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公輸雲閑三姨的小姑子找上門來，說是自家的小兒子好像撞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滿嘴說胡話，要他過去看看。

譚湘心中一動，沖他使了個眼色，公輸雲閑只好帶她同去，離離這個小尾巴自然也甩不掉。

小姑子家在閬中西北方向的一個小村莊，與市區隔著一條嘉陵江。村裏的路況不好，到處堆積渣土垃圾，公輸雲閑不由心疼愛車，好不容易才找了一塊空地將車停好。

現在已是夏季，天氣濕熱，可他為了維護形象，還是短袖襯衫和長褲，結果一下車就踩在了泥地裏，鋥亮的黑皮鞋立時沾上了灰泥。

他咒罵了兩句，譚湘及時遞上了紙巾，他只能彎身暫時處理一下。離離卻覺得他事多，冷眼站在一邊旁觀。

這時守在村口的小姑子看見了他們，急忙趕了過來。她四十歲上下年紀，打扮得普普通通，這會兒見到公輸雲閑就跟見著菩薩一樣，疾步迎上前，拉著他的一側手臂說道：“蛋娃，你總算來了，快去看看我們家立娃子，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聽到“蛋娃”這個稱呼譚湘和離離不由目瞪口呆，二人隨即對望一眼，都抿嘴偷笑起來。誰能想到像花孔雀這樣的帥哥，居然有一個如此粗俗的小名，跟他飄逸的大名相比實在是想天上地下。

公輸雲閑回頭狠狠地瞪了她們二人一眼，他平生最煩別人叫他“蛋娃”這個小名。

進了小姑子家，她將公輸雲閑一行人領到兒子立娃子屋中，只見一個十幾歲的男孩懷裏抱了一個布娃娃，雙眼猩紅，正在手舞足蹈地跳著，每跳幾下他就揪一下布娃娃的胳臂或腿部，臉上更是流露出崇拜的表情。

公輸雲閑走上前，試著叫了他兩聲，“立娃子、立娃子，你還認識我嗎？”今年過年的時候他們見過一面，當時他還給立娃子一個紅包。

立娃子聽到他的呼聲，停下了動作，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跳起來，繼續重覆剛才輪流揪布娃娃四肢的動作。

“這布娃娃哪裏來的？”公輸雲閑皺眉問道。

“那天他從山裏玩回來，就畫了一張布娃娃的畫，非讓我給他照樣子做一個，我不給他做他就大哭大鬧，最後我只好找了一塊布給縫了一個。”小姑子一臉無奈，眼中蓄了淚水。

譚湘盯著他手中布娃娃的樣子，周身猶入冰窖，這個布娃娃脖子上掛著一個劣質的珠鏈，頭上戴著小帽子，分明就是珍瓏骨人的翻版。

公輸雲閑一時也沒有頭緒，正準備掏出符紙張貼在屋中做做樣子，譚湘卻扶住了他的手，沖他微微搖首。

“離離，花孔雀要施法救人，你帶著阿姨先出去，幫我們在外面護法，千萬別讓其他人接近這裏。而且不管聽到什麽聲音，都絕對不能進來。”她給離離遞了個眼色，離離接到信號，乖巧地答應。

離離雖然心中癢癢，很想看看譚湘如何驅邪，但是為了幫她分憂，還是拉著小姑子出了房間。

“你知道是怎麽回事？”公輸雲閑關好門，迫不及待地詢問。

“他手裏的布娃娃就是照著珍瓏骨人的樣子做的。”譚湘定定地望向他，神色變得凝重，“他不是在跳舞，而是在模仿。”

“模仿什麽？”他追問。

“他在模仿唐落山利用珍瓏骨人煉化冰傀儡的過程，我曾經和那四個冰傀儡交過手，從成都過來之前還將其中一個名叫梅雨的冰傀儡打傷了。”譚湘一邊給他解釋，一邊掏出幹花符箓，準備施法。

“冰傀儡？”公輸雲閑雙眼冒光，似是對傀儡人很感興趣。

這時，立娃子突然停止了跳舞，雙臂展開九十度角向上伸展，擡首望著天花板高喊：“風——雨——雷——電！”

公輸雲閑一驚，向譚湘低聲道：“這小子發什麽瘋？”

譚湘沒理他，燃起一片幹花符箓拋向立娃子的腦門，隨即雙手在胸前結印，口中念起伏魔咒，靈力傾洩而出，環繞在立娃子周身，他“啊”地高叫一聲，身子瞬間軟倒。

公輸雲閑眼疾手快地沖了過去，接住了他，見立娃子雙眼緊閉，便把他扶到了床上。

“這樣就行了？”他疑惑地看向譚湘。

“他看到了唐落山煉化冰傀儡的過程，風雨雷電應該是四個冰傀儡的名字。”譚湘俯身翻了翻立娃子的眼皮，發現猩紅色已經褪去，才站直跟他解釋，“這孩子當時應該受到驚嚇，又被煉化過程產生的濁氣侵襲入體，才變得神志不清。”

