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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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譽和林曦的這段對手戲, 在劇情上演繹得極為克制,在鏡頭前的表達上,達到了拍攝到目前為止, 兩人間最大的沖突——

羅譽以最現實的方式撕開了他的那些紳士風度,林曦清醒地意識到, 他的喜歡在這張銀行卡面前, 一文不名。

但徹底攤牌的時候,羅譽依舊是他慣常的穩重平和, 連語氣都帶著鼓勵, 讓林曦做選擇的時候膽子大一點, 好像這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買賣勾當,而是他畫廊裏最普通的一筆買賣而已,成與不成, 都沒關系。

林曦也沒有流露過多情緒,除了眸色黯淡了幾分,之後也只是有些出神地看著窗外。

而就在林曦看向窗外的時候, 在店外的某機位搖動鏡頭,店內人影由實變虛, 鏡頭焦距在店外一棵樹的樹杈上, 是剛抽芽的嫩葉。

店裏,林曦出神地看著, 過了會兒,手撐著下巴,輕聲喃喃:“春天了。”

羅譽跟著轉頭看向窗外。

鏡頭再緩緩慢搖,回到樹杈上的嫩芽, 虛實交替中,可以看到落地窗裏林曦站起來離開的身影。

等鏡頭再從樹杈搖下來, 對著樹下的店門,林曦剛好從店裏走了出來,站在路邊,默默深呼吸,眼眶微澀。

最終,他還是拒絕了。

這是文藝片的表達方式,沒有過多的情緒流露和人物沖突,大片的留白、應照、細節。

嫩芽意味著春的到來,也預示著一個全新的開始,乃至人生的新成長——

林曦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拒絕了羅譽,在這之後,他也將徹底放棄學業,打工養家,回到母親妹妹身邊。徹底拋棄對人生、學業的幻想,努力的開始全新的生活。

王導將其稱之為:升華。

劇情的升華,角色的升華:羅譽在林曦面前剖開了殘酷的現實,林曦在內心的痛苦中得以成長,做出了自己的選擇——放棄學業,打工養家。

這是王導最喜歡的內容:打壓角色——角色面臨困境——再打壓角色——角色突破困境、得以成長。

就像樹杈上抽葉的嫩芽,是熬過一整個凜冽的寒冬,才在春日的暖陽中,一點點積攢起了勃勃生機。

王導拍完這段內容後,入戲太深地感慨:“熬過來了,我們林曦終於還是熬過來了。好孩子,是個好孩子。”

方駱北站在王導旁邊,一邊聽他感慨一邊看著監控器屏的回放,也感慨:“這幾場,樹的鏡頭都比我多。”

王導嫌棄死他了:“我導,你導?要不然你來拍,我位子讓給你,你來!?”

方駱北回頭看看他:“生什麽氣,得罪你了?”

王導嘀咕:“看到你們這些有錢老男人就頭疼。”物以類聚,果然一個比一個會掏卡。

但事實是,羅譽的卡林曦沒要,方駱北的卡簡臨沒拿,也不可能拿。

那卡最後還是回到了方駱北手裏。

簡臨那邊,被哄過了,九位數的一竄零見識過了,還是跟前兩天一樣,不是拍戲就是陪媛媛,很少再像之前那樣頻繁地關註方駱北這邊,偶爾空下來,不拍戲、媛媛和陳陽他們玩兒,也是一個人坐著發呆,似乎在想什麽。

方駱北默默看了幾回,很快意識到,這樣的異樣和羅譽林曦在劇情裏的攤牌沒多大關系,是有別的原因。

方駱北又把劇本拿出來看。

看得王導嘖嘖稱奇:“你個靠天賦拍戲吃飯的人,還用這樣扒劇本?”

方駱北臉皮夠厚,大言不慚:“嗯,主要羅譽這個渣法,怕不多看看劇本,演不出來渣的精髓。”

王導差點把眼珠子翻出廠棚頂。

方駱北趁機套話,示意簡臨那邊:“看把人孩子渣得,都開始發呆了。”

王導看過去,看了兩眼,想了想,否認道:“跟羅譽沒關系,剛好拍到這裏,觸景生情而已。”

方駱北不動聲色:“觸什麽景?”

王導嘆了口氣:“還能什麽景,現實、選擇,輟學唄。”

提到這個,又嘆了口氣:“最近拍的這幾場,估計把小孩兒拍傷了。林曦還能掙紮一下,一會兒想打工一會兒想上學,簡臨當初應該是沒得選的,要不然也不會初中沒上就直接出來當群演了。”

方駱北有些意外,他知道簡臨沒在上學,沒想到會這麽早輟學。

王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但沒再感慨更多,比起生活的困苦,他作為影視人,更願意挖掘人性裏堅強的那面。

王導拿自己分析角色的習慣分析簡臨:“其實還好,你看,林曦要經歷和母親大吵、被喜歡的人掏卡包養這些痛苦,才能有所成長,簡臨好多了,從一開始就知道要做什麽,該做什麽,怎麽去做。”

方駱北幽幽道:“王導真是坐著說話不腰疼。”

“????”

