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只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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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湯姆畢業論文選中國藝術題材,甄瑜表示不理解,非常之不理解。居然敢招惹蔣姐姐,這得有多麽大無畏的自虐精神啊!

甄瑜一邊吃麥片,一邊問道:“湯姆,你真決定舍身飼虎?”

湯姆看她一眼:“怎麽?覺得我學不好?不想看我為你打個翻身仗?上學期讀你資料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有天賦,絕對有天賦!”

甄瑜覺得他腦袋秀逗了。但她還是很認真地說:“既然你這麽想不開,我也不能救你。看在你上學期幫我的份上,寫論文有困難時,我勉強可以幫你。”室友的這點情分還是在的。

“就你上學期那個分數……你好意思說你是中國人嗎?”湯姆毫不領情。

甄瑜氣極,把碗“啪”一聲放到桌子上,拂袖而去。

“餵,這碗誰收拾?!”

“你!”甄瑜的聲音遙遙飄來。

湯姆站起來,朝她離去的方向深深地望了半晌。

甄瑜蹲在馬廄裏,放了一些草料到食槽裏。她深情地望著大嚼草料的松鼠:“松鼠松鼠,每次吃飯都是我餵你,你什麽時候讓我騎一騎?”

松鼠完全無視她。

湯姆出現在她們身側,松鼠驚喜地擡起頭,朝他親昵地擺了擺頭。湯姆摸摸它的頭,解開韁繩把它拉出馬廄。

甄瑜攔住他:“松鼠才吃了飯,當心消化不良!”

湯姆默了良久,然後說道:“我也才吃了飯。”

甄瑜心裏打個突,覺得他說得有點忘情。於是玩笑著問:“對了湯姆,開學都好久了,怎麽不見女生來找你?你轉性了?還是路太遠,人家都懶得過來?”

湯姆回頭看她,不置可否地說:“難道不是因為你?”

“我?!”甄瑜滯住,她想了一會,心裏已有了計較。她故意笑嘻嘻地表明態度:“你放心,作為‘室友’,我絕不會幹涉你的私生活!你愛帶誰來就帶誰來,不用顧忌我!”然後她背著手往屋內走:“讓你這個‘室友’存天理滅人欲,豈不會折了我的壽?”她故意把“室友”兩個字咬得極重,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你真想我這樣?湯姆沈默。

看來女人一般都心狠。

本以為這事就算完了,沒想到中午吃飯的時候,甄瑜又“不經意”地提了起來:“湯姆,你覺得珍妮怎麽樣?上學年她住我隔壁,自從去年年末和前男友分手,之後一直沒在晚上通電話。她對你是一往情深。”

湯姆不理她,自顧自吃通心粉。

甄瑜不死心:“上次我們家開派對,你不是一直和她跳舞來著?我在旁邊看著,覺得她渾身都散發著春天的意味。”

湯姆稍稍擡起頭:“什麽叫做春天的意味?”

甄瑜搔搔頭:“就是,就是春天來了百花開了的意味。”

湯姆繼續不理她。

甄瑜使出殺手鐧:“你們現在不是室友了!”

湯姆終於正視她,譏諷地露出一笑:“是哦,我的室友只有你嘛!”他拿起盤子,把半盤通心粉丟到了垃圾桶裏,甄瑜看著很為它心痛。

湯姆走到甄瑜的椅後,按住她的肩輕笑著說:“放心,你室友寶刀未老,用不著你牽線搭橋!再說,滅人欲這種事怎麽可能是我做的嘛!頂多是休養生息!”

甄瑜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她仰頭看他,激動地問:“那你?”

湯姆望進她的眼,修長的手指勾了勾她的鼻尖:“今晚我就重出江湖,記得給雀姐做點夜宵。”

甄瑜張了張嘴,想了好久都沒找到合適的話丟回去。等他回了房,她才不高興地嘟囔:“憑什麽要我做夜宵!”

她站起來收拾盤子,又嘟囔一句:“雀姐哪裏有珍妮好!”她的心情陡然失落起來。

房間裏,湯姆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羅塞拉(嘿嘿,這就是人家雀姐的正式大名啦),今晚你會帶甜點過來嗎?”

