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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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大廳,稀稀疏疏坐了幾桌人。

“餵,你聽說了麽?”

一個挎刀男人的大嗓門。

“殷旭刺殺左宜那個狗官不成反而被侍衛重傷,被人吊住一口氣送去休與齋,那秦公子竟然忙著救一只兔子,生生讓殷旭死在了休與齋門口。”

“唉,這又不是第一次,上回那位姓張的義士為民除害不成被下了毒,他不照樣見死不救麽。”

“秦公子醫術超群是沒的說,可論起醫德,實在是……”

“噓,噓,說秦公子的壞話,你忘了唐門小姐了?”

“對對對,咱們還是別說秦公子了”

“來,喝酒,喝酒。”

……

“師兄,唐門小姐怎麽了?那個秦公子又是誰,為什麽他們提起時會這般惶恐?”

客棧大廳的角落裏,一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因為大口大口吃面有些口齒不清地問坐在對面的男子,這少年容長臉,五官只能算端正,卻是一雙清澈的眼睛惹得人多看幾眼。他叫關隕,是江湖九大門派之首鼎陽派的小弟子,此番隨師兄下山辦事還是第一次。

“嘖,早跟你說過在山中習武不是與世隔絕,江湖上的事情多打聽著些不會有錯。”

對面的男子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抿了口茶接著說:“他們說的秦公子叫秦迷榖,極少有人清楚他的身世來歷,也沒人知道他師從何處,但大概兩年前他隨隨便便就解了月度門號稱無藥可解的‘坺’,一時名聲大噪,後來又陸陸續續救治了幾個其他名醫束手無策的病患,最終被奉為神醫。後來他在招堯山建了個休與齋,每日求醫問藥者無數。但他行事甚是古怪,甚至有些為人不齒,有時江湖上人人聽了都要稱一聲俠士去尋醫問藥,他偏偏置之不理。而有些人人見了恨不能咬上一口的人病了,或許封些錢財與他,就得救了。也有人想迫著他救人,他就在休與齋門口布了個陣,尋常人進不得,偶爾有人破了陣,進去卻不見他的蹤跡……這些事情門中情報署都有啊,你也該長點心了,別總向那個呆子學。”

這個青年叫寧佑,是鼎陽的第二大弟子,他口中的呆子是他的大師兄同時也是親哥哥的寧恩,正因為寧恩是個不折不扣的武癡,所以寧佑不得不一直幫著掌門料理門中事務,此刻他一眼瞟到對面那雙清澈的眼睛,再想想沿途的經歷就一陣頭疼,若是這個小師弟一個人下山,早被人啃得渣都不剩了。“師傅也是的,自己只不過隨手吃了他一塊菱粉桂糖糕,再買不就得了,用得著暗搓搓給自己使絆子帶個拖油瓶下山嘛,徑香樓做出的點心好吃倒是真的,可是一年只賣一百塊糖糕矯不矯情啊,現下離下次賣還要近一年,鬼曉得師傅一開想不開再怎麽找自己晦氣…寧佑此刻倒真有些後悔自己不該貪一時口腹之欲了。

“那唐門小姐?”

少年沒忘記第一個疑問。

“額,啊,唐門小姐啊。”

寧佑回過神來:“她生性刁蠻潑辣,但也是個爽利女子,想嫁給秦公子遭拒就在休與齋大罵秦公子有眼無珠,可不知怎的,回家第二天就失語,第三天張嘴只能發出‘咩咩’的羊叫,多方求醫也無果,不過秦公子想來不打算把事情做絕,過了三個月唐門小姐就自己好了,不過聽說唐小姐揚言一定要嫁給秦迷榖,家裏說的親她一概不理。這是後話了,但從此江湖沒人敢隨口說秦公子的不是。”

見自己師弟聽入了神,寧佑截住了話頭:“好了,快點吃,還要趕路。”

“聽說,”寧佑忽然冒出一句:“那秦迷穀樣貌生得極好,只不過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講。”

“烏夜啊。”

一個懶散又不失清亮的聲音對忙著搗藥的玄色衣服的男子說。

“你家少爺我懸壺數載,不能說宅心仁厚,但也有那麽些仁義吧,怎得江湖上名聲這樣差。這些年我隨手救的人加起來快趕上招堯山上的蟲子了。”

名叫烏夜的男子聞聲不動聲色,頭也不擡。

“可能公子救的那些人中有許多讓人恨不得殺之而後快。”

“誒,那又怎麽樣呢?”

