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七月，徐慕青自己找上了紅幡，說要向她的丫鬟提親，紅幡嚇得不輕。

“徐公子是玩笑話嗎？”紅幡站起身準備送客。徐慕青卻沒起身，坐著繼續說，“我知道這不合禮數，我應該托媒人來下聘，可是家裏暫時還不會答應，我想，至少先得到你的同意，這樣，我好去同小薇說。”

紅幡不曾想當日她一時沖動闖下這個禍，會這樣一發不可收拾，“你還沒問過小薇的想法，不如先問過她？”

桑采薇自然是堅決拒絕，她同他說了不是擔心世俗問題，也不是家世問題，只是她不願意。可是徐慕青仍舊不信，“小薇，我會讓家裏同意的，也會讓你家主子同意，你等著我遣媒人來下聘便可。”

他自然是不肯信的，他一個閣老家的公子，去向一個丫鬟正式求親，卻會被拒絕，而且他們分明相談甚歡，話題極多。

段至銘找徐慕青談了一回這個事，男子極為堅定，並且引證了至銘自己的例子——他就是娶了青樓女子出身的紅幡。對他這樣的反駁，段至銘無言以對，雖然紅幡其實並不是青樓出身，而且他們最初也並未相愛，但這些都不可對人言。事實是，他的確做了一件讓滿京師的人都不敢想的事，將軍府的大少爺，娶了一個青樓女子為妻……

“我現在可能有點明白，當今聖上那種非卿不可的感受了。”段至銘走之前倒聽到了一個很不同的論斷，不過前後三個月，有了執著的人就懂得了別人的執著。

又三個月後，徐閣老的小公子要娶一個丫鬟的事鬧得滿城風雨，小公子賭咒要離家出走永不回去，徐閣老氣得病倒在床榻，整個京師又是一片嘩然，街頭巷尾都在談論這事。

九月進宮的那次，桑采薇問李思成，是不是可以讓她出京避禍。

“他說得果然不錯，一個男人迷上一個女人後，的確會理智全無。”李思成躺在她身邊，抱著她睡了一晚，什麽都沒做。

那天他睡著前才囈語一樣說，“再看看吧，不是每個人都能如至銘這麽堅持，而且話題中心點還是在他那裏，也沒人敢進將軍府找你的麻煩。”

從徐小少爺來求過親，將軍府就把他列入了不受歡迎的客人名單，桑采薇不出府，他就已有許久沒見到了。

可是一個月後，事情還是沒有好轉，桑采薇自己要求進宮，段至銘還是帶她去了。

洛兒已經又長高了，桑采薇甚至有點抱不起他了。母子倆聊了一會，桑采薇神情一直有幾分冷淡，洛兒也不敢問。

思成跟在她身後走出暗道時，看到她從袖袋裏拿了一包東西出來。桑采薇也看到床頭上的小盒子，走過去打開了拿出來，是她曾經在延喜宮看到的那個東西。

“等一等。”李思成又一次看到她要吞藥，“你再考慮一下？”

桑采薇轉身看著他，“我本來就欠你一次。”是否那一晚，她吃下那顆藥，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成為他的妃，或許皇後容不下她，她早已死了；又或者他膩了這樣一個無趣的女人，早已經冷落在一邊。只可惜一切不能從頭來過，她也沒有後悔的權利。

李思成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怕你清醒之後羞愧而死，還是放棄吧。”

桑采薇掙開了他，“我也帶了，”她走去外間帶了酒壺酒杯進來，把剛才手裏的小紙包打開，倒了粉末進去，先把藥丸吞了下去，然後倒了酒，“我一直是個膽小鬼，從一開始就選擇了逃避，死並不是因為勇敢，而是沒有勇氣去面對，沒有你這樣的自信。”

不止在床上，而是徹頭徹尾，從來沒有敢於面對過，這份感情。

“不用一起吃吧？”吃了藥還喝了酒，而且是加了□□的酒……

“我只有一個請求，無論等會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事後都不要跟我談起，也不要拿來問我。”放下酒壺和酒杯，桑采薇脫了禁軍的服飾，穿著單衣爬上床鉆進了被子裏，只是靠著床頭坐著，等藥效發作。

李思成坐在床邊看著她，要借助這麽多外力來做到的坦誠，事後還不能探尋，一切都說明，這是最後一次。

桑采薇慢慢感覺很熱，身上很快出了汗，額上也是。李思成稍微俯身探近了點，“不需要忍著，我不是在這裏嗎？”

“等藥效再強烈一點。”桑采薇如是回答了他，卻在下一秒就伸手來解開了他的腰帶，隨手扔在了地上。

原來會這樣，雖然看起來還很正常，說話也毫無問題，可是其實完全已經失去理智了，李思成任由她整個人貼上來，只是伸手把人抱住了。

李思成決定今晚暫時不想以後的事，就感受一下，一個誠實坦誠的桑采薇，放松下來之後，覺得一切都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結束之後，李思成靠在床頭看著睡著的人沈思，做了很多次，本以為她說的最多的會是還不夠或者諸如此類的話，結果卻是另一句，而且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他雖然知道她是怎麽想，卻不能感同身受。他一直是這樣的人，有人說是任性，他自己覺得是自私，為了抓住她他做了許多不應該的事。她卻不是這樣的人，膽小，可以這麽說，可是同時也很堅強，到了頑強的地步了。哪有人能像她那樣十年如一日的等他，卻一丁點險也不想讓他冒。

如果讓他坦誠那麽早廢後是否存有私心，毫無疑問是，本來計劃的時間至少再推遲兩年，她當時勸過，可是他還是做了。她一直在勸他放她走，可是他一直沒有，連死也不讓她選擇。

“就算見不到，你知道我還是會等你，思成，放手吧。”幫他整理好衣著的時候，桑采薇如是說，男子沒有回應。

桑采薇和洛兒小聲說了一會話，和晚上來時一樣淡漠地走了。

“娘親說，我長大了，以後要好好支撐爹爹。”過了好久，說出這句話的洛兒嚎啕大哭，這次是真的，好半天都沒有停。李思成只是看了一會，也快到早朝的時間了，摸了摸兒子的頭。

“哭沒有用，仔細想一想就知道。”李思成站在一旁，說這話時，口氣有幾分生硬。

李洛止不住，小貴子進來問，李思成只是讓他出去了。一直到他停下來，李思成都只是站在旁邊看著門口的方向，他沒有哄兒子，因為沒法哄。

似乎自己小時候，也有這樣哭起來的時候，母後死掉的時候，被後來養他的母後打罵的時候，可是發現沒有用的時候，就再也不會哭了。那時候想要的東西其實好簡單，有人疼，有人愛，不被欺負。

如今卻這麽覆雜，所以兒子想要的東西，給不起的時候，沒法哄他。以後他會發現，還有更多他註定得不到的東西，不止是母親的陪伴。

只是，變成這樣子，李思成發現自己絲毫沒有悔改的意思，他也不準備這麽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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