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華想了想，並沒有立刻進去，在後面又等了一會兒，聽得前頭說話聲停，似乎有人出去了，這才從後面繞出來。

扶蘇正坐在案前，案上雖然攤開了一本折子，他卻並沒有在看，微微蹙眉，應該是在想什麽事。

荷華本打算退出去，誰知就在這時候，子麟卻忽然發出了聲音，“啊啊……叭……”

扶蘇聽到聲音，轉過頭來，看到他們母子，臉上的表情稍緩，但還是沒笑。

既然被發現了，荷華也就不再躊躇，上前道，“這是在忙什麽呢？時候不早了，歇會兒吧。”

扶蘇起身，將子麟接了過去，一邊逗他一邊問，“你怎麽這時候過來了？不是說虞姬回來了，要見她？”

“已經走了。”荷華說，“我方才過來時，恍惚聽到你提起黎族？是不是胡亥那裏……”

“不是。”扶蘇擺擺手，隨意道，“是黎族的人聽說新帝登基，派了使者過來祝賀，這會兒估計快到鹹陽了，消息才送過來。”

“別處也有人來道賀？”荷華問。

扶蘇微微一笑，“沒有，只有黎族。”

那就還是跟胡亥有關系了。誰叫黎族的地盤是他唯一去過的地方呢？

不過，遠在鹹陽，居然還能調度黎族的人嗎？胡亥到底跟黎族達成了什麽樣的協議，才能讓黎族人這麽聽他的話？

荷華想了想，問，“那胡亥現在在做什麽？”

扶蘇臉上露出幾分若有所思，“自從父皇要禪位的消息傳出來，他就一直十分安靜，待在自己的蒹葭館中，不曾出來過。”

這麽安靜？倒不像是胡亥的性子了。

荷華有一種非常明顯的預感，總覺得胡亥肯定會生出什麽事情，他從不是安分的人，此前也做過不少鋪墊，沒道理如今忽然偃旗息鼓。

——哪怕始皇禪位這件事，的確是發生得太過突然，讓許多人一時之間都沒有反應過來。但荷華覺得，胡亥不是會因為這個就退縮觀望的人。

正相反，扶蘇初初登基，根基不穩，他如果要做什麽，那這就是最好的時候。

“罷了，別想了。”扶蘇見荷華皺著眉思索的樣子，忍不住把人拉到自己身側來，笑道，“我看你倒是比我還著急幾分。”

荷華搖了搖頭，“你不明白我的心情。”

胡亥畢竟是歷史上的“主角”，現在扶蘇改變了歷史，也就等於改變了胡亥的命運，誰知道他會走上一條什麽路？而且，不到最後關頭，荷華始終無法對他放心。

扶蘇身處食指在她的鼻尖點了點，“我知道你是為我擔心，不過現下占據上風的是我們，胡亥就算想做什麽，也不過是個小動作，無傷大雅。你若是想知道，那等使臣來了，不就知道了。”

“哦，對了，”說到使臣，荷華想起一件事，“這些接見外使的差事，是胡亥的職責吧？”

“正是。”扶蘇說，“所以我已經下旨，讓胡亥準備接待來使了。”

他這樣給他們開方便之門，想必胡亥也會抓緊這次機會，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麽，很快就能夠知道了。

然而就算是之前已經做了千萬種猜測，扶蘇跟荷華萬萬沒想到，黎族這次派來的不光有使者，還有一位族長的女兒，說是打算跟大秦聯姻。

這個叫做伊瑪的女孩兒荷華也見過，生得的確明眸皓齒，最重要的是她身上帶著一股浪蕩不羈的氣質，配著黎族色彩艷麗，裝飾多樣的服飾，非常吸引人。所以伊瑪雖然是個非常規美女，但是的確是很奪人眼球。

自從她來到鹹陽之後，大名很快就傳了出去，現在鹹陽人茶餘飯後的談資裏，她占了極大一部分。

民間已有流言，說是伊瑪會入宮給扶蘇做妃子。

雖然荷華並不覺得這種流言有幾分可信，畢竟扶蘇從來沒表達過這方面的意思。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扶蘇是沒這種心思，那伊瑪呢？

為了更加清楚的了解自己的“情敵”，荷華讓人把這個小姑娘請進宮了。

真的是小姑娘，伊瑪今年才十三歲，說話行動飛揚跳脫，偏偏自有一股風華氣度，並不會讓人覺得是個沒規矩的野孩子，反而醉心於她的不同尋常。

她看到荷華，也不像其他人那樣拘束，笑瞇瞇的見禮過後，就在她對面坐下，拿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裏，“皇後娘娘，你們這裏的點心真好吃！”

“好吃的話就多吃點。”荷華將盤子朝她那邊推了推，“你若是喜歡，待會兒走的時候讓人給你帶上些。”