烏夜不擡頭都能想到對面人有多若無其事。

“他們總嫌我不救那些,,,怎麽稱呼來著?對,那些義士。可我最看不上那些輕言俠義的江湖人,分明本事不濟還想著憑一刀一劍給天下太平,他們既然放得下生死,又何苦找我救命。”

烏夜擡眼看向自家公子,也就是酒館中議論的焦點,秦迷穀。

大得不可思議的眼睛,生來是一雙異瞳,因為色素很淺所以虹膜是琥珀色,但右眼接近瞳孔的一圈卻是透著分妖異的黃綠色,本該讓人看了心驚,可微微下垂的眼角又平添了幾分無辜,瑩白的皮膚,筆直的鼻梁,眉毛和頭發都是深茶色,此刻正歪歪斜斜裹著一襲繡著暗黃的折枝花紋的藏藍彩錦長袍,倒騎著椅子下巴支在椅背上撇嘴。

“……”

即使看了這麽多年,這張臉還是漂亮到讓烏夜失神。

“嘖,這樣癡迷地看著我,烏夜莫不是愛上本公子了。”

雖然被調戲過很多次,可是還是為自己的失神懊惱,自家公子雖然美得幾乎有些妖異,可他的秉性有多惡劣自己最為了解。烏夜回過神來。

“洛老爺子不行了。”

“咦?”

秦迷榖一臉淡定。

“拜帖前幾日送的,眼下他們該在來的路上。”

“哦。”

“公子意下是要救了?”

“誒?你什麽時候能看到我的意下了?”

秦迷榖端起茶杯。

“公子向來善於給人添堵。”

“別把人家說得這麽無聊嘛。”

“洛家那位三少爺似乎很有幾分手段……”

“與我何幹?”

秦迷榖似笑非笑。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人家來求醫我哪有拒之門外的道理。”

“洛家現下情形一目了然,那個三少爺是下任家主無疑,你又何必與他作對?”

烏夜不為秦迷穀的鬼話所動。

“告訴你個秘密,其實我和洛老爺子有三世的緣分。前一世我是條魚,被擱淺困在岸上是他救了我。”

烏夜頭疼地看著秦迷穀。

“反正我就是要治,誰都別攔我。”

秦迷榖興致有些高漲。

“洛家這一輩雖然沒幾個有出息的,但多出的時間也夠大家做好些事情了。比如徑香樓點心做得不錯,我們可以把它接手過來。”

“至於那個三少爺,對不住了呢。”

烏夜看著秦迷穀走到游廊嘬著嘴逗鳥,暗暗思忖著。

雖然一直住在招堯山上,可山下刮什麽風也不至於完全不了解。

烏夜口中的洛家算得上現下真正的望族,原本洛家只算得上武術世家,但現任家主洛杞果決又不乏經商頭腦,他接手洛家只十餘年,洛家的產業就幾乎遍布了全國,從錢莊到賭場,黑白兩道都有所涉及。後來因為出資支援朝廷打仗,洛家大小姐被接進宮封了貴妃,從此與廟堂也算有了聯系,洛家生意可謂如日中天。

洛家本家旁支眾多,祭奠先祖時少爺小姐烏泱泱一片家廟都跪不下,其中最出彩的要數洛老家主的第三個孩子,三少爺洛既明。洛既明自幼離家和師傅雲游四海,雖說近兩年才回來幫忙料理家事,但論起經商頭腦絕不輸給父親。再加上他為人謙和長相俊美,深得洛家底下人的信賴,大家都覺得他是下任家主無疑。可是家族大了最有些見不得光的齷齪事情,兄弟鬩墻也是免不了的。

