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采藥

關燈
雖然後山就在宮門口,但說實話我是一次也沒有來過。我幼時,聽楚玥給王兄和我講過,泰山巍峨,綿延起伏,高聳入雲,像紫電寶劍,直插天地間,自幼生長在宮裏的我,雖未得見,但從楚玥的只言片語和書本中的“登泰山而小天下”,也窺見得一二。和泰山比起來,說後山是山也夠勉強的,遠遠看過去,它就像是一個長滿植物的小土堆。因為靠近宮門,所以這裏除了外出采藥的宮人,也沒什麽人。今天我們走到半山腰也沒有發現別的什麽人在。不過因為少有人往來,後山的空氣沒有宮裏那麽汙濁,我整個人也豁然開朗了起來。

木田從進山開始,就低著頭全身灌註的找草藥。時不時停下來,教李笙分辨草藥。對了,李笙就是李狗剩,因為我和木田一致認為這個名字太難聽了,於是給他改了名字。

午間的太陽還算是比較毒的,高大的樹蔭把太陽的光輝遮擋住了,土地也因此顯得潮濕了起來。我們走著走著到了一處懸崖,懸崖的對面有瀑布流過,異常壯觀。木田走到了山崖的邊緣,停了下來。“皇上你看!”木田興高采烈地指著長在山崖背光處的一顆蘑菇。

我瞇了瞇眼,原來是顆靈芝。不過一顆靈芝就把他激動成這樣,可見木田闖蕩江湖這些年,倒是沒有長什麽見識。“靈芝而已,莫要大驚小怪的。”我哂笑道。

“哼,這靈芝可不是一般的靈芝,少說也有百年了。”百年靈芝雖然年年都有進貢,但在京城的野外是基本見不到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麽知道的,但他這種態度卻非常討打。所以他話音一落,我就直接踹了一腳,並且無視了他“幹嘛踢我”的吵嚷。

真奇怪,和木田相處感覺完全不同。若換了楚麒,我定不會這麽孩子氣得和他打鬧,換了皇兄我更加不會。

最後在木田的極力要求下,李笙回宮找幫手來采靈芝,我,木田還有陸言就在此等候。木田像守護地盤的狗一樣,非要寸步不離地看著靈芝,好像他只要一個不留神,這長了幾百年的東西就會立刻羽化登仙了一樣。

木田在原地蹲了半個時辰,大概是覺得腿麻,於是站了起來。可能是他蹲得太久了,突然站起來就是一陣眩暈,眼看著要倒下去。

可是!!

這裏可是懸崖呀大哥!!

你掉下去可是徹底醒不來的!!

在他倒下的剎那,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向我告別的王兄,看到了那日清晨為我穿衣洗漱的楚麒,看到了我沒有好好珍惜,最後失去的一切。那個瞬間,我忘記了自己背負的天下,我的眼裏只剩下了他。我發瘋了一樣地拉住了木田。我終於明白,我可能並不愛他,但我是喜歡他的。

我太孤獨了,我想要一個人好好地陪著我,那個人甚至可能不是王兄,但一定不能不是他。

我不能再等到失去的時候再去追悔,不能再走一遍楚麒的老路。

我明白了。

我想要他。

看到躺在我懷裏完好無損的木田,我的眼淚像沖垮了堤壩的洪水,奔湧而出。“你是不是傻!命都不要了嗎。”我用一種震怒的語氣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上一次還是在楚麒離開那年的中元節。

他也嚇呆了,我不過我不知道究竟是因為我的責怪還是因為剛剛的變故。

“對,對不起。我以後會小心的。”他眨了眨大眼睛,笨拙地幫我拭去了眼淚,像一個受驚的小動物,試圖去安慰我。我看見,他的耳朵尖變成了紅色。我也知道,在我的心底我們的關系已經徹底地改變了。

唉,剛說完自己只是把他當成朋友,真是打臉。

那天,木田還是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百年靈芝。我把他送回了含翠軒就離開了,我不敢和他獨處太長時間,我怕我的心臟受不了,我更怕自己一時沖動,做出一些追悔莫及的事情。

回到長生殿後,我冷靜地思考了一下我和木田的未來。其實我挺害怕的,害怕他其實對我沒有任何別的想法,害怕他某天突然在宮裏呆膩了,一聲不響地離開。我決定,在此之前,我要讓他的心裏有我的一塊地方。

下了這個決定以後,我就更加頻繁地去含翠軒了。時不時給木田帶去一些新奇的小玩意。看看,我還是總把他當成小孩,這個習慣我改不了了。他也很給我面子,和那些小玩意玩得不亦樂乎。

他越來越依賴我,越來越期待我的來訪,我感覺得出來。

秋分那天,陰雨連綿。我走進含翠軒的時候,木田正踩著木屐,捧著荷葉,站在屋檐下接雨水。不知道他又在研制什麽新的藥了。看見我的到來,他露出一個笑臉,眉眼彎彎,別提有多可愛。

我心中一動,開口問道:“木田,你打算在宮中呆多久?”

“怎麽?想趕我走了?”嘿,他的臉就像四月的天,說變就變。

“怎麽會,我問問而已。”我試圖掩蓋住我的緊張,可我不知道我的演技到底好不好。

我話音未落,他便捧著荷葉向屋裏跑去,只留下一句“讓我好好想想”,把我留在了回廊裏,和滿院被雨水打下的桂花作伴。

不知過了多久,雨已經停了,滿院落花狼藉,桂花香混著泥土的清爽,像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似的,欲語還羞地向人襲來。木田終於推開了門。也虧我年齡稍長,比以往更有了耐心,才能等到他自己出來。

他眼眶紅紅的,似哭過一般,像只受了傷的小狗,眨著水汪汪的眼睛問道:“我,不走不行嗎?”

看到他這樣,我的心就突然化了,一把把他攬到懷中,把嘴湊到他的耳邊輕聲道:“為何不走。”

“心……心悅你,舍不得走。”木田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在我耳畔呢喃著。剎那間我的心頭像被潑了一碗蜜一樣,甜到了骨子裏。我輕輕吻了他一下,說:“那就不走吧。”

浮生百載,也不過如此了。

我想,若得與他共白頭,該是三生有幸吧。

很多很多年後,我重新回顧這天,卻再也找不回當年的那份甜蜜,當然我也沒有怨恨他,只是嘆了一句自作孽不可活罷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