反駁的機會。流離頹喪地倚著墻壁,不明白自己怎麽就攤上這檔子事兒了。邢盟說的沒錯,她確實不成器,這輩子也就配站在臺下望著臺上金光閃閃的一幹人等。他們高高在上,而她命如草芥。這樣地位懸殊的兩種人,又怎麽配站在一起。

流離垂頭喪氣回到家,從抽屜裏找出那張保存完好的照片。坐在正中間的女人氣質如蘭,優雅沈靜,眉眼間滿是抑制不住的笑容。她此生最牽掛的兩個人,一左一右坐在自己身邊,想必心裏不知該如何滿足。而現在三個人再想平心靜氣聚在一起,恐怕已經是不可能。

流離趴在桌上,內心又開始掙紮。正煩得沒法兒,殷曉萱覆著面膜過來找她,拿過茶幾上的請柬就開始一通瞻仰。最後忍不住問流離,能不能找孟諾楓幫她搞張請柬。殷曉萱早就聽說這次宴會有不少國際名導都會出席,到時候要能露個臉說句話什麽的,沒準就能簽上一兩部電影從此平步青雲大紅大紫了!這麽好的機會她可不想錯過。但想弄到請柬又談何容易,多少影視明星擠破了頭也沒資格參加。幸虧她還有流離這顆救命稻草,要是流離肯在孟諾楓面前隨便說上一兩句話,估計弄張請柬不是什麽問題。

可流離不太願意再麻煩孟諾楓,向她提議:“你可以去求邢盟啊?”

殷曉萱深深嘆了口氣:“他要是能幫我弄到我就不來求你了。”

見殷曉萱滿臉懇求,實在也是為了自己將來的前途著想。娛樂圈裏水深火熱,偏偏誘惑又實在太大,哪個女孩不夢想著自己功成名就的一天。青春只有這幾年,要是不趁著年輕替自己爭取一把,恐怕以後就更沒什麽機會了。

流離心軟下來,不管有多不情願,第二天還是找孟諾楓請他幫這個忙。孟諾楓倒是沒說什麽,很快便把一張請柬給殷曉萱寄了過去。殷曉萱看著裏面龍飛鳳舞幾個大字,分明寫得就是自己的名字,霎時激動得簡直要暈過去,伸開雙臂狠狠抱了抱流離,嘴裏連連道謝。流離卻越發煩亂,總覺得自己跟搶錢害命的匪徒差不了多少。算起來她倒是更壞一些,他們坦蕩蕩拿著大刀闊斧站在光天化日裏,她卻是在暗中不動聲色利用著別人的感情,簡直有夠卑鄙無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