這次洛老家主生病,明眼人都知道不行了,但洛既明還是執意要求秦迷穀一治,這一舉動又贏得一片讚許。

然而還有一月就到中元節,那時在四面八方的洛家子弟都要回來祭祖。洛家主若折在中元前,三少爺就能利利索索擔任下任家主,若是中元節後還病著,那子弟們就有了不回各自地方的理由,那時三少爺想登上家主的位置就不知道會出多少幺蛾子了。

烏夜想阻止秦迷穀接診就是因為這個。那三少爺若真如大家所見那般宅心仁厚,又怎麽能短短兩年積累出自己父親十年才有的雄厚資本,想來他不是等閑之輩。秦迷穀若拒絕醫治洛老家主,結果自然皆大歡喜。

這道理秦迷穀自然清楚,他想治洛杞也只是單純覺得好玩。

可是,洛家這趟渾水,自家公子真的趟得麽?

夕陽裏,一行人緩緩走在官道上。

“三少爺,天色不早了,你看是不是讓大夥找個客棧修整一下?”

一個很沈穩的聲音追上前問騎在馬上的洛既明,洛既明正瞇著眼看落日餘暉下的草木,聽到問話後收回視線,看向旁邊這位已過知命之年卻依然矍鑠的長者,略加思索後溫和地笑。

“向前三裏有洛家的客棧,歇息一晚大概明天下午可以到招堯山。我知道一路大夥兒都辛苦了,可我想著父親的病宜早不宜遲,能提前半日也是好的。郭叔,勞煩你一路照顧我父親了。”

說罷又揚聲。

“諸位,今晚恐怕要連夜趕路了,我救父心切,望大家包涵,雖然到了招堯山後秦公子是否醫治父親不得而知,但我還是希望可以盡最大的努力。”

見一行人紛紛應和,被叫“郭叔”的老人滿意地掉頭回到了一輛馬車旁,聽著馬車裏虛浮淩亂的呼吸聲又皺了皺眉。

隊伍漸漸走進夜幕,他看向前面那個剛和自己說過話的人。洛家的名號就是不被馬賊宵小覬覦最好的屏障,因此一行人的打扮也不藏富,洛既明一身黑色長袍越發襯托出俊朗蓬勃。正是介於少年郎和青年之間,精神勃發像一棵小樹一般,騎在一匹同樣很精神的栗色有白章的河曲馬上,嘴角噙著眾人早已習慣的和氣的笑容,此刻他正擡著頭看天,卻分明不是在看月亮,目光似是要穿過夜空看到什麽東西。

“才加冠的孩子就遇到這些事,真是難為他了。”

老人默默地嘆了口氣。

翌日上午,終於來到招堯山下,休與齋在招堯山半山腰,幸而山勢不算陡峭,眾人稍事歇息後牽馬擡轎上去也不覺辛苦,且山中奇草仙藤遍布,尋常鳥獸也不懼怕人,怡然自得地覓食嬉戲,一派祥和的景色倒把趕路的風塵洗去大半。

等到了休與齋門口,見一個小童坐在門前的臺階上正拿一根細長的草編著什麽東西頑,見客人愈來愈近也不起身迎接,只是朗聲問。

“遠方的客人從何而來?”

