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真相

程凈得到消息是在早上。那時他和爺爺吃完了早飯，收拾好了東西站在院子裏，等著江川過來一起去網吧填志願。

看到那個來電號碼，他以為是要傳喚自己，電話那頭的人卻用一種低沈而冷漠的腔調說道：“程宇民同志在淩晨四點自縊身亡。”

程凈的腦袋裏面嗡了一下。

手裏的背包啪地掉到地上，老人聞聲自屋裏探出頭，走過來詢問怎麽了。程凈撿起背包，面色平靜地對老人說道：“謝謝您這段時間的照顧，如……”

“不用啦。”老人擺擺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幾下，“小朋友好好照顧自己。”

程凈看著老人，點點頭走出院門。小巷又窄又長，進不了陽光，盡頭的大街上一片明亮。程凈頓住腳步，耳畔響過那句“程宇民同志在淩晨四點自縊身亡”，目光怔怔的，忘了呼吸。

再走幾步就能沐浴到陽光，他遲遲沒有挪動腳步。不知道過了多久，光線一暗，一道影子擠進了程凈的眼睛裏。江川氣喘籲籲地跑過來，在他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跑到院門口跟老人說再見。

吻落在臉頰上的時候，程凈拉了拉背包帶子，像扯著一點溫柔。他回頭，看著風似的江川重新跑到自己面前，平靜地說道：“走吧，去填志願。”

分數的事情，靳敏蔣莉她們已經知道了。這個時候，安慰是很徒勞的，程凈便選擇了回避。他覺得應該瞞住的，至少讓長輩多開心幾天，但既然江川沒這麽做，再去多言也沒有意義。

兩個人到了網吧，南西池已經坐在那裏了。程凈把背包放下，又在隔壁開了一臺電腦。今天是填報志願的最後一天，他動用了很多心思才讓江川能夠不那麽暴躁內疚，把時間用在大學和專業的選擇上。

南西池靠在江川的旁邊，說道：“今年J大賺翻了吧，你倆都報它家，這含金量可牛逼了。”

程凈默不作聲地敲擊著鍵盤，在最後提交的時候叉掉了頁面，關機走到江川那邊，問道：“填好了嗎？”

“快了快了。”江川把填寫的信息又對了一遍，確認無誤之後提交，坐在椅子上伸手搭在程凈的腰上，說道：“我不用跟你分開了。”

程凈笑了笑，忽然一只手扯住南西池的胳膊讓他擋住別人的視線，彎腰在江川的臉上吻了一下。

南西池：“……”

南西池聳了聳肩，無奈叉腰，讓自己的面積顯得更大了一些。

程凈松開南西池的胳膊，從狹小的空間裏擠出來，拎起桌上的背包。江川也關了電腦，南西池說道：“您二位是去約會呢，還是要跟我這個電燈泡一起出去玩？”

江川無所謂。只是這這段時間程凈哪兒都沒去，他希望程凈能出去散散心。於是看著程凈，一臉期待地問：“要不要找個沒人的地方走走？”

程凈將背包掛在肩上，和江川南西池一起走出網吧。早上的太陽忽然沒了，天空泛著灰藍色，三個人穿過步行街。在無人的街口，南西池扭身進便利店買早飯，江川問程凈要不要吃什麽。

“我不餓。”程凈看著他，“江川，我爸爸自縊了。”

“嗯？”江川沒聽清，湊到程凈的面前，“你說什麽？”

程凈看著因為兩個人報考了同一所學校而終於露出這些天裏最明朗表情的男生，再次說了一遍：“我爸爸自殺了，今天淩晨四點。”

那明朗的表情瞬間凝固。

程凈道：“這個事情不會公開，爸爸也不會有葬禮，但我現在要回去送他最後一程了。江川，謝謝你的照顧。”

程凈轉身要去馬路對面打車，江川一把將他拉回路邊。男生的表情是凝固的，目光在震驚之後顯出了幾分的猶疑，問道：“誰告訴你的？”

程凈把早上的通話記錄給他看，但江川還是不能夠接受。他總覺得哪裏有問題，但又說不上來。他盯著那串固定號碼，一把將手機奪了過來，回撥了過去。

程凈看著他：“沒用的，你是無關人員，他們不會告訴你的。”

一切如程凈所說，電話轉了幾次，對方聽說是無關緊要的人，直接就冰冷地掛斷了。江川的另一只手一直捏著程凈的手腕，捏得緊緊的，忘記了松開似的。程凈要抽出來，江川說道：“我不能陪你去嗎，以朋友的身份？”

程凈：“只可以是直系親屬。”

江川：“那我送你。”

他扭頭要去找南西池，程凈說道：“不要再告訴第三個人了，免得再生事端。”