王導差點氣炸,瞪眼要駁,忽然想到方駱北也是沒上學、群演、一路熬過來的,比起他這個正兒八經的科班導演,更能理解體會簡臨的不易。

王導張嘴又閉上,無處反駁,默了片刻,悶聲道:“別光理解,也心疼心疼啊。”

方駱北掃了眼王導,回眸看向簡臨那邊。

他最近倒是想心疼,連個機會都沒有——上次拿九位數哄過之後,簡臨繼續不拍戲就回休息的地方陪媛媛。

早上陪媛媛、中午陪媛媛、下午陪媛媛,陪得方駱北差點去問劇務組,媛媛什麽時候殺青離組。

可每次旁觀簡臨那麽有耐心地陪著一個小丫頭,方駱北又覺得,這樣挺好的:少年人的溫情,也總令人動容。

唯一不妙的是,這麽一來,諂媚沒了,閑聊沒了,特調咖啡沒了,連人前只有他們才懂的暗流也跟人間蒸發似的。

蒸發到那天樓梯口、次臥門前的“晚安”,仿佛從未發生過一樣。

而就是這麽不巧,都這樣了,兩人的戲份又分開拍攝了。

簡臨在A組拍林曦拒絕羅譽之後,與母親和好、搬回家裏,咖啡店打工開始新生活的戲份。

方駱北在B組拍攝羅譽被拒絕後的幾場戲。

兩人不在一組,有時候一整天也見不上。

簡臨對方駱北那組的所知,全部都是通過剛好也在B組拍攝的雲瑤、邱帥知道的。

雲瑤一臉爽翻的表情:“太慘了真的,感覺就是羅譽被甩了,沒法找林曦,就拐彎抹角從井小蕓這邊打聽。”

陳陽納悶:“不對吧,這是羅譽會有的人設?不像羅譽會做的事啊。”

確實不是羅譽故意向井小蕓打聽,而是井小蕓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和羅譽說了林曦最近的動靜:比如又搬回家住了,還在咖啡店打工,因為勤快、做事效率高,長得帥能吸引回頭客,老板給他升了副店長,林曦自己也開始正兒八經地學做咖啡,還開始學做蛋糕。

雲瑤:“我管呢,我就當是羅譽故意打聽的!”

邱帥那邊的劇情:“羅譽給耿丘‘升職’了,感覺有點像沒辦法對林曦好了,就愛屋及烏,轉過來給耿丘升待遇。”

雲瑤愛死這個劇情了:“哇塞!那不就是渣男自虐、求而不得、啪啪打臉、事後真香?”

陳陽順著這些捋後面的劇情:“羅譽不會快要‘卷土重來’了吧?”

雲瑤激動:“重來就重來啊,讓他追回來,讓他‘真香’,林曦不理他、吊著他、拒絕他、深虐他,咖啡店不是有很多白領常來嗎,到時候再來個富貴多金大帥GAY看上林曦,猛烈追求,就讓羅譽哭去吧!”

邱帥都要笑死了:“你不當編劇太虧了。”

三人這麽聊的時候,簡臨在專心餵媛媛吃水果。

媛媛近幾天被簡臨帶得,也開始挑食,堅決不吃草莓,簡臨就給她剝柑子。

媛媛吃著柑子,沒聽懂雲瑤說的那些,問簡臨:“哥哥姐姐又在說什麽呀。”

簡臨:“我也沒聽。”

媛媛想了想:“羅譽不是你男朋友嗎?”

陳陽、雲瑤、邱帥齊齊扭頭。

簡臨淡定道:“還不是你們聊的,被小丫頭聽到了。”

雲瑤耐心地給媛媛講解:“寶寶,來,姐姐跟你說哦,羅譽,不是誰的男朋友,他是個渣男。”

媛媛:“渣男是什麽意思?”

陳陽:“就是壞蛋的意思。”

媛媛想了想,偏回頭看簡臨:“那哥哥為什麽要喜歡壞蛋?”

簡臨撕著柑子上的白色經絡:“哥哥不喜歡壞蛋。”

媛媛又想了想:“不啊,拍的劇本裏,不就是哥哥喜歡羅譽嗎,羅譽是壞蛋,不就是哥哥喜歡壞蛋。”

小孩子邏輯分明,不好糊弄,雲瑤一時語塞,想了想,解釋:“哥哥不是喜歡壞蛋,是喜歡過壞蛋。以前喜歡,現在不喜歡了。”

媛媛吃著柑子:“你們大人真奇怪,教我們小孩子要遠離壞蛋,自己還要去喜歡壞蛋。”

這話說得三個男生無言以對,同是女生的元瑤就能來一句回一句:“對啊,就是奇怪,你知道這種明明應該遠離還要靠近去喜歡的,叫什麽嗎?”

媛媛:“什麽呀?”

雲瑤:“愛情!”

簡臨、陳陽、邱帥齊齊嗆聲,得來雲瑤一個斜眼:“我說錯了?本來就是啊。求而不得是愛情,無畏無懼不也是愛情?”

媛媛不懂什麽愛情不愛情,她還是個小孩子,小孩子現在只想吃粑粑柑。

可哥哥拿著柑子不動,還在發呆。

媛媛:“哥哥?”