“在下洛既明,這一行人俱來自江南的洛家,此番為家父的病前來叨擾秦公子,勞煩仙童代為通傳。”

伴著溫和的聲音,昨晚的被稱“三少爺”的男子到小童面前恭敬地彎腰雙手遞上名帖。

小童餘光看到一雙如牙雕般溫潤的手,手掌很薄,手指修長,關節分明卻不突兀,擡頭看到一個笑吟吟的公子,面如冠玉,鬢如刀裁,眉如墨畫,嘴唇雖薄,卻因掛著笑而讓人不覺得刻薄,生來就是一雙鳳眼,眼梢險險地斜挑上去,本該讓人覺得有一絲邪氣,此刻眼底的真誠卻滿的要溢將出來,一件白色暗紋交領外穿著天青色的披風,顯得毫無貴公子的驕矜反倒異常清爽。

小童起身潦草地做了個揖。

“公子等候多時了,諸位隨我進來吧。”

洛家一行對秦公子的乖張早有耳聞,正怕秦迷榖刁難,現在卻如此輕巧的進了門,有些人心中不免得意。

“一定是懼怕我洛家的威勢才乖乖迎我們進門的。”

洛既明依然噙著那抹親切的笑容。

“勞煩仙童帶路。”

眼底卻劃過一絲異樣。

眾人正要進門,小童似是突然想起什麽,轉身對洛既明。

“我家少爺喜靜,不願意院子裏有太多外人,五人足矣,剩下的煩下山等候。”

洛既明沈吟片刻,留下了“月湧”和“星垂”兩個小廝、郭叔和自己陪父親進去,洛家主已不便走動,洛既明就和其他三人一起擡起轎子隨小童進了院子。

因為小童領著,門口迷陣很快就過去了,迎頭是一個照壁,上面繪著白澤神獸,繞過照壁見一個男子立在院子當中,男子黑衣墨發氣場冷淡,小童笑嘻嘻上前匯報他也只是淡淡地點點頭就讓小童退下了。

烏夜上前簡單介紹了自己,就把五人引到一間空屋子,看他們把洛家主安置在床上後略一頷首說句要去請公子就離開了。

洛既明一行等了一陣子,星垂忍不住說話了。

“都說休與齋難進,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可現下把我們撂在這裏是什麽道理?”

月湧悶悶地接話。

洛既明不說話,一如既往溫和地笑著,漆黑的眸子卻深得讓人探不到底。

秦迷穀還在睡覺。

秦迷穀有起床氣。

看著床上蜷成一團的人,沈吟片刻,烏夜決定去給秦迷穀準備早飯。

烏夜飯做得很好,但因為秦迷穀喜歡吃所以他越不輕易下廚。

其實因為自小炮制藥材,兩人的刀功不相上下,但做飯可能也要幾分天賦,不管什麽東西一經烏夜的手都會變得好吃一些,是那種有起床氣的人也會心平氣和地起床的好吃。

大約過了半刻,烏夜端著一個托盤回來了,一碗紅豆薏仁湯和一份艾草做的清明果紅綠搭配煞是好看。秦迷穀胃不好大部分茶都喝不得,紅豆薏仁可以祛濕氣,他便每天煮了當水喝。薏米原本有一股陳米的味道,偏偏烏夜就能料理的沒了這股陳味薏仁還嚼著有些韌性。

烏夜將托盤擱在床邊覺得似乎讓洛家人等久了些,想了想招呼小童送了茶水點心過去並帶話讓他們稍安勿躁。安排完回來見秦迷穀已經起床就打發他洗漱。秦迷穀瞇著眼睛由著烏夜幫他整理頭發,捏著一枚清明果表情卻十分糾結,烏夜做點心給他他很高興,可是被一盤果子叫起來他又十分不甘心,想了想他決定還是該小小地發一下脾氣給自己掙些面子。於是,他清了清嗓子。

“咳,我想了想,洛家的事還是不插手了,你去毒死他吧。”

“不去,會折壽。”

烏夜淡淡地回答。

“那……”

秦迷穀最後掙紮了一下。

“洛家人已經等很久了。”

因為沒到加冠的年紀,所以烏夜只是拿了根絲帶松松地把頭發綁在腦後。

“洛家人都不急你急什麽,真是那什麽不急什麽急。”

