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談初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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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心疼酒錢(雖然不用自己付)把一整杯酒喝完,導致現在把雞翅吐了出來,甄瑜心裏大嘆可惜。她眼睛紅腫,腳步虛浮地爬樓梯回房,老房子的樓梯咯吱作響,又讓她一陣反胃。湯姆恨鐵不成鋼地跟在她後頭上樓。

湯姆的房間在左側,甄瑜的在右側。湯姆擡腳往左,遲疑片刻,又轉過身來。他嘆了口氣,拾起甄瑜掉在地上的圍巾,那是一條白色的毛絨圍巾,兩頭織成兔耳朵形狀。嘖嘖,這樣耷拉著的可憐樣,倒和主人很配。他搖著頭苦笑。

甄瑜從口袋裏掏了很久,終於掏出鑰匙,然而定睛一看,門把手都晃成了三個影子,哪裏還能找準鑰匙孔啊!

一只修長好看的手突然出現在面前,甄瑜疑惑地回頭,兩個兔耳朵兜頭撲來,抱住了她的脖子。她嘿嘿傻笑。湯姆接過鑰匙,打開了門。甄瑜訕訕地解釋:“時間有點晚,天黑了就看不清鎖孔……”

湯姆擡頭翻白眼,走道裏的照明燈就在甄瑜門口。他把鑰匙丟給她,譏諷道:“你房裏藏了什麽,居然真的鎖門,也不怕累。”

甄瑜當然知道其他同學基本不鎖門,房子雖老,但這個宿舍樓安全系數非常高,進出大門都刷卡——但是,好歹是男女混宿啊!記得在國內上大學那會,男生進出女生宿舍,哪次不得受樓長阿姨的註目禮啊!盤查之嚴謹,就像查戶口似的。習慣使然,甄瑜對男女之防非常介意。

一到美國,這下可好,每次都被神出鬼沒的男生室友(兼同學)嚇到。喏,特別是衛生間兼浴室,開放式公用,洗澡的地方只有塑料簾子隔開——這得多麽信賴男生的品行、女生的勇氣啊!以前洗澡,甄瑜喜歡慢慢地塗肥皂沈思,順便把花灑關了,現在可不敢了,每次都飛快地塗肥皂,並把水開得嘩嘩響,雖然浪費水,但為了不讓男生誤掀簾子,只能這般了。後來甄瑜發現,其他同學另有對策,他們會在洗澡時唱歌,以表明浴室已占。

甄瑜已經打開了門,湯姆正想走,突然一陣冷風刮來,灌到了他脖子裏,他俊眉微斂,往她房內看去,果然,窗戶半開著,此時已是新英格蘭的十一月末,冬天的夜晚是很可怕滴。

他鄭重地問:“小姐,就算你被拋棄了,也用不著自暴自棄啊。”

“那個……不是今天下午開的窗……其實我被凍了一個月了。”甄瑜很小聲地回答,同時偷眼去看他。

湯姆不解,神色頗不耐煩。

“自從打開那扇窗子,我再也關不上了……”甄瑜捂臉大窘。

他嘆一口氣,入屋幫忙。窗子是很平常的那種窗子,上拉下壓的那種。他伸手一按,很輕松地把窗子壓到底。“我說,雖然你瘦了點,但也不至於這麽沒用吧。”他不忘諷刺。

甄瑜狡辯:“我根本夠不著上面的邊,如果往下拉,就沒著力點嘛!”

湯姆一想,也是,但是——“你上次怎麽開的窗?你這麽矮,往上拉豈不是更難?”

“我哪裏矮了!我在亞洲女生中是中等身材,中等的……其實,剛入住時讓珍妮幫我開的窗……”她洩了氣。

“所以,這幾個月你從沒關窗?”

“秋天又不冷,小風吹吹也不錯……降溫也就這一個月的事。”甄瑜碎碎念,卻突然不爭氣地打了個噴嚏。於是,她淡定了。

湯姆同情地望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你怎麽回事,珍妮不是住你隔壁嗎?叫她來關窗不就得了。”甄瑜剛想說不想麻煩別人,湯姆又接道:“下次想開窗關窗,還是叫我一聲好了。”

不等甄瑜回答,他已從書桌上拿起一個杯子:“喝水的?”

“嗯。”

他拿著杯子出去了。甄瑜籲出一口氣:“太好了,房間暖和許多呢!”

甄瑜看著面前的水,打量一會,寧死不喝:“衛生間灌的?”

