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裏有人躺在床上攤煎餅，往左翻一面又往右翻一面，翻來覆去不得安穩。

老大和老二戴著耳機打游戲，沒聽見。

老三坐在床上看小說，終於忍無可忍了，他屈起手指在兩張床位之間的欄桿上敲了敲，提醒道：“賀雨，你幹嘛呢？”

賀雨沒再翻身，也沒回應他，老三皺了皺眉，低頭繼續看書，沒過一會兒就發現隔壁的室友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穿上衣服後低聲說：“我出去透透氣。”

老三聳聳肩膀，不置可否。

“唉臥槽，又輸了！”老大抓狂地拍了兩下鍵盤，摘下耳機回頭跟老二瘋狂吐槽：“你說剛剛那家人是不是神經病？打個游戲菜我就不說什麽了，菜還一口一個老公老婆麽麽噠不怕不怕的公屏打字，我真想罵人我跟你說！”

老二比他淡定一點，也摘下耳機活動了行啊手腕兒，安慰道：“你這還算好，算上咋倆雙排，我已經連跪七把了。”他回頭從床頭櫃上拿過自己的水杯，狐疑道：“老四呢？剛不還在麽。”

老三頭也沒擡地回應他：“出去透氣去了。”

“……大冬天的跑去外邊兒透氣。”老大也灌了口水，低頭看向電腦右下角的時間，滿臉莫名其妙，“還有十幾分鐘就查崗了，他瘋了？”

“瘋沒瘋我是不知道，”老二想起中午下課時賀雨心不在焉的模樣，無奈道：“心情不好肯定是真的。”

“嗐，小孩子就是容易多愁善感。”

“是你腦筋太粗了大哥。”

“……閉嘴。”

室友的鬥嘴打鬧賀雨並不知道，他在沖動之下奪門而出，只套上了一件卡其色風衣，出了宿舍樓被迎面而來的冷洌晚風吹的一個哆嗦。

樓管大叔的警惕視線如芒在背，賀雨把手揣進的兜裏，迎著風走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該做點什麽，整個人從環夏回來後就陷入了渾渾噩噩的狀態，現在倒是被吹的清醒了一點。

臨近熄燈時間，諾大的校園裏安靜的只剩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賀雨漫無目的地順著道路往前走，停在了一個壞掉的路燈下。

黑暗隔絕出來的一小方天地給予了他很大的安全感，賀雨靠在路燈燈桿上，猶豫著把手機拿出來，看著最後一條短信出神。

下午他在環夏樓下坐了很久，從他和夏衍錦的初見一直回憶到今天，途中好幾次都被強烈的懊悔刺激到想要不顧一切沖上樓見夏衍錦一面。

最終他也只是小心翼翼地發出了那條短信，不敢再有半點逾越。

他知道夏衍錦不喜歡他。

——畢竟沒有人願意喜歡上一個趁人之危標記自己的陌生Alpha，即使當時的情況有些覆雜，結果卻是不變的。

像夏衍錦那麽驕傲完美的人，就應該和喜歡的人兩情相悅長廂廝守才對。

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標記更是不可逆的。

賀雨只希望自己能成為那個讓夏衍錦卸下心防，兩情相悅的人。

燕旻曾經提醒他，讓他自己承擔。

他想明白了。

只是……賀雨看著屏幕上冷漠的三個字【不需要】，悠長地嘆了口氣。

追妻路漫漫啊，賀雨。

不過話又說回來，在面對夏衍錦的事情上，他並不想也不會這麽輕易就放棄。

夏衍錦的發情期快到了，不知道這次還會不會提前，自己又不能像實習時那樣第一時間出現在他面前，萬一真的碰上什麽危險情況……呸呸呸。

烏鴉嘴。賀雨輕輕給了自己一個巴掌，懊惱地想，他得想辦法隨時掌握到夏衍錦的情況，又不能讓其他人察覺到夏衍錦的反常，免得暴露他Omega身份。

想來想去，還是把目標放在了他哥燕旻……的男朋友身上。

夏衍舟最近和燕旻蜜裏調油，公開Alpha身份後更是囂張的不得了，恨不得無時無刻都把燕旻帶在身邊秀恩愛，他去燕旻家蹭了幾次飯，實在是辣眼睛。

現在九點五十二分，夏衍舟應該還沒有睡覺。

賀雨猶豫了幾秒鐘，打開微信。

賀雨：#傻笑

賀雨：小夏哥晚上好

他猜夏衍舟會把他罵一頓，不過事關夏衍錦的健康和安全，事情怎麽說都還有商量的餘地。

賀雨耐心地等待著回覆，終於在熄燈號前等到了。

夏衍錦：？

賀雨：下周二是他的發情期，不知道會不會跟上個月一樣提前……小夏哥，你能不能幫幫我？

夏衍舟：gun

賀雨：#大哭#大哭#大哭

賀雨：上次的事你也知道，如果提前的話對他來說真的很危險啊！

夏衍舟：你還好意思跟我說這件事？

賀雨：我保證不會強迫他！一個大活Alpha無論怎麽說都比抑制劑好吧，更何況他吃了這麽多年的抑制劑，太傷身體了。

賀雨：下午我問他需不需要我，他拒絕了……所以小夏哥只有你能幫我了……

夏衍舟：#微笑#微笑

賀雨：他有情況麻煩第一時間通知我就好#可憐#可憐#可憐

夏衍舟：#微笑

賀雨：謝謝小夏哥！

再三確認夏衍舟沒有發來拒絕否認的消息，賀雨長舒一口氣，懸著的心踹回肚子裏，緊趕慢趕在宿管大叔關門前跑回了宿舍樓。

推開門的時候老大正在泡腳，一邊等著他的游戲排隊，見賀雨回來後一樂，“看，我就說他會回來，小孩子哪有什麽煩惱。”

