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靜悄悄，賀雨捂著腦袋面壁，等疼痛的勁兒緩過去以後心思又活絡起來了。

他回憶著剛才和夏衍錦的對話，突然領悟出一個道理。

以前他處處擔心夏衍錦時刻保持距離，幾個月過去，除了掌握到夏衍錦的飲食偏好，其他方面一點變化和進展都沒有。

剛才他在沖動之下逼著夏衍錦做選擇、給答案……

沒想到還真挺有效果。

賀雨把腦袋抵在墻壁上，陷入沈思。

也許對於夏衍錦來說，強勢的要求比安靜等待更容易讓他直面問題敞開心扉。

難道他真的誤打誤撞找到了正確追求夏衍錦的方法？

賀雨悄悄扭頭觀察夏衍錦，發現他依舊呆呆地望著眼前的空氣發呆，並沒有發現自己的小動作。

不如……再試試？

“……”賀雨清了清嗓子，回過頭看向夏衍錦，悶聲問道：“那天我給你的抑制劑，怎麽不用那個？”

夏衍錦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聞言一楞，兩片幹燥的嘴唇動了動，低聲回應：“放在公司了，忘記帶回家。”

聲音悶悶的，很輕。明明應該是帶病的虛弱無力，偏偏在帶了不知道幾層濾鏡的賀雨耳朵裏，就是乖軟，就是在對自己撒嬌。

腦袋上像動漫裏那樣冒出了個小燈泡，賀雨雙眼一亮，更加確認自己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攻略方向。

他轉身靠在墻上，腦袋上鼓起一個包也不影響他裝酷耍帥扮冷靜，“我以為你討厭到連沾了我信息素的抑制劑都不想用。你知道嗎？剛才來的路上我就在想，越想我就越生氣，越難過。”

夏衍錦擡起頭來，微微皺著眉，看著莫名有點想讓人幫他把眉頭抹平的沖動。

賀雨是這麽想的，他也這麽做了。

他再次走到病床邊上，彎下腰，伸手觸碰上夏衍錦的額頭，輕輕撫摸。

“以後有什麽話想說，又不知道告訴誰的時候，就說給我聽。”

夏衍錦怔怔地看著他。

“我認真的。”賀雨板著臉，“你已經答應讓我追你了，總得給我了解你的機會。不許反悔，現在說拒絕的話……”

夏衍錦不明所以。

賀雨說：“我就哭給你看。”

夏衍錦眨眨眼，蒼白的嘴唇勾起一點點弧度，軟聲道：“不要哭。”

等到夏衍舟和燕旻趕回醫院，看見賀雨坐在病床邊給夏衍錦餵粥的時候，都覺得氣氛跟走的時候不太一樣了，說不出來的微妙，尤其是賀雨那臭小子掩飾不住的、發自內心的嘚瑟勁兒。

夏衍舟跟燕旻對視一眼，使了個眼神，燕旻了然地走上前，拍了拍賀雨的肩膀，說道：“小雨，我來吧。”

賀雨回頭看了眼身後明顯有話要對自己說的哥夫，依依不舍地把碗交給燕旻，對夏衍錦叮囑道：“我待會兒就回來。”

燕旻驚訝地看著他倆，在賀雨和夏衍舟走出去後忍不住詢問道：“哥哥，你和小雨，你們……”

夏衍錦跟他對視了幾秒，不大自在地移開視線。

燕旻更加印證了自己的猜想，他湊近了點，小聲問：“你們交往了？”

夏衍錦被嚇了一跳，連連搖頭，耳朵尖都紅了，“沒、沒有，他還小呢，沒有交、交往。”

頓了頓，嚅囁道：“他說……要正式追求我。”

燕旻第一次了解到夏衍錦的時候，是在財經新聞上。聞海的天之驕子，年紀輕輕的環夏掌權人，無數Omega的夢中情A，手腕強硬態度果決，是位理智又強大的Alpha。

後來真正跟他見面，幾乎每一次都是在夏衍錦狀態特別不好的時候。

虛弱的、惶恐不安的、甚至是害怕的。

始作俑者就是他的親弟弟。

現在夏衍錦也生著病，精神狀態卻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即使面色依舊蒼白，眼睛卻有神。

燕旻想起夏衍錦在某個午休時間告知自己的一切，忍不住想：是不是他終於從那場意外之中，走出來了？

燕旻沈吟片刻，還是打算再幫弟弟一次，於是認真地確認道：“哥哥，你想好了嗎？小雨他……脾氣倔得很，一旦決定的事情就很難放棄。”

夏衍錦茫然地看向他，聲音飄忽：“我不知道，燕旻，我不知道。”

“哥哥？”

“我馬上就三十歲了，燕旻。”夏衍錦說：“賀雨他還很年輕，更何況我還放不下……”

燕旻了然地點點頭，他把盛著粥的碗放在床頭櫃上，握住夏衍錦露在外面的手輕輕安慰，柔聲道：“年齡並不能說明什麽，你只要聽從自己的真實想法，想什麽就去做什麽，永遠不要委屈自己。”

良久，夏衍錦釋然地嘆了口氣，對燕旻說道：“謝謝，我會好好想清楚。”

