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仙女的羅馬半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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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位於萬神殿後面的小巷,門口立著一個不知道什麽朝代的方尖碑。甄瑜跟在湯姆身後:“我們要去哪兒?”

“先去萬神殿。”

甄瑜駐足,腳尖在地上打圈圈:“收門票麽?”

湯姆斜眼睨她:“不收。我保證今天帶你去的地方都不收門票。”

甄瑜放心了。其實她想說,如果能逃票,也是沒問題的。想當年在北京的時候,她就很喜歡去圓明園,因為有處圍墻矮,師兄托一把,她就能跳進去。

萬神殿裏人很多。(難道是不收門票的緣故?)站在殿內,甄瑜有一瞬間的晃神,她沒有什麽宗教情節,但在這裏,她的心臟好像漏跳了一拍,有東西破殼而出,插著兩個小翅膀悠悠飛走。她撫撫胸口,莫不是靈魂出竅了吧?!

湯姆用手指一指穹頂,甄瑜這才發現萬神殿基本沒有窗,只有一束光線從穹頂中央的圓孔中漏下,正好打在她頭上,就像舞臺中央的追光燈一樣。怪不得有靈魂飛升的感覺,原來是被集中的強光照暈了。

甄瑜伸開雙手,做出睥睨天下的樣子,揚頭對天:“我是下凡的仙女,讓我來拯救你們這些凡人吧~~~”柔若無骨的手一擺,指向——咦,湯姆怎麽不見了?

甄瑜無助地掃視四周,突然發現……她雙手撫胸,差點昏厥過去。以她為圓心三米之內,游人繞道而行,不少人還饒有意味地看著她。接受了那樣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註目禮,甄瑜差點聚焦燃燒。她嘿嘿笑著放下手來,妄想遁入人群。

嗡嗡的人堆裏突然有一個拔高了的聲音用中文喊:“大家不要走散了,看著我的小紅旗。”然後,一個小女孩奶生奶氣地說:“大姐姐怎麽不演了?”

甄瑜懊惱不已,捂臉奔逃。

終於,她在一根柱子的陰影裏找到湯姆。

還沒等她開口,湯姆就開始了語重心長的教育:“小魚,你也不小了,我以前慣著你,沒有說你,你怎麽就不知道自重呢……”

我,我怎麽不自重了!甄瑜痛心疾首——她在國內的時候也算是一個嫻雅恬靜的好姑娘。初到W鎮,仗著沒人懂中文,只是偶爾發一回癲。但後來屢屢受到湯姆慫恿,終於養成了如此驚天地泣鬼神的膽氣。今日失態,完全是習慣使然!

她恨道:“以前這情況,你總和我唱雙簧,今天也是被你撩撥的!”

湯姆淡淡道:“沒人懂中文的地方,還是可以逗逗你的……唉,你說中國國情是不是大好了,這年頭旅游的人越來越多,到處可以看到中國人哦。哎,你有沒有他鄉遇故知的感覺……”

甄瑜撲上去揪他頭發(反正已經丟了國人的臉了,也不怕再當一回潑婦)。

坐在萬神殿旁的臺階上,湯姆用手理著頭發,自言自語道:“我的發型被你攪亂了。”

甄瑜惡狠狠地說:“你出門時就沒有發型!跟天神根本沒法比!”

“我是凡人,凡心正熾,比不得天神,”他的藍眼睛滴溜溜一轉,賊賊笑道,“要不仙女你度我一度?”

於是,他頭上又被拔了一撮毛。

兩個人坐在那裏聊天,四條腿晃蕩晃蕩掛在那兒。

“你剛剛除了表演,看到什麽了嗎?”

“看什麽?”

“唉,我就知道……好歹你是學藝術史的,”湯姆同情地說,“我帶你來萬神殿,主要是來朝聖的。喏,拉斐爾的墓就在裏面。”

難道來萬神殿,不是因為離酒店近嗎?甄瑜對拉斐爾沒有太多感覺:“難道他是你偶像?”

“算是吧。”湯姆的目光飄到九天之外,他喜歡拉斐爾繪畫的氣質,那種祥和安靜的氣質就像羽毛飄落到心尖的輕輕一嘆,也像柔光漏過絲綢的淺淺一拂。

甄瑜卻突然想到,拉斐爾好像是個美男子耶,她脫口而出:“你知不知道,拉斐爾是縱欲過度才死的。”

他一抖:“謠言,完全是謠言!”

