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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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秋節那天,流離在二樓廚房忙活了一上午,親手烘焙出十幾個不同口味的月餅。味道還算不錯,兩位老人應該喜歡。她拿盒子一一裝好,拎著月餅去了孟清家裏。

卻沒想到會看見孟諾楓,他正一臉疲憊坐在沙發裏,聽到聲音時擡頭看她,神色中莫名閃過一絲松懈。流離正考慮該開口說些什麽,他卻突然朝臥室走了過去:“我先去睡會兒,吃飯時叫我。”

孟清答應了一聲,笑容滿面把流離請進來,說:“今年總算不是我跟老頭子倆人吃飯了。”

流離仍楞楞看著孟諾楓,剛要收回視線,卻註意到他襯衫袖口下隱隱露出一點兒傷口。

在廚房幫忙切了會兒菜,流離還是忍不住把客廳裏的醫藥箱找了出來,趁孟清沒註意,抱著箱子躡手躡腳跑進了孟諾楓房間。孟諾楓正躺在床上熟睡,眉宇間一股疲憊揮之不去。流離替他去掉拖鞋,蓋上被子,這才蹲下來把他左手袖口往上捋了捋。一條觸目驚心的傷口立即出現在她眼前,足足兩寸長。血液還未凝結,不停往外滲著血珠。

流離抿了抿唇,趕忙找出藥品替他消毒,上藥。一定很疼,不過還好,他現在睡著了。

她正這麽想,卻突然瞥見他一雙黝黑的眸子正定定看著她。流離手一抖,藥品灑了一地。抽出紙巾擦地板的時候,聽到他說:“別告訴姑媽。”

“我知道。”流離怕弄疼他,更加小心地上著藥,拿繃帶一圈圈纏上他的胳膊。雖然孟諾楓始終一聲不吭,甚至連眉頭都沒皺過一下,可他都從睡夢裏疼醒了,恐怕只是習慣性忍著不說。

總算處理好傷口,流離把他的袖口重新放下。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問他:“怎麽傷的?”

孟諾楓的聲音淡淡的:“拍戲時弄的。”

“……可你拍的不是偶像劇嗎?”

孟諾楓狡黠一笑:“你不知道,談感情最傷身了。”

“得了吧,”流離不以為意:“你哪回傷過啊,傷的都是人女孩吧,又傷身又傷心的。”

“傷心就算了,傷身可說不過去啊,”孟諾楓一副欠扁的表情:“出力的可是我!她們能傷哪門子身。”

流離聽不明白,傻乎乎問他:“為什麽?”

孟諾楓楞了一下,突然噗嗤一聲哈哈笑了起來。流離莫名其妙看他一眼,收拾好東西走了出去。孟清仍在廚房裏忙碌,整個人透著一股喜氣洋洋的樣子。

流離留下吃了頓午飯,其間一直見孟清盯著她和孟諾楓看,笑得別有深意。流離心裏發毛,吃進去的東西味如嚼蠟,食不知味。好不容易能告辭離開,孟清卻堅持讓大明星送她。流離受寵若驚,連連拒絕,一溜小跑就奔進了電梯。

回去的路上,流離的手心又疼了起來。她攤開手掌仔細看了看,傷口非但沒有愈合,反倒越來越深。看樣子不能再拖下去,她在四周找了找,隨便走進一家診所讓醫生簡單上了些藥。

出來的時候,天色突然陰沈下來。流離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加快腳步朝書店趕去。路過一條滿是銀杏的街時,視線裏突然出現兩個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對著她的女生一動不動站在原地,顫抖不止的手裏緊緊攥著張□□,一張精致的臉上滿是震驚。

流離不自覺停了下來,盯著女生仔細看了看,半天才想起來她是誰。很快,女生面前的人轉過身來,一臉淡漠地離開了。流離看到他亞麻色的頭發,心裏一驚,沒想到這麽快就又見到他。而他身後的女生明顯慌了起來,擡腳就追了過去,嘴裏不停問著為什麽。許寒銘並不理她,自顧自朝前走著。

流離楞在原地,看著這兩個人離自己越來越近。果然,許寒銘不過是眾多紈絝子弟中的一個,有著所有公子哥應有的濫情和絕情。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昨天摟著那個溫香軟玉,今天甩掉這個傾城絕色,都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可就是這樣的人,卻也能為了一個自己壓根沒放在心上的女人生生挨了頓打,倒也讓人捉摸不透。

