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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番外:溫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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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江兒童福利院裏, 兩個小朋友發生了爭端,被打的小朋友被人從樓梯上推下去, 傷了額角, 頭破血流。

院長和老師們嚇得趕緊把被打的小朋友送往醫院去做處理。

其中一名負責這個問題學生的老師留下來,和溫浩談話:“你怎麽可以打那個小朋友呢?說話, 溫浩!”

溫浩從小就生得比別的孩子漂亮, 眼窩深邃,鼻梁高挺, 那一張臉容生得很精致,平時叫她們這幫老師看著就歡喜。

然而這個孩子性子有點冷, 不太愛說話, 也不太愛表達。

他剛來福利院的時候, 渾身是傷,說是被後母虐待的孩子,父親醉駕去世了, 後母因為帶著他感覺累贅,平時少不得打罵, 現在已經被強制分離了。

生母早在父親去世前就得病去世,聽說生產他之前已經查出癌癥,他是提前出生的孩子。

老實說, 對自己的父母,溫浩沒有一點印象。

和大多數小朋友不同的是,他有自己本來的名字。

很多小朋友沒名沒姓,生來就遭到遺棄, 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裏。

等懵懂有意識的時候,已經在這個環境裏生長了很久。

院長很親切,老師們也都很關照孩子。

孩子們以前以為這是正常的情況,畢竟大家都生長在一起,可能那些讚助他們的人,就是愛心媽媽。

後來才知道,那些都不是自己的爸爸媽媽。

本來大家都要按照老規矩,一起姓黨,但後來,院長怕孩子們覺得自己特別,等大家學會了百家姓後,讓大家自己挑選一個喜歡的姓。

溫浩被很多小朋友羨慕,老師說,溫浩的“溫”這個字,是因為陽光是暖的,“浩”這個字,是因為大海浩瀚。

他的名字富含深意。

也許他以前的家人,是希望他以後能做一個事事溫暖的人。

但事與願違,溫浩越長大,越開始往叛逆的方向走,其實還只是一個很小的孩子而已,但心思敏感,和小朋友們之間極度不合群。

在一些特殊情況下,他會回想起被後母打罵的感覺。

那時候後母說,因為喜歡他,才會打他。

可是喜歡一個人的表達方式,為什麽是打罵?

溫浩不懂,他以為這是常情。

唯一的一個願意與他玩的小朋友,就是睡在他隔壁床位的那個患病的名叫鄭恒的小男孩。

溫浩才發現,人從出生的時候開始,就註定了太多的不平等。

比如他們是被人遺棄的孩子,看起來天生不公平,沒有父母,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是什麽,存在在哪裏。

在這樣生來不公平的基礎上,在這幫被遺棄的孩子中,也有天生體弱多病的人。

比不公平還要不公平。

溫浩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院長和老師們在偷偷商量鄭恒的病情。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病,只知道那個病很嚴重,嚴重到隨時會帶走人的性命,那是他第一次隱隱約約接觸到生與死的概念。

也是第一次明白,原來一個人在小小年紀的時候,不受上天的眷顧,會是這種惹人遺憾惋惜的結果。

鄭恒的醫藥費很貴,福利院已經發起了線下請求幫助的活動,有很多愛心媽媽和愛心爸爸前來幫助,但是他的病就像是無底洞。

溫浩看到他的小夥伴,頭發逐漸掉光,臉色很蒼白,越來越少出入福利院,每次出現,都只能戴著帽子,戴著口罩。

沒有頭發的他,受到了另外一個比較調皮的小朋友的嘲笑。

溫浩靠著墻而站,面對老師的質問,只無關緊要地說了一句:“他笑話鄭恒。”

老師無奈了:“他笑話鄭恒,你也不能推他,你知道推下去會是什麽後果嗎?”

溫浩面無表情地看著老師,反問:“會死嗎?”

老師看著這個小小的孩子,對於死這件事,不感到畏懼,不感到驚恐,不感到任何的歉意,心裏一涼。

這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孩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並不是因為調皮才推了人,而是奇怪地問了一句:“他會死嗎?”