套間病房外的客廳裏，兩個Alpha一左一右站在門後。

仗著隔音效果好，夏衍舟開門見山道：“談的怎麽樣了？”

賀雨撓了撓耳朵，即使他在夏衍錦面前裝的像模像樣，真跟夏衍舟說話的時候反而有點心虛，“……挺好的。”

夏衍舟不吃她打馬虎眼這一套，追問：“挺好的是怎麽個好法？”

賀雨見他態度還算和緩，稍微松了口氣，回應道：“我打算正式對他展開追求，以一個成年Alpha的身份。他答應了。”

“……我哥居然，答應了？”夏衍舟一楞，反問道：“你怎麽做到的？”

賀雨摸摸鼻子，咧嘴一笑：“說出來還怪不好意思的。”

夏衍舟：“？”

賀雨指著自己的眼睛，“沒忍住，哭了兩次。”

夏衍舟：“……”

夏二少簡直嘆為觀止。

他以為自己在追求燕旻的道路上已經做到很不要臉了，沒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他被賀雨一巴掌拍在了沙灘上。

“佩服，佩服。”夏衍舟連連感嘆，“那我和燕旻就等著你的好消息。”

賀雨得到了大舅哥——哥夫的肯定，一拍胸口，“放心吧小夏哥，我已經掌握了正確的追求方法，這次一定行。”

夏衍錦大多數時候都是吃軟不吃硬的。

但是迷茫或者感到孤獨的時候恰恰相反，吃硬不吃軟，他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顧影自憐，必須得有人用外力強硬的拉他一把才行。

賀雨總結了一下，得出一個結論：

追求夏衍錦的時候，要麽賣萌撒嬌耍無賴，要麽寸步不讓強勢一點。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就是三個字——不要臉。

據他觀察夏衍舟追求自己哥哥時候不要臉的模樣，稍微有那麽一點心得體會了，肯定沒什麽問題的。

思及此，賀雨走進兩步，小聲詢問：“小夏哥，你要是沒什麽事兒就帶著我哥回家去吧，我陪他就行了。”

夏衍舟：“……”

夏衍舟擡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怒瞪：“想得美。”

賀雨吐了下舌頭，一溜煙跑進病房裏，軟磨硬泡擠開燕旻，繼續給夏衍錦餵粥。

兩個人的時候還沒什麽，現在弟弟和朋友都在邊上站著，夏衍錦哪裏還好意思張嘴，紅著臉要自己來。

賀雨鐵了心不肯放過他，哼哼唧唧，夏衍舟看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拉著燕旻回家了。

夏衍錦松了口氣，無奈道：“你沒有必要這麽做，賀雨。”

“叫我小雨。”賀雨一點也不在意，又從保溫盒裏舀了點熱的粥倒進碗裏，小勺子遞在夏衍錦嘴邊，正色道：“你不要有心理壓力，不管我怎麽做、做了什麽都是我心甘情願的，不是內疚也不是愧責，因為我喜歡你，所以為你做什麽我都甘之如飴。”

“……”

見他沒有反駁，沒繼續拉出那一套“你還小”的大道理，賀雨定下心來，繼續道：“我們不看以前，往前看，只看未來好不好？”

他錯過了夏衍錦的前半生，但沒關系，他還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來陪伴夏衍錦度過未來的每一天，不是嗎？

“至於你什麽時候能夠接受我的感情，我當然認為現在最好，擇日不如撞日嘛。”賀雨笑了一下，“開玩笑的。不管哪一天在什麽時候，總會來的，我等得起。”

他不想讓夏衍錦有更多的心理負擔，末了還打趣道：“畢竟像我這麽優秀的Alpha可不多見，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哦對，未來可期。”

少年Alpha額頭還帶著一個紅腫的包，笑起來卻明亮的好像太陽，光芒耀眼奪目，竟真的讓夏衍錦沈寂已久的心為之動容。

他想起那幾次擁抱，想起自己在賀雨身邊安穩的睡眠，想起吃著賀雨為他準備一日三餐時難得的輕松時刻。

心中湧上一陣暖意，夏衍錦有一瞬間的晃神，好像又回到了墓園裏。

他依舊坐在秦炎的墓前，對他說：

“我好累啊。”

“一直站在原地打轉，真的很累。”

“我想試著往前走，阿炎。”

“你不會怪我的，對嗎？”

墓前的滿天星被風吹動，細碎的花朵輕輕搖晃。

雨過天晴。

……

夏衍錦咽下口中清甜軟糯的粥，點點頭，道：“……好。”

賀雨說的那種未來，他也想親眼看一看。

賀雨喜道：“真的？！”

沒等回應又自顧自地補充：“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肯定不會反悔的，對，一定是真的。”

他碎碎念了近半分鐘，猛地站起來，凳子被推地在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響，賀雨一手捧著碗，一手無處安放似得亂動。

“我……我……”賀雨激動地難以控制情緒，他張著嘴深吸一口氣，把喉間的酸澀壓下去，而後低笑一聲。

夏衍錦再看到他擡起頭時，Alpha的神情竟讓他恍惚回到了初見時的模樣。

少年意氣風發，充滿了熱情與活力。

賀雨伸出自己的右手，笑道：“我叫賀雨，今年十八，是一位正在思考應該怎麽追求心上人的新手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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