雀姐在電話那頭激動萬分,她強自按捺住噴湧而出的情緒,語氣甜膩地說:“當然。你喜歡提拉米蘇嗎?”

湯姆嘴角噙笑,隨意答道:“好。”

他把手機丟在床上,在房間裏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忍不住打開房門朝甄瑜喊:“你不用做夜宵了。”

甄瑜正在抹桌子,她很想直接把抹布丟到湯姆臉上:“我本就不打算給你們做!”她的河東獅吼功差點把小木屋的彩色玻璃窗震碎。

當天際的最後一抹夕陽落下時,甄瑜覺得自己生病了。先是視覺模糊,在房裏看書,好久都翻不過一頁;然後是聽覺異樣,連松鼠在馬廄裏打噴嚏都能聽到,更不用說湯姆在房裏踱步了;更可恨的是心率失常,小心臟跳得忽快忽慢,她覺得自己有點心悸。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氣,終於走過去敲兩房之間的墻壁:“湯姆,你怎麽還不去接她?”

湯姆在墻那側懶懶地嘲笑她:“我不能沐浴更衣麽?”

甄瑜生氣,實在生氣,她生氣自己沈不住氣白白丟了臉。

那一側,湯姆也在猶豫。他覺得這不是他的性格。對於床底之歡,他一向不在乎,以前不在乎的表現是隨意為之,但現在不在於的表現是——他居然很久不近女色了!他掐指算了算,不禁大驚失色,天哪,都大半個月了!難道真清心寡欲到禁欲了!不行,絕對不能這樣下去了!無論怎樣,咱不能虐待身體,到時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於是,他帶著壯烈成仁的心態踏上了征途——哦不,坐上了他的坐騎,瀟灑地下山去接雀姐去了。

甄瑜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終於松了口氣。她覺得自己安全了。只是心裏,略有點小小的惆悵與傷感。她微微笑了笑,拂去心頭的消極情緒,然後就收拾收拾上床了。她可不想和那對鴛鴦搶衛生間。

車子回來了。門打開了。門關上了。兩個人的腳步聲。他們去廚房了。雀姐的笑聲。他們去他的房間了。房門關上了。

甄瑜很氣憤,為什麽我的聽覺這麽靈敏!不公平,實在不公平!咦,怎麽沒聲音了?

湯姆的房間在她的床板那側。她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然後聽到湯姆壓低了的磁性聲音,接著,雀姐就咯咯笑了——她沒有故意壓低聲音,所以笑得特別張狂妖冶。甄瑜渾身起了雞皮疙瘩,連忙把被子掖了掖,把自己裹好。果然是入秋了,這種天氣特別容易著涼!

一定是睡得太早了!甄瑜居然睡不著!太可恨了!她怎麽會失眠?她怎麽能失眠!

她覺得湯姆的動作一定很輕柔,因為他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音,一丁點也沒有!但他一定做了什麽,因為雀姐的呼吸急促,然後是嬌喘,那種若有若無的喘息聲一絲不落地鉆進了聽力奇佳的甄瑜耳內,直喘得甄瑜心驚肉跳、六神無主。甄瑜面色赤紅,冷汗(或者熱汗?)涔涔流下。她覺得雀姐定力不夠!人家湯姆一點也不喘,她怎麽就演上獨角戲了!甄瑜開始生氣,翻來覆去覺得找不到舒服的姿勢。翻滾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自己沒臉說人家,她的定力和雀姐比起來,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她呼啦一下坐起來,終於忍無可忍地敲擊了一下床板,“篤”一聲,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可能那對鴛鴦對他們擾民的行為產生了羞愧之情。甄瑜一下子覺得神清氣爽,世界終於清靜了!她臉上火辣辣的感覺漸漸褪下,但是心裏開始忐忑起來,畢竟,這種做法非常不厚道。甄瑜覺得雀姐一定恨死她了。她把頭埋到被子裏,不想這個,不想這個——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

“吱呀”一聲,隔壁的門開了。甄瑜從被子裏探出腦袋,然後,她聽到了湯姆熟悉的腳步聲。他進客廳了。他走得盡量輕,但每一步都踏得非常正常,絕沒有腳步虛浮或者急躁。不知道為什麽,甄瑜覺得心裏好受了些。

然後讓她無語的事情發生了——湯姆居然在客廳裏放唱片,當留聲機裏傳出香頌女神琵雅芙的成名作《玫瑰人生》(La Vie En Rose)時,甄瑜絕望了:不帶這樣的!別以為放個背景音樂就可以掩耳盜鈴!你這是欲蓋彌彰!