已經急得哭出來的於霜還在許寒銘身後緊緊跟著,手裏攥著不用想也知道價格不菲的分手費:“我不是為了錢才跟你在一起,”於霜猛地拉住了許寒銘的衣袖,楚楚可憐地梨花帶著雨:“我不是那種女人!我是真的愛你!從一開始我就愛你,”於霜的哭聲在這些字句裏越來越清晰:“你也是愛我的啊,不然你怎麽會冒著生命危險去救我……”

許寒銘被她哭得心煩,從她手裏抽出自己的衣袖:“要是識相現在就拿著錢離開,”他的聲音仍是一貫的不溫不火:“就是阿貓阿狗因為我有危險,我也會去救人。”

於霜眼裏最後一點兒希冀仿似都煙消雲散,整個人悲慟而絕望地看著眼前男生的臉。她一度因為這張臉著迷而瘋狂,徹底迷失了自己。她懷著一點兒渺小的希望給自己鼓勁,相信總有一天能讓這個男人愛上她。可現在,許寒銘竟連這點微末的希望都碾碎了。

再追下去,恐怕只會讓他心煩吧。他可以不喜歡她,可絕對不能討厭她。

於霜收回邁出去的一只腳,一動不動地看著許寒銘離自己越來越遠。手裏攥著的信用卡,邊角淩厲得要把她的手心割破。

流離看著眼前這一幕,突然又想起了鄒慕辰。她最近總是會常常想到他,自從打開了記憶的閥門,回憶就不可遏止地泛濫成災。

鄒慕辰雖然也生了副絕好的皮囊,可並不像許寒銘一樣,隨意玩弄她人感情。他一旦愛上誰,只會拿自己所有心力去寵愛那個女孩。

所以,他才會不顧一切地,開車朝葛政身上撞過去吧。

流離的胃突然就尖銳地疼了起來,疼得她幾乎站立不穩。不中用的胃,不中用的免疫系統,不中用的殘肢病體,通通不中用。說到底還是怪她記性太好。怪不得有人說,記性太好的人一般都活不長。

“看夠了?”許寒銘突然停在了流離面前,兩只手閑閑地抄在褲袋裏:“小小年紀這麽愛湊熱鬧。”

流離的額頭開始滲出汗來,疼痛的胃就快要讓她直不起身體。她不想被人看出異樣,心裏一遍遍想著,必須得趕緊離開這兒,必須得趕緊離開。

流離咬了咬唇,擡起頭看著他,腦中想起他諷刺她耍心機討好孟諾楓的事:“要你管!”她不帶一點兒好氣,伸手狠狠推他:“走開!”

卻想不到沒把許寒銘推開半寸,自己倒眼前一黑,猛地栽倒下去。

剛修葺不久的人行道,堅硬的石塊還冒著森冷寒意。

可摔下去,卻是不疼的。鼻尖甚至環繞過一股清涼的薄荷香氣。

好聞的,薄荷香氣。

她一定是又做起了夢。

2.

夢裏她回到了高中校園,遍地金黃的秋季,銀杏的葉子正美得荒唐。流離走在滿是落葉的甬道上,前方像是正有一場葬禮,等著她的出席。

路邊的學生穿著跟她一樣的校服,實在稱不上好看的天藍色中國式校服。女生的頭發基本都剪得齊肩,卻很有心機地燙了個不易察覺的弧度。只有流離自己留著一頭瀑布般的長發。她想起當初跟班主任做鬥爭的日子,無論被警告多少次就是不願意把頭發剪了。最後當然是她贏了,她想做成的事,自從父母去世以後,再沒人管得了她了。

真不知道這該不該慶幸。

她依舊朝前走著,一路看到了熟悉的教學樓和陌生的實習老師,其中有人看見她,伸手指著她的腦袋:“你,就你,頭發不能留這麽長不知道嗎?”

原來是以前的班主任,仍是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模樣,身上一絲不茍地套著件一塌糊塗的職業正裝,粗壯的小腿在黑裙下簌簌抖落著粉筆沫。她看到路過的流離,擡手扶了扶鼻梁上萬年不變的金絲邊眼鏡,沒好氣地說:“這麽多年你上哪兒去了,快回來上課!你姥姥還等著你考上大學呢,你還讓不讓姥姥安心入土啊?”