老三放下書，端著洗臉盆往衛生間走，聞言低笑了一聲，沒說話。

他們這個宿舍裏，賀雨是年紀最小的，上個月才滿十八歲，因此一直把對方當成弟弟看待，但不管怎麽說大家都是成年Alpha，多多少少會有點攀比心在裏面，也就只有這個萬年寬心的老大還會把賀雨當成小孩子。

哪裏是什麽小孩子啊。無意間窺見過賀雨給別人打電話的老三搖搖頭，無聲感嘆，賀雨可是賀氏唯一的繼承人，說不定還是個有Omega的Alpha。

再看看他們仨這群連對象都沒有的人，嘖，突然好酸。

屋內，賀雨幹笑了一聲，隨口解釋道：“頭有點悶，出去吹吹風，喘口氣。”

得到理解後賀雨又坐回書桌前，拿起密碼本和鋼筆認認真真地記錄起了夏衍錦的愛好，和最近看見他時情緒上的變化。

提筆寫道：

今天見到我的時候依然很吃驚，有點害怕的樣子，但是沒有表現出來。

不知道午飯有沒有吃飽，晚餐有沒有按時吃，早知道就應該留下看著他把飯吃完再走的。

……不過，如果我留下的話，會讓他更沒有食欲吧？

如果能讓他不再害怕我就好了。

夏衍錦打了個噴嚏。

陳特助立刻關心道：“Boss，感冒了嗎？需不需要我把空調溫度再調高一點。”

“不用。”夏衍錦道，“你先下班吧。”

放走了助理，夏衍錦工作的效率也開始降低，他擡頭看向窗外的霓虹夜景，忽然覺得辦公室裏冷清的要命。

孤獨感在某一個瞬間突破了界限洶湧而來，很快便占領了他的思維高地，夏衍錦放下手中的鋼筆，怔怔地望著書桌上的兄弟合照出神。

他忽然很想找弟弟聊聊天，就算什麽都不說，只是聽著念叨數落自己又不按時吃飯也好。

至少能讓他感覺到自己並不是孤獨的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解鎖途中又遲疑了。

夏衍舟已經和燕旻同居，現在應該是他們的二人世界吧，這麽突兀的去打擾他們，不好。

父親和爺爺，就算他回到夏家老宅，兩位長輩的話題也只會從工作上展開吧？

至於外公外婆那邊……他實在不願意在這種時候面對兩位老人冷淡的表情與口吻。

仔細想想，他竟然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

……不，也許是有的。

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焦急又懊悔的稚嫩臉龐，年輕的Alpha在初夜醒來後不停地向他道歉，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完整，翻來覆去都只有一句：“我願意負責任。”

可是又有誰問過他願不願意？

夏衍錦嘆了口氣，把手機放回桌面上，握起鋼筆繼續工作。

沒有那麽多的時間留給他傷春悲秋，難過了就不顧一切地尋找安慰的任性，是只屬於小孩子的權利。

他是環夏的總裁，是夏家長子，是外人眼裏夏信之引以為傲的孫子。

唯獨不是他自己。

夏衍錦的身體狀況似乎不是很好，普通的咳嗽引起感冒發熱，連帶著思維都遲鈍了不少，一句話偶爾要重覆兩遍才能反應過來。

夏衍舟只能勸告他去就醫，但藥也吃了，針也打了，癥狀依舊不見好轉，且離周二越來越近。

無可奈何之下，夏衍舟只能私底下把夏衍錦的行蹤傳遞給了賀雨。

“在市中心醫院掛水。”

賀雨收到消息後二話不說翹了課開車直奔市醫院。

他知道夏衍錦的具體位置，但不敢貿然闖進去，只能做一會保鏢的工作，暗地裏跟著夏衍錦。

他把車停在門診部外視野較好的位置，等了大約半小時，看見夏衍錦從醫院裏出來了。

瘦了。

臉色也不好。

眉毛總是不自覺的皺著，讓人看著便生出憐愛，想將他眉間的溝壑一點一點抹平。

這是賀雨見到他的第一想法。

但他既不能上前扶住形單影只身形單薄消瘦的Omega，也做不到讓夏衍錦放下壓力敞開心扉。

心口悶的慌，像堵了一塊石頭，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賀雨做了兩個深呼吸，盯緊了夏衍錦的一舉一動，在他把車駛離醫院後，默默跟了上去。

大約是身體不適，夏衍錦開車的速度很慢，賀雨怕暴露，不敢跟的太緊，走到一半才發現這既不是去環夏的路，也不是夏衍錦回家或是回老宅、去夏衍舟家的路。

八車道主幹線慢慢變成四車道，路越走越偏僻，賀雨不敢放松警惕，眼睛死死盯著稍遠處的白色車影。

約摸過了四十分鐘，白色的轎車終於停了下來，走進了路邊的一家商店裏。

賀雨皺起眉，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違和感，像是在拒絕和反抗著什麽。

他把車停在了拐角處，怕夏衍錦從店裏出來時看到他，等到夏衍錦繼續開車前進後才發動車子。

路過商店時他偏頭看了一眼，滿店的鮮花加重了他的不適感覺。

賀雨壓下滿心疑問，繼續跟隨。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夏衍錦終於到達了目的地，將車開進了一道寬闊的大鐵門裏。

賀雨將車停在路邊，動作生硬地擡起頭來。

黑色字體在白色的墻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聞海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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