這倒不是客氣話，荷華這裏的點心，大部分外面是沒有的。因為制作這些點心的主料小麥，如今還在推廣之中呢。而且出現的時間短，也沒人摸索出更好的制作方法。

反而是荷華身邊的廚子，從一開始就用小麥練手，加上荷華的指點，如今儼然已經成為宮廷第一點心師傅了。這些東西，在外面的確是吃不到的。

伊瑪也不客氣，笑瞇瞇的說，“謝謝皇後娘娘！您跟他們說的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荷華好奇的問。她沒問“他們”是誰，這種問題也根本不需要去問。

伊瑪想了想，說，“我覺得您很和善，跟您相處的時候很自在，和別人不同。但是他們好像都不怎麽喜歡這樣，我們才是一起的。”

荷華忍不住一笑，這小姑娘怎麽這麽單純？不過她倒也沒有說錯，的確，跟這些講究規矩禮儀的古人比起來，荷華時常會感覺到拘束。反而是伊瑪這個小姑娘，也許是因為出身少數民族，又身份高貴的緣故，所以好像世間一切束縛對她都沒有用，她永遠是自由的。

哪怕是在鹹陽宮裏。

荷華其實有點兒羨慕她。她覺得伊瑪像是現代那些跟她同齡的小姑娘，無憂無慮，什麽都不必操心，最大的煩惱是今天吃什麽喝什麽玩什麽，會不會惹得大人不高興了……

那是已經逝去了的童年，如今在別人身上看到，自然格外感慨。

荷華又跟她說了幾句話，然後才發現，伊瑪竟然知道自己是被送來聯姻的，並且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適應。

荷華問她，“你以後就要一個人在鹹陽生活，不怕嗎？”

伊瑪歪著頭想了想，說，“我不是一個人啊。我們黎族跟大秦是永遠的好朋友，住在好朋友家裏為什麽要怕？如果真的成親了的話，這裏也是我的家，就更不用怕了。再說我也可以回去看我阿媽！”

“可是你還太小了。”荷華說，“你今年才十三歲呢。”

伊瑪不解，“那有什麽關系？我們黎族的女孩子，十歲就可以成婚了，我阿媽舍不得我，說要給我挑最好的男子，所以才等到十三歲呢。”

荷華：“……”

她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最後只能揉了一把臉，問她，“那你可選好了？”

“當然！”伊瑪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是為了他才來的！”

他？荷華心中一動。伊瑪遠在西南，她見過的鹹陽城的人，就只有一個——胡亥。莫非小姑娘春心萌動，追著胡亥到這裏來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倒是也說得過去，比如黎族人跟胡亥關系那麽好，願意幫他，都能說通了。因為他們想把女兒嫁給胡亥，到時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卻原來是打著這個主意。荷華想通了之後，心裏大大的松了一口氣，看來胡亥還是有理智的，只不過才用這種方法來達成平衡，以求自保，沒做出什麽瘋狂的事情來。

如果真的像是自己猜測的那樣的話，那麽成全她跟伊瑪，也是完全可行的。

荷華在心裏思量著回去要怎麽跟扶蘇提這件事，面上待伊瑪倒是更加熱情了。

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現在她不管怎麽看伊瑪，都覺得她跟胡亥再般配沒有了。年紀差不多，性格呢，一個飛揚跳脫，一個妖孽蛇精病，正好互相克制，家世上伊瑪稍弱一點，但是西南畢竟地理位置特殊，他們的首領對子民擁有絕對的領導權，伊瑪實際上也跟個公主差不多。

既然打定了主意，荷華就不著痕跡的用胡亥試探了兩次，果然每次伊瑪亮晶晶的雙眼都會朝她看過來，那認真的樣子，讓荷華都有些慚愧。

她感覺自己是不是把一個單純善良的小姑娘推進火坑裏了呀？胡亥那個性子，是真的吃人不吐骨頭，伊瑪在他身邊真的能行嗎？

荷華並沒有跟扶蘇直接這麽說，而是問起他對伊瑪的打算，“我最近聽到了一些流言，如果事情再拖下去的話，恐怕有些不妥。”

扶蘇盯著荷華看了兩眼，才笑著把人拉進懷裏，壓低聲音道，“試探我，嗯？”

說著不等荷華回答，就摸著她的頭發道，“我答應過你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天地為鑒，黃河為媒，你忘了嗎？”

怎麽可能忘了？

荷華咬了咬唇，雖然她對扶蘇其實沒什麽信不過的，畢竟兩人也是同甘共苦過來的。但是遇到這種事，即便理智上知道沒什麽，感情上，卻還是會忍不住斤斤計較的。

除非不在乎，否則就不能輕描淡寫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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