秦迷榖不緊不慢地喝口紅豆湯。

秦迷穀出現在安置洛老爺子的房間門口時,洛家已等了小半個時辰,除了洛既明,其餘人都有些楞怔了。

雖說看慣了自家少爺的好皮相,眼前這位神醫近乎妖冶的相貌還是讓洛家人看住了。

洛既明輕咳了兩聲,上前與秦迷穀作揖:“在下洛既明,久聞秦公子美名,今日帶家人為生病的父親來叨擾,打擾了貴地清凈還望海涵。家人沒見過世面,失禮了,還望秦公子不要見怪。”

秦迷穀秦公子急忙還禮:“哪裏哪裏,洛家乃名門,今天洛老家主不嫌在下醫術粗淺屈尊前來,在下誠惶誠恐,三少爺乃芝蘭玉樹,即便是久居深山也聞得三少爺大名,若談見怪就是折煞在下了。”

烏夜聞言嘴角不自覺抽了抽,今天秦大公子莫不是魔怔了,居然也會幾句人話。

幾番客氣後,秦迷穀給洛老爺子問診開方,洛家人也被安置在各個廂房。

如此幾日,兩方無話,洛老爺子倒是有見好的跡象。

是夜,洛既明見月色如水就推門走到庭院裏。遠看見有人高高坐在臨水亭子鵝頸椅的靠背上,走近發現是秦迷穀。

秦迷穀正拿著一支花把花蕊往水裏擲逗魚兒浮上來喋食,見洛既明走來也不起身,只是把花枝扔進池中笑嘻嘻打招呼:“三少爺晚好。”

洛既明微微擡頭看著秦迷穀,微笑回禮。

“三少爺這是夜不成寐?”秦迷穀的右眼在月光下越發妖異。

“家父病重,做兒子的自然睡不著。”洛既明依然擡頭看著秦迷穀:“在下沾著洛家的光被大家稱呼一聲三少爺,秦公子這樣稱呼實在是折煞在下了,在下雖長秦公子幾歲,但不嫌棄的話……”

“哦?該叫三少爺洛大哥?既明哥哥?抑或是,明哥哥?”秦迷穀終於舍得從靠背上下來懶懶地癱坐在鵝頸椅上似笑非笑。

“本想著秦公子叫在下名字即可,現下到覺得秦公子想如此稱呼也無不可。”

“既明啊。。。”秦迷穀拖長聲調:“三少爺日後是洛家的家主,我可萬萬不敢喚您這名諱,說來三少爺就沒有什麽想問我的?”

洛既明噙著經年不變的笑猛然俯身貼近秦迷穀,電光火石間秦迷穀感覺一個柔軟的觸感從自己右眼劃到嘴角。隨後洛既明溫柔地為呆滯住的秦迷穀整理著松散的衣領,又隨意地摸住了秦迷穀的命門。

秦迷穀回過神來笑得諷刺:“三少爺好作風啊。”心裏暗想知道這王八蛋不會像傳言那麽簡單,沒想到居然會這麽不要臉。他大爺的這整個一衣冠禽獸啊。

洛既明笑笑:“秦公子在月色裏恍如仙子,即明不禁想確認一下公子是否確在我面前。”

“你大爺的,說誰是女人呢?”秦迷穀最見不得別人說自己的長相,被洛既明一激也顧不得神醫包袱了,雖然本就沒有:“放開小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

洛既明見秦迷穀炸毛覺得十分有趣,剛又探得他內力並不深厚,於是非但不理會他的威脅反而一手撐住欄桿,一手順著命門摸了上去。面上若無其事:“秦公子不必生氣,家父畢竟是家父,秦公子若能治好在下自然十分感激,雖說家父現在辭世確實與我接管洛家有益,但我並非只這一條路可走。只不過在下與秦公子素無冤仇,秦公子卻橫加阻擋我的好事,讓我實在忍不住想稍微懲罰一下公子呢。”