欲蓋彌彰的某人才不理她哩。甄瑜完全可以想象出某人得意地躡回房間的場景!

音樂聲浸沒了整座小屋,琵雅芙獨特的嗓音成功掩蓋了雀姐的喘息。但甄瑜卻無比細致地腦補出了隔壁顛鸞倒鳳的場景,而且是循環模式!更慘的是,她無法抑制地把自己嵌入了那對鴛鴦的運動中——在她的想象中,她懸浮在湯姆房裏現場參觀,那個場景成為了畸形的三角戀愛!

琵雅芙唱:“他的雙唇吻我的眼/嘴邊掠過他的笑影/這就是他最初的形象。”

甄瑜看到了湯姆微微上翹的唇角,還有他嘴邊噙著的一絲笑。

琵雅芙唱:“這個男人,我屬於他/當他擁我入懷,我看見玫瑰色的人生。”

甄瑜想到了窗下的玫瑰,她看到湯姆隨手摘下一朵,在夜色中爬進窗來。

琵雅芙唱:“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進我心扉/我清楚它來自何方。”

甄瑜無法抑制地一陣顫動,她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跳躍,想要急急地蹦出胸腔向某人飛去,怎麽抓也抓不住。

她再也無法忍受,她披上一件外衣,很大力地推開房門……

擡頭,她看到了他。

他穿著浴袍,手裏提著一杯紅酒,正安靜地倚在留聲機旁。他向她看來,藍色的眼睛中納入了無數星子,閃著淡淡的不張揚的光。他似乎不太驚訝,他微笑著頷首,然後向她舉了舉杯,示意她過去。

甄瑜不知道著了什麽魔,赤著腳走了過去。

他攬住她的肩,讓她靠在他的胸膛上。溫和,友好,沒有攻擊性。

甄瑜眼光迷離,她想不通了。她擡頭想問問題,才剛張口,湯姆就把酒杯湊到了她的唇邊。甄瑜望向那帶著誘惑的紅色液體,遲疑了一下,終於小小地抿了一口。

於是他們就這麽靜靜地靠在一起,喝完了一杯酒,聽完了一張唱片。

甄瑜打了一個噴嚏,湯姆笑了,然後橫抱起她,把她輕柔地放到沙發裏,替她蓋上毯子。

甄瑜問:“你不冷?”

湯姆搖了搖頭,但過了一會兒,還是挨過來窩到了沙發裏,順勢扯過了一截毯子。

甄瑜的腳露了出來,他替她拾起,放回毯子裏。

甄瑜一縮,成了一團,他笑了笑,擁她入懷。

甄瑜終於知道:她再也不能裝傻躲避了!

她輕輕掙脫他的懷抱,他也不勉強,托著頭靠在沙發上看她。甄瑜羞紅了臉,輕聲說:“雀姐在房裏。”

湯姆笑:“她不在房裏,她開我的車回去了。”

甄瑜咬咬嘴唇,狠下心說:“你明知道我們沒可能。”

湯姆並不生氣,他溫和地說:“這次,我還沒有表白,你拒絕我不是太早了嗎?”然後他用耐人尋味的語氣說:“至於我們有沒有可能,我可不知道。”

甄瑜答不上話,便縮了頭裝死。

湯姆摸摸她的頭,淺笑著從沙發上下去。他拿起一張唱片:“還聽琵雅芙的?”