那眼神中,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一種奇怪的向往,似乎想知道,被推下樓後的小朋友,會不會真的發生什麽問題。

老師當時被他的話,弄得啞口無言。

再後來,過了一段時間,溫浩在鄭恒被推進手術室前,見了他最後一面。

聽到院長和老師們在討論什麽,難得遇到一個血型匹配的情況,只能賭一把。

小朋友們在走廊裏,全部擠作一團,跟著老師們一起來看鄭恒,希望他能夠平安度過。

溫浩離他們離得遠遠的,上次那個被他從樓梯上推下來的小朋友,額角還裹著紗布,看見他時的目光,表露出了明顯的害怕。

溫浩不知道疼的概念是什麽,他想,鄭恒應該是疼的,因為每一次他的模樣,表現得都十分不舒服。

他會劇烈咳嗽,老師也說鄭恒不能流血。

溫浩看著自己的手心,不太明白,為什麽人和人之間的差別會這麽巨大。

鄭恒和他說過,自己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被爸爸媽媽帶走。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誰。

但是能夠被爸爸媽媽接走的孩子,很幸福。

因為會被人愛著,會被人關心,冷了熱了都有人擔憂。

這些話,都是老師教會他的。

那一天,鄭恒沒有挺過來。

天空已經很久沒有下雨了,陽江市處於長期悶熱壓抑的環境中。

溫浩在走廊裏停留了很久。

他只是不斷地往手術室的方向去看。

病樓外的聲音,漸漸變得不再清晰。

小朋友們一個個圍著老師,用軟軟的聲音問:“鄭恒呢?”

只有溫浩一個人沒有湊上前。

老師搖搖頭,告訴孩子們:“鄭恒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了,以後我們都不會看見他了。”

其中一個小朋友問:“很遠很遠的地方,是哪裏?飛機也不能坐到嗎?”

老師說:“不能。是遠到一個連火箭都不能去的地方。”

溫浩也不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裏,但是那裏,真的很遠很遠。

遠到無論怎麽想要過去,都無法前往的地步。

可能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靈。神靈就是人們的信仰。

老師們讓小朋友們一起保佑鄭恒,說是這樣,鄭恒在那個地方就能過得很開心。

再後來,仍然是下暴雨的一個天氣裏,院長和老師們,帶著所有的小朋友聚集在一個屋子裏,說是有一個大人物過來,選中了其中一個幸運兒,要將他帶走了。

溫浩從沒想過自己會那麽幸運,鄭恒說過的話在他的耳邊回響起來:“只要我們有爸爸,有媽媽,就會有人去關心我們,去愛我們,我們也會去愛他們。”

溫浩當時給的回覆是:“你知道什麽是愛嗎?”

鄭恒比他要大一些,只是笑了一下,笑得很陽光燦爛:“老師說,愛是一種很覆雜的情感,我們現在年紀小,還不懂,但是以後肯定能懂的,大概就是彼此需要吧。”

彼此需要嗎?

溫浩記住了這個簡單的回答。

他想他肯定是高興的,因為他真的要實現鄭恒曾經說過的話。

所有的小朋友們都在祝福他。

因為他長得最好,個人資料上面,各項成績也很優異。

鄭恒也曾經說過:“溫浩,你以後肯定能大有作為的,你想做什麽?”

溫浩說:“醫生。”

鄭恒問:“為什麽?”

溫浩很難得地對著他的這個小夥伴笑了:“這樣我就能想辦法把你治好了。”

但最終,鄭恒沒等到他長大成為醫生治好自己的那一天。

溫浩也沒能兌現諾言成為救死扶傷的醫生。

不僅沒有救死扶傷,甚至……

那時候的他,可能從來沒有想過僅用一雙手,一個頭腦,就能那麽簡單地操控一個人的生死。

在一個大房子裏,溫浩見到了自己的新爸爸。

新爸爸好像對他很冷淡,來接他的時候,都是通過司機。

溫浩第一次感受到了壓抑感,福利院的老師們,都太溫柔了。

而這個男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勢,面容中沒有任何的情感。

他威嚴肅穆地坐在椅子上,旁邊有服侍他的人,端了一杯茶給他喝。

師從文說:“我不管你以前叫什麽,以後你得跟著我姓,到時候改名換姓。”

可他那時候沒有想好,究竟要叫溫浩什麽,就隨便地稱呼他一聲:“暫時就叫師浩吧,到以後決定了再給你換名字。”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師從文並沒有看他一眼。

直到正式賜名的那一天,師從文也沒有真心地將自己的感情,放在他的身上。

有一回師玉軒發燒感冒,很嚴重,保姆去和師從文匯報。

他以為生病的自己,會像鄭恒一樣,可能引起大人們的關註,會獲得像福利院老師給予鄭恒的那樣的溫柔。

但他的希望,一次一次破滅了。

師從文正在忙著雕刻,讓來帶話的保姆下去自己備藥,孩子燒的不嚴重的情況下,吃點藥睡會兒覺就可以了。

師玉軒沒能等來師從文的關心,只等來保姆的嘆息:“孩子,吃下這藥吧,睡會兒就好了。”