忽然,“咕”一聲響起,湯姆尷尬地笑了:“那個,一個蘋果不太夠。”他很不客氣地探向甄瑜的書包。

甄瑜一把捂住:“沒有你能吃的。”見他不信,她從書包裏一個一個取出三明治,每一個都塞滿了厚厚實實的牛肉薄片。

他懊惱地說:“你就沒有素的麽?也不怕營養不良。”

她果斷回道:“我不吃草。”但見他有點可憐,猶豫一會,還是決定貢獻出偷來的酸奶。她把手伸進去掏,伸進去掏,掏——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終於,她的手指摸到了黏黏冷冷的稠狀物:“啊~~~”她痛心疾呼,既心疼灑了的酸奶,也心疼臟了的書包。

你看,報應了吧。

“走吧。”湯姆站起來,無比優雅地撣去屁股上的灰塵。“帶你吃好吃的。”

其實,就是西紅柿披薩吧!就算是意大利的披薩,那還是裹了西紅柿的披薩!甄瑜想斷然拒絕。

湯姆馬上看穿她的心思:“不吃披薩。再說,你沒了酸奶,總不能幹吃三明治吧,也不怕噎死。”

於是,湯姆把她帶到了萬神殿旁的一家咖啡館,店名居然還有中文翻譯,大名是“金杯咖啡”。甄瑜上下打量,躊躇不定:“那個,我們還是走遠一點再吃,旅游景點旁的店往往貴得要死。”

湯姆拖著她進去:“羅馬哪個地方不是旅游景點。再說,這兒好吃,聽我的沒錯!”

看在它店面不大、宰人有限的份上,甄瑜半推半就進去了。

湯姆要了一塊蛋糕和咖啡,甄瑜要了一杯熱巧克力(她不習慣喝咖啡,喝多了尿頻)。兩個人倚在窗邊,美美地吃東西。

“哎,小魚,羅馬有那麽多藝術品可看,你最想看哪件?”

甄瑜正在舔熱巧上的奶油,頭也不擡:“貝尼尼的《聖德列薩祭壇》。”

湯姆打一個響指:“眼光不錯!”他湊過臉來:“為什麽喜歡?”

大學時,甄瑜在《宗教學導論課》上見過這雕塑的圖片,一下子就喜歡了。德列薩是16世紀的一個虔誠修女,每次發病時都會陷入迷思,有非常獨特的宗教體驗。貝尼尼雕的就是那少女的幻境:愛神模樣的天使踏雲而來,將一支金箭刺向德列薩的心口,她身子後仰,嘴唇微啟,一副不堪承受的迷亂神色。

甄瑜動情地念道:“聖女德列薩這樣寫——我感到這支箭已刺透了我的心,當他把金箭抽出時就像在抽我的心,這時我感受著一種無限的甜蜜,我很想把這種痛苦永恒地繼續下去——”她看一眼湯姆:“你不會懂的。”

湯姆悠閑地攪著咖啡,擡眸一笑:“你怎知我不懂?”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正照在他的碧色眸子上,裏面竟有琉璃的光彩流連,如潭影般蕩漾。

甄瑜一怔,差點被吸引住了。

他氣定神閑地說:“少女思春嘛!你不覺得那雕像飄飄欲仙——”他看到了甄瑜兇狠的神態,便把後半句吃下去了。

甄瑜居然嘆息一聲,幽幽說:“你說得也對,愛情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我現在就是又痛苦又舍不得……”臉上,竟然是迷茫少女的神色。

湯姆嘴角一抽,正色道:“你那是離婚後遺癥,醒醒吧大姐,你不是少女啦……”

她眼鋒一掃,他冰化了。

他解凍以後,做出狗腿狀來彌補:“仙女,我過會帶你去看這雕像吧。”

甄瑜“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然後開始看那導游冊,看了很久,她擡起頭來問:“這雕像在哪兒來著?”

“聖瑪利亞教堂。”他纖指點點,定位到那個教堂。

“這麽遠!”甄瑜驚呼,“有直達車麽?”

湯姆指指他修長健壯的小腿:“二路車直達,也就兩個小時吧。”然後斜眼瞟瞟她的小短腿,笑道:“你的嘛,多開一小時吧。”

甄瑜連忙搖頭:“不去了不去了。”她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道路:“人家說條條道路通羅馬,我看是條條道路繞羅馬。到羅馬不難,不迷路才難!”

他挑眉笑道:“既然這樣,我帶你去一個近點的地方,你也會喜歡。”

“哪兒?用門票不?”

他無語了,但最終還是受不住甄瑜的喋喋不休,回答道:“是一個不那麽有名的教堂。教堂基本不售票。”

“上帝財大氣粗,的確不差錢。”甄瑜點頭應道。

但湯姆沒有站起來的意思,他看了看表:“時間還沒到,再坐會兒。”

甄瑜有些疑惑,去教堂還要看時間?也罷,就聽他一回。

她翹著二郎腿,銜著勺子,靜靜地坐在他旁邊,看羅馬午後的陽光暖暖地落在廣場上。人流如織,繁忙如斯,心,卻靜下來,沈澱出一份說不出道不明的安定。

……

當絢爛的紅色霞光出現在西側天際時,他們倆離開了咖啡館。她隨他走在七歪八拐的小巷裏,心裏很忐忑不安,終於,她咬牙問道:“湯姆,你真的認識路?要不要拿谷歌地圖查一查?百度地圖說不定也行。”

“我真認識。當年去過,記得清清楚楚。”他語氣篤定,自信滿滿。

但是,當甄瑜第三次見到納沃納廣場上的四河噴泉時,她不得不懷疑了:“你什麽時候去過那教堂啊?”