微微上挑的尾音讓秦迷穀莫名心驚,明明在自己的地盤,卻覺得對方氣場強得不得了,這讓秦迷穀實在惱怒。

秦迷穀無暇顧及被洛既明摩挲的手臂,另一只自由的手微動,卻在下一秒被制住了。

“秦公子這般醫術自是能把藥材用出花樣,既明惶恐,只好制住公子的動作來保自己性命了。”對著秦迷穀要噴出火的眼睛洛既明坦率地解釋。

“所以呢?你到底想怎麽樣?”秦迷穀氣得腦仁都有點痛了,覺得今天晚上對自己刺激實在太大了。

洛既明聞言又笑了,他松開原本制著秦迷穀的手坐在了他旁邊:“秦公子這般添亂無非是想趁在下日後焦頭爛額時占些便宜,可是假如此番秦公子願隨我下山,我願與秦公子共享洛家,那時無論哪個行當,只有你喜歡,我都可以讓出來。”

秦迷穀聽了這話更摸不著頭腦,一邊快速盤算自己身上有什麽值得洛既明企圖的東西一邊試探:“我除了會治病就沒什麽可取之處了,況且論醫術也總會有人比我高明,三少爺莫非是想借此報答我醫治好洛老頭?”

“明人不說暗話,在下對秦公子確實有所圖。”

“莫非是想我日後為你所用?”

“秦公子說笑了,想公子這樣的高人,在下豈敢妄想。”

“那時像我做你的門客?”

“在下雖不才,但應對洛家的生意還算從容。”

“難道三少爺是看上了我這個人?”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想到洛既明剛剛對自己的動作,秦迷穀冷笑著問。

“……”洛既明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一味笑著。

見對方不置可否的模樣,秦迷穀只覺得一陣肝火簡直要燒到胸外。雖說好男風已經不是什麽稀罕事,但他素來最不喜別人談論自己的相貌,而且因為作風乖戾也從沒人敢肖想他。而今晚除了知道洛既明是個道貌岸然的王八蛋,居然還得知這個王八蛋想上自己,秦迷穀拼命想抑制住怒火,卻還是忍不住冷笑:“三少爺擡舉了,小爺我向來喜歡搶來的東西,別人雙手奉上的我不稀罕。”

“但是我給的你一定會要。”洛既明沈聲。

“笑話,”秦迷穀似被洛既明的話逗笑了:“三少爺您是芝蘭玉樹人中龍鳳,秦迷穀一介山野村夫不配三少爺費心……唔……”

秦迷穀剩下的話被洛既明的唇堵上,隨後洛既明啟開了他的唇,舌頭進入他的口腔急切又霸道地掠過每一個角落繼而勾起了他的舌。

秦迷穀覺得此時自己簡直是日了狗了,一晚上被個男人吻兩次,還他媽是強吻,秦迷穀活這麽大也沒遇到過比這丟人的事。所以雖然知道自己功夫不如對方,秦迷穀還是出手了。

掌風挾著一把粉末襲向洛既明,洛既明聞得風聲輕巧地退開,但還是粘著些藥粉,見洛既明貌似體力不支癱坐在地上,秦迷穀收手狠狠瞪向洛既明:“三少爺還是收斂些得好,招堯山上毒物甚多,用對了能醫病,用錯了也能要命。洛老頭追風走塵辛苦掙得的產業,若是後繼無人了也可惜,況且雖說我功夫不如你,但這休與齋還有烏夜!在這裏你還是做那個溫潤謙和的三少爺比較好。”

秦迷穀只顧放狠話,並沒有發覺當聽到烏夜的名字時,洛既明眼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這是普通迷藥,你中毒不深兩個時辰自己會沒事。今晚三少爺神智有些不清楚,就煩勞在這吹吹風吧。”說罷秦迷穀就朝自己房間走去了。

遠遠地秦迷穀看到烏夜等在自己屋門口。見人走來烏夜開口:“你剛剛和洛既明在一起。”