流離沒有理會任何人,仿佛前面真的有場跟她有關的葬禮,正等著她的赴約。上課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沸反盈天的操場立即變得冷清。朗朗讀書聲從教學樓裏飄出來,那樣的朝氣蓬勃,信誓旦旦,帶著一股無所不能的年輕氣息,流離從沒像此刻一樣覺得讀書聲這麽好聽,可惜她已不是其中一份子了。

風刮了起來,仿佛是要下雨了。流離費力地想了想,這才記起今天是周五。每個臨近周末的日子,天氣總是要變一變的。這是枯燥高中生活裏學生最愛計算的巧合。

她仍舊朝前走著,漫漫長路,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走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更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哪兒。天空在夕陽的渲染下變成壯烈的火燒雲,一片喪心病狂的紅。她就在古裏古怪的天色裏,擡眼看到了一直以來都遙不可及的鄒慕辰。

他還是那麽美好,俊逸挺拔的一個人影落拓在那裏,汙穢腌臜的人世瞬間就清明起來。他仍是不喜歡笑,輪廓分明的臉上幾乎沒有什麽表情。只有戚琳在他身邊鬧鬧騰騰說話時,他才會難得露出點笑容。

而現在,他扭頭看著她的方向,唇角微勾,向她綻開一個清淺卻溫暖的笑。身旁很有年頭的梧桐開始往下掉著葉子,他靜靜站在那裏,宛若天人。

流離無法再挪動腳步,木偶一樣呆楞起來。他在對著她笑,那笑容裏分明溢滿了寵溺。

可不過短短幾秒,她就發現了自己的自作多情。不知在哪兒冒出的戚琳突然從她身後走出,這個依舊美得無辜而張狂的人,朝著鄒慕辰的方向,一臉幸福地奔向他,撲進了他懷裏。鄒慕辰的雙手從褲袋裏伸出來,毫無遲疑地,擁住了她。

大雨落了下來。同學們的猜想是對的,這個周末,勢必是會下雨的。

流離聽見教室裏有女生竊竊私語的聲音。隔得這麽遠,她還是聽到了。

不知疲倦的大雨像文具盒裏必備的塗改液,利索地把出錯了的整個世界一股腦塗掉。一切開始重建,不過一眨眼工夫,流離發現自己來到了長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胡同。她站在厚重的棕色木門前,上面落了鎖,卻還是一伸手就推開了。她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去,一眼看見鮮紅如血的楓樹下站著痛哭不止的姥姥。

她聽見姥姥一直喚著她的名字:“流離——流離——”一聲比一聲撕心裂肺。她好想喊出聲來,不要再惦念你這個不孝的外孫女了,她這樣不知好歹,就活該她自作自受,萬劫不覆,挫骨揚灰,形神俱滅。

可還沒等她喊出來,姥姥就死了。

死在那棵殷紅得不知廉恥的楓樹下。

她終於記起來,要去的那場葬禮,原來是姥姥的啊。

3.

紅色刺痛了流離的眼睛,她從一片黑暗中慢慢醒轉過來。病床前有護士正替她換上第二瓶點滴,冰冷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她的四肢百骸,就快要把她凍僵。

流離費勁地從病床上坐起來,問護士:“誰把我送來的?”

護士卻像是對她有氣,不滿地撇了撇嘴:“得了吧,你能不認識許大少爺。”

流離很快明白過來她說的許大少爺是誰。沒想到那家夥雖然嘴壞了些,倒沒把她扔在大街上不管。

護士換完藥,一陣叮叮咣咣把東西收拾進托盤,擡腳走了。臨走前還故意小聲嘀咕了句:“真不知道許少爺怎麽認識這麽個普普通通的丫頭。”

流離沒怎麽理會,擡眼環視一圈四周,一看就不是普通病房,規格之高實在是見所未見。不過是平平常常的胃病,許寒銘竟然把她安排到這種地方,真是資本主義作風。

她沒再逗留,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掀開被子就跳下了床。彎腰系鞋帶時,一行鮮血從她還未愈合的針眼裏爭先恐後流了出來,幾乎要染紅她半個手背。她立即直起身,拿過桌子上的棉簽把流血不止的針眼胡亂按住了。

可外套上還是染上了一兩滴,刺眼地暈開在第二顆扣子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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