甄瑜點頭。

“《不,我無怨無悔》(Non, Je Ne Regrette Rien)怎麽樣?”湯姆問。

甄瑜一怔,點頭。

琵雅芙動聽的歌聲響起在兩個沈默的人之間,縈繞在小木屋的暧昧空氣裏。

一曲終了,甄瑜嘆道:“真好聽。湯姆,你覺不覺得用法語唱出的那個重覆Non字特別帶勁?”她忽然頑皮地眨眨眼:“你剛剛應該把這首歌當背景音樂,這比《玫瑰人生》煽動情緒!”雀姐會喜歡。甄瑜的眼簾垂了下來。

湯姆不同意:“我覺得Non字更像拋到半空的心弦,有力量感,但不是你說的那種帶勁。”

甄瑜覺得傷感,便說:“算了,我回房了。”一轉頭,正巧看到了桌上放著的甜點。她的肚子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湯姆不置可否,淡淡地說道:“吃吧。”

甄瑜一笑,回轉身坐到了桌子邊。她本來就不太想回去,只是需要一個借口留下而已。她用勺子挖起一塊,上面撒了金棕色的可可粉,嘗一口很好吃。甄瑜驚喜:“提拉米蘇!”

湯姆“嗯”了一聲:“雀姐帶來的。”

聞言,甄瑜把勺子放下了。她嚴肅地說:“湯姆,你知不知道提拉米蘇背後的故事?”

“說來聽聽。”

“圓圓跟我說,二戰時,一個意大利士兵的妻子把家裏僅存的食物做成一個糕點給丈夫帶走。這個糕點就叫做‘提拉米蘇’。意大利語裏,是‘帶我走’的意思。”甄瑜覺得可可粉略帶點苦澀,剛剛真不該嘗的。

湯姆皺了皺眉:“看來我不喜歡吃這個。”

甄瑜固執地說:“湯姆,這是雀姐的心意。”然後她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勾搭她那麽久,是不是該發展一下?”

湯姆沒有回答,轉身回房了。

甄瑜嘆一口氣,把甜點放進冰箱,也走回了房間。

……

夜深了,甄瑜依舊沒有睡著。她在腦海中細細梳理今晚發生的事情。她覺得自己有點弄巧成拙的意味。她早就知道了,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只是她對這份感情沒有信心,如果她現在答應,接下來一年的朝夕相處將會甜如蜜糖,但是以後呢?估計以後回味起的痛苦將會更加綿長吧!

她嘆一口氣,還是不夠勇敢啊,看來只能安慰自己“長痛不如短痛”了。

正想著,靜靜的夜裏突然響起了敲窗聲。甄瑜馬上爬起來,披上外衣——是她的窗!搞什麽鬼?她疑惑地走過去,打開了窗子。

湯姆站在窗外,月光灑在他的金發上,為他籠上了一種溫柔的光色。他向甄瑜伸出手,手心裏是一支帶著露珠的玫瑰,估計是花圃裏現摘的。

甄瑜怔住。

湯姆對上她的視線,深情無限地說:“對面美麗的小姐,你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如果它可堪一用,請你拿走它,我將無比榮幸。”語畢,他優雅地鞠了一個躬。

甄瑜覺得自己在夢游。

湯姆挑了挑眉,恢覆平日的神色:“小魚,你再用那種癡呆的眼神看我,我會受不了。難道你要我像羅密歐一樣爬上你的窗臺?”

甄瑜連忙抵住窗,急急道:“不不……你又表白?”

“是啊,我又一次表白。”

甄瑜覺得拒絕別人真的好難,特別是自己喜歡的人。她猶豫不覺的幾秒鐘裏,湯姆已經把握了她的神色變化。他的臉色凝重起來,然後在甄瑜開口的一剎那,他及時抵住了她的唇:“不,別急著回答,把我的表白當支票吧,一年內可以有效兌現,我隨時恭候在銀行。”

說完,他很瀟灑地走了,像是夜禮服假面一樣。

甄瑜撫摸著那支玫瑰,唇角忍不住浮上笑意。其實她沒說出口的話不是拒絕,她想說的是:“請讓我考慮一下。”

現在,該不該給他加分呢?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雀姐和湯姆的那段,我會用番外解釋一下,今天下午加更罷(我覺得我是勞碌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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