秦迷穀聽到這個名字就覺得嘴裏還有那個人的味道,於是使喚烏夜給他找杯茶。

烏夜有些意外:“你的胃禁不得茶水,而且夜深了,喝茶水你該睡不著……”

“哪那麽多話?公子要茶你就去沏。”秦迷穀不耐煩地打斷烏夜的話。

烏夜無奈給他沏了壺紅茶還加了姜片進去,秦迷穀又嚷著要綠茶,烏夜犟不過他只好給他沏了碗雲霧,這才打發他睡在了床上。

這邊秦迷榖胡鬧時,洛既明已經像沒事人一樣借樹影遮擋身形,看著秦迷榖的房門。

迷榖,迷榖,佩戴了就不會迷路①,可是我把你弄丟了,於是把自己也弄丟了,不會發生了,這樣的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洛既明的眼睛有了一瞬迷離,隨後立即恢覆了清明。看到烏夜閉門,他走了出來。

烏夜熄燈後出來為秦迷穀關上了房門,轉身看到洛既明面色不善盯著他。烏夜作揖叫了聲三少爺,洛既明也不應。兩人一起走了一段路後洛既明終於冷聲開口。

“不是你的東西就不要多想,你不要失了本分。”

烏夜沈默了片刻,泛起一絲苦笑,終於到這一天了,是不是馬上,自己連癡心妄想的權利都沒有了。

“屬下,不敢。”

秦迷穀自己作死喝了半碗茶水,睡著後果然開始胃疼,在他疼得迷迷糊糊冒冷汗時,覺得胃那裏像是有人在輕重適宜地按揉,想睜眼卻睜不開。恍惚聽到有人在不停說話,但一句都聽不清楚。

隔天早上,秦迷榖醒來後回了回神,覺得胃並沒有什麽不妥當的感覺,於是認定自己昨夜做了個夢後就懶洋洋地起床了。

烏夜沒有來,秦迷榖決定自己隨便梳洗一下。其實秦迷穀本也不是什麽嬌貴人,讓烏夜替他收拾也不過是抱著欺負對方的心思。

正在他半閉著眼睛隨手拿過一根發帶打算束頭發時,房門開了。秦迷榖以為來的是烏夜,也不回頭,“剛好,來給我束發。”來人不回答,把手上的托盤放在秦迷榖手邊,上來接過發帶和那束茶色的頭發。

秦迷榖端起一盅紅豆湯啜了一口,然後幹脆地閉上了眼睛。

洛既明進門時並不像他的表情那樣平靜,昨晚才強吻人家今早又趕著進屋,連自己都覺得有點蹬鼻子上臉的嫌疑。現在被當做烏夜,倒也省了不少麻煩。

洛既明梳理著秦迷榖柔順的頭發,選了一條墨綠色的發帶為他束上。秦迷榖盤腿坐在椅子上,中衣被他睡得淩亂不堪,從洛既明的視角可以透過衣領隱約看到鎖骨和覆蓋著薄薄一層皮膚的胸排骨,再看看瑩白的腳腕和依然閉著眼睛毫不設防的樣子,洛既明覺得秦迷榖簡直是勾引人還不自知,想到烏夜每天早上會替他梳洗,洛既明對烏夜的敵意又增了幾分。

聽到衣櫃開闔的聲音後秦迷榖睜開眼睛等著穿衣服,看清拿著衣服走向他的洛既明時,“誒?”

“早。”洛既明抖開手上那件山葵綠的底色上繡著若芽綠暗紋的衣服作勢要替秦迷榖穿上。

秦迷榖深吸了口氣,由著洛既明給他穿好衣服整理妥當,隨後似是自言自語,“曾經有太多的人想要擁有我。”

“我知道。”

“有些東西再怎麽努力也得不到。”

“我知道。”

“三少爺,我不會喜歡上你的。”

“……”

“就像我不會醫治那些自不量力的義士劍客一樣,為著不可能達成的目標付出的努力我也不會回應。”

“我不得到你沒有關系,但我可以是你的。”

“我不要。”

“我給的你一定會要,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沒有不一樣。”

“從前?我們以前見過嗎?”秦迷榖一臉茫然。

“我們……”

“算了,我該去看看你父親了。”秦迷榖打斷了洛既明的話,無所謂的揮了揮手就出門了。

“真得……完全不記得了啊。”洛既明嘴角流露出一絲嘲諷。

“秦大夫。”

“什麽?”這是幾天來洛老爺子頭一次對自己說話,秦迷榖頗有些意外。

“你為什麽要醫治我?”