南西池拿著兩個烤翅飯團，一邊吃一邊走過來。江川說要送程凈回N市，南西池楞了一下，說道：“能回去了？你爸沒事出來了？”

怕什麽來什麽，江川真想掏個膠帶將南西池的嘴封上。

程凈面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某種程度上來說，程宇民的確是出來了。

往火車站的路上，程凈和江川都沈默著。南西池再怎麽沒心沒肺，這會兒也察覺出不對勁了。程凈和江川並排坐在後面，前面的南西池悄悄摸出手機給江川發消息：程凈這是被傳訊了嗎，你們怎麽一臉奔喪似的。

“閉嘴！”江川忍無可忍。

到了火車站，程凈下車往購票大廳走，江川拉住他，說道：“我去吧。”

程凈去，只會買一張票。他去，可以買兩張。

程凈看了他一眼，南西池在旁邊無所謂地說道：“就當我送你們夫妻倆了，趕緊買票去吧，別耽誤我回去睡午覺。”

程凈的身份證在背包裏，江川直接把整個包拎走，排隊買票去了。南西池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是感覺氣氛不太對，幹脆買了站臺票，等兩個人上車了再回去。

三個人進了候車室，江川拿票去換礦泉水，程凈看到書店裏頭的報刊架，走過去查看了起來。南西池看到字就頭疼，踱進隔壁的特產超市逛著。

娛樂報、社會報、法制報……早報、晚報、周報……程凈仔細翻閱著，不放過每一個版面。

在接受調查的時候，他就知道了程宇民被抓的原因。公開出來的消息對於他而言，並沒有多少在意料之外。但他不明白，以程宇民的業績和身份，這件事不至於只有死亡才能解決。

程宇民撐不住了？還是……另有隱情？

程凈面無表情地翻閱著一份日報，翻到了法制欄目那一版。他對於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很少有過後悔。他會做出利弊分析，不逃避最壞的結果。但如果時間可以倒退回幾分鐘之前，他希望自己沒有想過要從報紙上來獲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因為那個真相，不是他想要的。

地下賭場、洗黑錢、“校長”……整整一個版面，講述的是落馬貪官程宇民在十幾年前費心經營的違法賭博活動。當年那場大火，那場讓南西池心驚膽戰到十幾歲的大火，悄無聲息被掩蓋的原因……程凈抿著唇，手指顫抖著將報紙放回原處。

手機響了起來，程凈沒有反應，但江川已經循著聲音過來了。書店裏的燈光是冷白色的，但程凈的面色還要慘白上幾分。江川看了一眼報刊架，皺眉：“你看這些不是找罪受麽。”

拉著程凈就要走。

程凈怔怔看著他：“你去年跟我講賭場的事，說奚雲是……‘校長’的人，對不對？”

“嗯，奚雲是‘班主任’，一般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江川覺得奇怪，“你怎麽想起這個了？”

程凈繼續問：“南西池呢，他這會兒去哪兒了？”

江川的一只腳在書店裏，另一只腳跨在店外，這會兒往外側了側身，指著隔壁的特產超市說道：“你找他？”

程凈機械地搖了搖頭，一向平靜的目光裏難掩悲傷。腦海裏什麽都沒有了，忽然浮出老人的聲音：“癸水傷官……流年帶煞……寅戍亥水沖巳火……”

耳後的某處神經開始鼓動起來，抽得他差點掉下眼淚。程凈忍耐著，目光泛紅地看著江川，聲音很低，低得仿佛舍不得從喉嚨裏爬出來：“江川，‘校長’是我爸爸。”

江川拿報紙的手一頓，“什麽？”

程凈不知道自己在為什麽難過。從早上聽到那句“程宇民同志在淩晨四點自縊身亡。”起，他就一直在控制自己的情緒。腦袋裏一直沒什麽內容，一切反應都成了本能。

需要讓江川在今天把志願填上，這是他腦海裏唯一的念頭。他甚至沒來得及說自己的打算，假裝和江川報考了同一所大學的同一所志願。

志願填完了。

而兩個人的命運徹底改變了。

程凈從江川的手上拎回自己的背包，控制自己想要拿藥的沖動，說道：“江川，我爸爸涉及洗黑錢交易，利用職權開設地下賭場。奚雲，就是他的手下。”

書店裏沒什麽人，他的聲音低啞微弱，但江川聽見了。程凈繼續說道：“那場大火，不是你們放的，或許也不是你爸爸放的……”

作者有話要說：

忘了解釋一個細節，前面爺爺算命說程凈“姻緣艱難”，指的是程凈不會和女性結婚，結了也是騙婚，所以用詞是“艱難”。

八字是可以測性取向的，但老人表示不關心233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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