簡臨回神。

媛媛張嘴:“啊——”

簡臨餵給她一個,又塞給她幾瓣剝好的,想到什麽,兀自笑了一下。

轉頭,場內一掃,慣常坐在斜對角另外一側的方駱北今天不在。

再一想,哦,好幾天了,晾著至少四五天了。

簡臨又往斜對角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在媛媛旁邊的休息椅坐下。

他這幾天因為母子沖突、糾結學業的戲份,一直沒緩過來,總想起小時候父親病逝、家裏欠債最困難的那會兒,他輟學出來拍戲的那些舊事。

其實那些過往,沈澱太多年,記憶都已經模糊了,翻出來回想,細節不清,很多感受也早淡忘了。

就只記得,他哥那年吊兒郎當地叼跟煙,蹲在家門口,把他喊出來,跟他說,學上不成了,要回來了,能拍戲就拍戲,不能拍戲幹點別的,男子漢大丈夫,要有擔當。

簡臨回想那段,起先以為簡來當年和他說了這些話,他就直接回家了,沈澱的記憶隨著劇情裏母子沖突的戲份連著翻了兩天,才忽然想起來,根本不是這樣。

直接回來,承擔責任,是他現在會有的觀念和理所當然的想法,但小時候,十歲出頭還在上學的那會兒,並不是這樣的。

他真的差點忘了,當年他根本沒有答應簡來,簡來提了讓他回家,他回的是:我想上學。

簡來也不廢話,把他叫到身邊用力呼嚕了下腦袋,叼著煙說:行吧,想上就上。

正因為想起了這個細節,連著捋順後面一竄的事,簡臨才會好幾天都回不過神,一直沈浸在過去的那些回憶裏,有空就會發呆。

越發呆,人越清醒。

外加拍羅譽和林曦銀行卡攤牌的戲份,劇情的推動和展現在人物關系中的現實,也令簡臨越發清醒。

再來一張見都沒見過的黑卡,驚世駭俗的經濟差距,簡直達到了醍醐灌頂的效果。

這所有的一切擰成了一股推力,生生將簡臨從前段時間的高興開心裏推了出來,轉身去看,那段時間的經歷如同一幀幀畫面,無聲地飛速地在眼前略過,供他以旁觀者的目光追溯、審視——

他是誰,他來幹什麽的,他做了什麽。

方駱北是誰,來做什麽的,又做了什麽。

林曦經歷現實的痛打,扔掉不切實際,踏踏實實開始了新生活。

他又在做什麽?

他難道沒有他需要面對的現實?

此刻,徹底回神的簡臨捧著手機,點開標簽,看著最近某天新改的標簽名——駱大廚沒了,被替換成了“?”。

像經歷了一個圈,重新回到了原點。

再點開最近的聊天記錄,方駱北給他發了幾條消息,他全部都沒有回。

簡臨默默吐了口氣,覺得這幾天真是癡呆了。

可看著聊天界面,手機捧了半天,又不知道該發過去什麽。

偏巧,最近的拍攝劇情又都是林曦開始新生活、努力工作、學習更多技能,放下心裏有關學業的包袱,專心致志往前看,人也變得更開朗。

這些劇情集中拍攝,又擰成了一股力,推著簡臨往前看、不回頭。

不過幾日,簡臨都沒有意識到,無論戲裏還是戲外,他有段時間沒和方駱北聯系過了。

就跟時過境遷,物是人非似的。

終於這天,分組拍攝結束,羅譽林曦對手戲。

一大早,片場,王導把兩位主演叫過去講戲。

場景還是咖啡店,還是拍林曦上班,羅譽推門進店,不同的是,這次羅譽不再紳士優雅、氣定神閑,反而神情冷淡,蹙眉無言,進了店也不點咖啡,窗邊的老位子一坐,跟誰欠了他八個億似的。

王導說:“這叫什麽?這就叫栽了!有本事別來啊,換人啊,反正羅叔叔你富貴多金,切,還不是乖乖回來了。”

簡臨被這口氣逗樂,正要笑,擡眼看到面前的方駱北。

幾天沒聯系,幾天沒見,駱叔叔也跟“變”了個人似的,聽了王導的話,不再像之前那樣接話玩笑,反而輕輕一嗤,勾了勾唇角,意有所指地說道:“心都被勾了,能不乖乖回來嗎。”

王導正要開口,被方駱北打斷:“老男人才是搞不定小男生,小男生有事了,就下雨天傘裏待、牽牽手,跟回家,叔叔長,叔叔短,早安、午安、加晚安。沒事了,就叔叔變路人,不看不聽,不聞不問,自己努力生活向前看。”

王導品味著這話,嘖道:“這是駱老師體悟的羅譽徹底栽了之後的心態?嗯,還挺到位的。”

王導:“對,就是這樣,明明自己栽了,自己要回來追林曦,但還是要生氣,氣得怪林曦,覺得這小孩兒太會勾人了,跟個什麽一樣。”

方駱北不緊不慢,替王導找了個合適的詞:“渣男。”說著,目光擡起,掃了眼簡臨。

簡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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