“八歲那年啊,我記得跟你提過。”他托腮作沈思狀。

唉,別人真的靠不住,人只能靠自己啊!

甄瑜拿出地圖冊,但是——湯姆根本不記得要去的那個教堂叫什麽,只說他“認得”那教堂,不是“認得”去的路徑,而是“認得”教堂的樣子,還是19年前的樣子!

看著華燈初上的羅馬,甄瑜攏了攏外套領子,心酸地說:“要不,我們回酒店吧?”

湯姆心一橫:“不行!還有一點時間,說明還有機會!”

那個,什麽機會?能不能說清楚?

摩托車飛馳而過,在石板鋪成的小道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甄瑜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說:“我們還是回去吧,我剛剛想起來,黑手黨好像就是意大利的吧?這兒晚上是不是不太安全……”

“不會,你看起來很安全。”

什麽叫看起來很安全?!甄瑜剛想開罵,湯姆突然溫柔地看她一眼,說:“我不是陪著你嘛。”她的心一顫,正有暖流汩汩流出,突然聽他接著說:“我逃脫後一定幫你報警。”她那絲感動當即幹涸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舌戰,湯姆忽然不說話了。他眉眼彎彎,臉上綻開燦爛的笑:“就是這兒了。”

面前是一個普通的教堂。甄瑜嘟囔一聲:“也不過如此。”

湯姆看一眼手表,籲出一口大氣:“幸好趕上了。”他一把抓住甄瑜,急切中,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而不是衣袖。甄瑜覺得不妥,正想掙開,卻被他大力扯過馬路,拉到了教堂裏。他無比自然地放下她的手,向她眨眨迷人的眼:“保你滿意!”他完全沒有註意到甄瑜把手籠到了袖子裏面,正不自然地活動手腕。

他倆坐在長椅上。甄瑜東張西望,看不出這教堂有什麽奇特的地方,雕像壁畫看起來都很一般,只是前方神龕下的地下室似乎有燈光,可能可以走下去。她正要站起來走去,湯姆按住了她,示意她噤聲等待。

教堂裏很安靜,針掉到地上都能聽到,更不用說健康青年強健有力的心跳聲了。在這樣的氣氛中,甄瑜漸漸坐不住了,她挪動著屁股,想要趕緊回去——喏,那神態跟尿急差不多。但湯姆卻閉了眼睛閉了嘴巴不言不語。

甄瑜哀嘆一聲,只有認命了。正在她精神放松的那一刻,一陣天籟之音飄來,既像小天使唱詩起舞,又像聖子升天的接引樂。甄瑜循聲側頭,只見左邊壁上的雕像緩緩移動,有其他雕像從它背後探出身來,它們的動作幅度暗暗與音樂節拍相合,頂上的燈光亮起,打在雕像的金箔上閃閃發光,讓人頓生天境幻象。

甄瑜大張著嘴,不敢大口呼吸,生怕吹散了回蕩在教堂中的音樂。那空靈的樂聲反覆幾次,終於慢慢安靜下來。甄瑜心笙搖動,過了很久才平覆情緒,定睛一看,那雕像已經移回了原處,一切好像都沒有發生過。

湯姆看她目瞪口呆的樣子,很是得意:“怎麽樣,驗收滿意嗎?”

“滿意。”甄瑜喃喃,“教堂果然又純真又聖潔,看來婚禮還是應該要在教堂辦。”她看過很多韓劇、港臺劇,女主穿著白紗,在教堂裏說出那句“我願意”時,她總是很賣面子地飆淚。唉,當時萬暉偏說不重要,拉了個牧師就在市政廳宣誓了,虧大了。這麽一想,眼神就黯了一黯。

湯姆眉心皺起來:“既然滿意,我們走了。”

“啊?”甄瑜還不想走,“前面的壁龕下好像有地下室,還有燈光哦,不去看看嗎?”

“是墓室。”

“什麽?”

“很多教堂下面都是墓室,你不知道嗎?”

原本玫瑰色的天國氣氛在此刻都化作了冷風,嗖嗖地從甄瑜腳底升起來。是嗎……結婚可以在墓地結嗎?還真是百無禁忌。

“走了,我們回酒店。”甄瑜撒腿就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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