“你剛才是在為他清除體內濁氣？”公輸雲閑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對。”譚湘頷首感嘆，“這個孩子真是命大，若非唐落山當時在專心煉化冰傀儡不能分心，若發現這孩子在旁窺視，難免傷他性命。雖然我替他掃除了體內濁氣，身體已無大礙。可是——”

“可是什麽？”公輸雲閑見她欲言又止，不禁追問。

“你跟他家人說一聲，他看到驚恐的事情受到不小的刺激，最好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好好疏導一下。否則我擔心他小小年紀會留下心理陰影。”譚湘好心建議，她只能幫他驅除身體的不適，無法排解他受到的精神傷害。而且萬一孩子得了應激反應障礙，就更加麻煩。

“好，一會兒我跟他父母講一下。”公輸雲閑點頭應承，倒是沒把這個當回事，他小時沒少受到驚嚇，從來沒看過什麽心理醫生，小地方哪那麽多講究。

譚湘見他無可無不可的樣子，只能暗自嘆息。

這時立娃子悠悠醒轉過來，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了公輸雲閑，詫異地問道：“蛋娃哥，你怎麽來了？”

公輸雲閑聽到他的稱呼，一口老血差點吐了出來，擡手屈起食指敲了兩下他的腦門，“你個瓜娃子，跟你說多少次了，少叫我小名！”

瓜娃子摸了摸光禿的腦門，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忘了，公孫大哥。”

譚湘站在一邊暗笑，公輸雲閑的大名多麽飄逸瀟灑，偏偏他家人給了起了這麽個粗糙的小名，害得他沒面子。

“行了，以後不要再叫就好了。”公輸雲閑故作大方地原諒，轉而一本正經地問道：“說說看，你前幾天進山看見了什麽？”

“前幾天進山？”立娃子一時有些疑惑，似是在回想，忽然臉色一變，“我想起來了！”

那天他進山玩耍，遇見了一只小松鼠，便想逮回家當作寵物，不料小松鼠跑進了一片密林，他跟著闖了進去，結果松鼠不見了蹤影。

他見天色已晚，準備原路返回，突然被一陣聲音吸引。他慢慢踱步過去想一探究竟，結果卻看見詭異的一幕，一個男人手舉著一個雕刻的小骨人，來回揮舞。在男人的周邊還圍坐了四個身穿黑衣的三男一女。

男人每觸碰一下骨人的四肢，那三男一女便跟著做出奇怪的動作，直到男人伸展手臂呼喊了一聲“風雨雷電”，那三男一女隨即雙眼睜開，精芒必現，齊齊躍起，旁邊的幾棵樹木立刻斷裂在地。

他當時就嚇傻了，不知所措地躲在一棵樹後面，冷汗直流，一動都不敢動。不知過了多久，等他平覆了呼吸，探頭悄悄地望過去，卻發現剛才的那些人全都消失不見。

他又驚又怕，趁著月色急忙趕回家，連飯都沒吃就睡了過去，直至剛才醒轉，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瘋癲了幾天。

公輸雲閑象征性的安慰了他兩句，便開門把小姑子和離離喊了進來。小姑子見立娃子恢覆了正常，不由抱著兒子大哭了起來。

離離將譚湘拉到一邊，一臉好奇地低聲詢問：“譚湘姐，你們怎麽把他治好的？”

“用了點小小法術，回去再跟你細講。”譚湘自然不會當眾駁了公輸雲閑的面子。

公輸雲閑難免在小姑子面前自誇一通，又聽了幾句恭維和感激的話語，才婉拒在她家吃飯，開車帶著譚湘二人回了古城。

在車上，離離就喊肚子餓，他索性直接將車開到餐館，來了幾屜紅油小籠包和三碗骨頭海帶湯，小籠□□薄餡大，汁多味美，讓小丫頭大快朵頤一番。

吃完飯回到古城裏，華燈初上，游人們三三兩兩地在街道上拍照閑逛，離離對街邊賣醋的小店格外感興趣，不時地湊到倒醋的石臺處觀望。

譚湘見她小孩心性跑來跑去，好笑的同時隨意地一瞥，倏然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她不禁向前邁了一小步想看清楚，那道身影卻轉進了另一條街道。

她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程亦怎會出現在這裏，一定是她太想念他了，錯把別人當成了他。

公輸雲閑敏銳地發現她的不對勁，打量了她兩眼，“怎麽了？”

“沒事。”譚湘緩過神來，沖他搖搖頭，可眼神還是忍不住地飄向剛才那道身影所在的位置。

“行了，都別看了，趕緊回去睡覺！”他招呼著她和離離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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