藥吃下去並沒有太大的效果,到半夜,師玉軒渾身發熱,快要被燒得腦袋迷迷糊糊的地步。

師從文終於出現在他的面前,師玉軒永遠忘不掉那一晚師從文盯著他的眼睛。

那麽的冷淡,那麽的厭棄,好像在看一個麻煩一樣的存在。

他只是想要獲得鄭恒嘴裏說的“愛”而已。

為什麽就這麽困難呢?

是因為他從小活得冷漠,不明白什麽是愛嗎?

可他還小,鄭恒說,愛是一種很覆雜的情感,不明白很正常。

被燒得稀裏糊塗的師玉軒,終於被送進醫院裏。

看著差點燒出問題的師玉軒,醫生難免訓斥了師從文幾句:“再晚一步,這孩子就危險了,你們做家長的,怎麽這麽粗心大意?為什麽不早一點帶來就醫?”

半夢半醒的師玉軒,好像聽到師從文冷淡無比地回了醫生一句:“他不是我的孩子,只是暫時寄住在家裏的而已。”

醫生說:“暫時寄住在家裏的也不能這樣,孩子的父母在哪裏?”

師玉軒的腳尖幾乎蜷了起來,第一次有一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但是他哭不出來。

也假裝沒有聽見他們兩個人的對話。

後來,師玉軒終於可以從師從文那裏學到手藝,但師從文一向對他冷淡,沒有多餘的交流,也只讓他別高興得太早。

師從文說:“你可以是我的繼承人,但你永遠不是我的孩子,也成為不了,因為我孩子的位置,只會留給那一個人做。”

至此,師玉軒才明白,師從文已經找到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還是在他來到師家以後,師從文有了自己的骨肉。

當師從文看著沈欣媛的照片時,才會露出片刻的柔情:“這孩子,眉眼真像我,現在正是長牙的期間,照片不好拍。”

“不知道她叫爸爸的樣子是什麽。”

“你看啊,這是你的妹妹,是不是很可愛?”

“以後她回來,你必須要照顧好妹妹,要多心疼她一點。”

只有看到沈欣媛的時候,師從文才能露出發自肺腑的笑容。

唯獨對他,就不會這樣。

師玉軒明白,他永遠不是師家的孩子,不是師從文的骨肉,永遠都不配得到他的關註,得到他的愛。

師從文對他的要求,非常的嚴苛,必須要力求完美。

而師從文本人就是一個力爭完美,對自身也高要求的男人。

所以一看到他的成績下滑,或者沒能將事情做到令他最滿意的地步,師從文都會說:“身為師家的男人,不允許出現一點點疏忽,你現在做不好,就是丟人現眼。就你這種樣子,以後還怎麽照顧好妹妹?”

師玉軒不敢懈怠。

他被罰站過,被罰跪過,被打過手心,被皮鞭抽過。

冬天天寒地凍的情況下,一個人跪在院子裏的搓衣板上,雙腿已經被凍得僵麻了。

因為貪玩,而不小心打破了顏振羽家的花瓶,師從文就讓他跪在碎掉的花瓶上。

身上大多數的傷,都是通過這些獲得。

師玉軒從師從文口中聽到最多的話就是——

“你這種樣子,怎麽配做師家的男人,怎麽配做她的哥哥?”

“真是叫人失望。”

“怎麽會養了你這樣的孩子。”

“什麽事都做不好。”

“我現在對你要求高,我都是為你好!”

師玉軒只能去努力再努力,為了師從文口中說的“照顧好妹妹”,“做配得上她的好哥哥”,“不會讓沈欣媛失望的好哥哥”。

也許他做好了一切,妹妹會很喜歡,很喜歡他吧。

覺得他是她的驕傲,是她的英雄。

他收藏著她的照片,想象著她對他笑的模樣,想象著被人愛,被人相信的模樣。

在那之前,他必須吃下所有的苦,直到迎接她的回歸,去貼身保護。

這個世界可能是暖的,只是他沒來得及體會,也沒來得及告訴她,他曾經的名字叫——溫浩。

取溫暖浩瀚之意,擁有大海的寬廣,也將擁有太陽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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