“洛家主,你又為什麽要問一個大夫這種問題?”秦迷榖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對不同的人回答同樣的問題。

“呵呵,”洛老爺子笑了笑,“那秦大夫以為三兒此番為什麽要帶我來招堯山呢?”

“三少爺這樣聰明,這樣做自然是為了得到他想要的東西。”秦迷榖言語裏帶著諷刺,似是要提醒洛老爺子他不過是洛既明上位的一個踏板。

“三兒確實是為了他想要的東西,我再也不會礙著他了。”洛老爺子說話底氣比幾天前足了許多。

“秦公子,你說要是有人偷走了你喜歡的人,但卻是為了你好,你會原諒他麽?”

“我沒有喜歡的人,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不過,”秦迷榖似笑非笑,“我只知道,很多時候人們說來是為了對方好,但追究到底也是為了自己好。”

“……哈哈哈,咳咳……”洛老爺子楞了一下苦笑道,“秦公子說得對,那人確實是為了自己好。”緩了口氣嘆道:“不原諒又能怎麽樣呢?昨日之事終究不可留啊。”

擡眼間,秦迷榖已經出門了,“你們的事,我不管。”

“三兒,終究是做父親的對不住你們啊。”

當晚,秦迷榖把烏夜喊來:“早上的事你怎麽解釋?”

“洛家小廝月湧和齋子裏的人鬧起來了,我去處理。”

“休與齋人都死光了麽?怎麽來的人是他。”

“可能是順便吧。”

“你大爺的順便,你還真不怕他下個毒使個陰招什麽的。”

“他……不會的。”烏夜覺得心裏說不出的苦澀。

“放屁,昨晚要不是我機敏,說不定現在你才從池子裏撈出我。”秦迷榖略過了自己被強吻的情節。

“我會護你周全的。”烏夜堅定地說。

“說來那個三少爺也奇怪,為了拉攏我幾乎許諾給我了半個洛家。”借著機會秦迷榖把昨夜的對話大致說了一下,當然有適當的刪減。

“他雖不是什麽好人,但對你說的話都,都是認真的。”烏夜猶豫了一下,想下定決心般,“他想帶你下山,你可以考慮一下。”

“什麽亂七八糟的,”烏夜說出這種話秦迷榖始料未及,“好啦好啦,你走吧,我睡了。”

烏夜出門帶上房門,定定地站了良久才回了自己房間。

翌日,秦迷榖起床後沒有動作,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直到洛既明推門進來。

“早。”洛既明打招呼。

秦迷榖深吸一口氣,“你父親……”

“我父親……”

“估計已經死了吧。”

“死了?或許吧。”

“昨天令尊與我講了幾句話……”

“呵,左不過是原諒不原諒之類的,秦公子不必在意。”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昨天聽他語氣已有死意。”

“無妨,我父親本來也不是為醫病才來的。”

“那你原諒他了麽?”

“誰知道呢。不過,”洛既明笑瞇瞇看向秦迷榖,“秦公子對在下的事情這樣上心,就不想知道我父親這一趟究竟是為什麽來麽?”

“你父親的智慧我當然不好揣度,也許是為他心愛的小寶貝鋪一條路。”秦迷榖伸了個懶腰。

“說對了一半。”洛既明對秦迷榖的諷刺毫不在意,讚許地點點頭。

“雖然沒興趣,但我還是問一下吧,”秦迷榖揀出一塊點心,興趣缺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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