“你以為我會跑樓下廚房灌?”他意態瀟灑,理直氣壯地說。

甄瑜順手把水澆到案頭的水仙上了。她就知道,美國人實在不講究,宿舍裏根本沒飲水機,任何一個水龍頭打開,就可以算純凈水喝。甄瑜心痛地說:“你知不知道,這水沒有燒過,裏面都是細菌,喝了拉肚子的。”

“我從沒拉過肚子。”湯姆勸道,“你喝了酒,嗓子都有點啞了,還是喝點水好。”

甄瑜見他一番好意,就不再辯。剛剛吹著冷風回來,倒的確想喝點水,不過必須是熱的!這會兒,酒也有點醒了,而且沒有困意。她拿起杯子一笑:“走吧,今兒你有口福。”

坐在廚房裏,甄瑜一邊和湯姆聊天,一邊留意著電熱水壺。

“你真不困?”湯姆問。

“是啊,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估計小宇宙爆發了,現在還沒熄火呢。”

“你真要和萬暉離婚?”

“估計是。不是快放寒假了嗎?到時我去次加州,和他辦下手續。”

“想通了?”

“沒想通也沒辦法呀。我只喜歡過他一個人,本以為一輩子都會和他在一起。”甄瑜感嘆,“原來他不是這麽想的。”語氣中滿是落寞。

湯姆用眼神回答:“你,真,幼,稚。”

“別光說我,看你整天出入花叢,就沒談過像樣的戀愛?”

“怎麽可能……我九歲就認真戀愛過,空窗期從沒超過半年。”

“那個,你現在幾歲?”

“二十七。”

“哦。”甄瑜恍然,這就是差距啊——等等,為什麽我才二十三?大學畢業讀碩士,二十七是不是太老了?

湯姆似乎看懂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說:“我本科讀的是數學,但畢業後,我卻不想繼續讀這個了,太抽象飄渺。所以就和小夥伴組了一個樂隊,唱歌彈琴玩兒,過了幾年,決定讀藝術史碩士,所以才回學校。”

“嘿,沒想到你還是文藝青年!”甄瑜變成了星星眼。雖然甄瑜也讀藝術史,但她本身沒有藝術細胞,當初出國時選這個專業,完全是因為原專業極難申請成功。哦,對了,她原先讀哲學。

她又問道:“你們是搖滾樂團嗎?你彈吉他嗎?”關於美國的音樂,甄瑜只知道貓王、邁克爾·傑克遜什麽的。

湯姆見水還沒開,就站起來說:“跟我來,讓你開開眼。”

這個美式老房子有一個很大的客廳,壁爐、書架、沙發都齊了,很難得的,還有一架鋼琴。看到湯姆坐到鋼琴前,甄瑜很驚訝:“這真能彈?不是用來裝飾的嗎?”

湯姆不答,手指拂過,一串流暢的音符飄出來,不張揚,不焦躁,只覺得繁花落盡,竟是極致的寧靜與純粹。

甄瑜驚呆了,等到琴音漸息,她還神游著。湯姆得意地笑,唇畔是春花開遍的燦爛。

甄瑜回過神來,突然惡狠狠地說:“你半夜彈琴,不怕同學埋怨啊?”

“但我彈得不錯,沒法挑剔。”他頗自信。

“不錯是不錯。”是啊,怎麽也沒想到此情此景下,他居然彈出一首巴赫的平均律。甄瑜的大學導師主攻康德,認為巴赫的音樂對稱完美,最符合康德的哲學,所以耳濡目染,甄瑜也喜歡巴赫。“不過說真的,你既然放棄了數學,玩起了音樂,卻為何選擇巴赫?巴赫可是最數學最邏輯的音樂啊!”

湯姆笑道:“沒想到你還懂這個。可是,人這種東西,不就是覆雜矛盾的嗎?明明覺得不喜歡了,卻還留戀著,以為很喜歡,卻不願靠近。難道不是嗎?”他的眼睛亮亮的,好像還眨了一下——不過,他幹嘛說這麽繞口傷感,話說,她才是學過哲學的好嘛!

湯姆突然話鋒一轉:“你和萬暉的事,也不要太執著了。不就是失戀嘛,沒什麽大不了的。”

甄瑜剛剛被撩撥起的感傷情懷立馬消散了,她怒目而視:“不是失戀,是要離婚了好嘛!這可是大事!”

湯姆微微一笑:“就算是大事好了。”但是,看他嘴角的笑意,怎麽不對味呢!

“湯姆,說真的,你分手過嗎?”

“廢話!”不然十八年只談一個女友,還是他嘛!

“是怎樣的情景?”

“最近的一次是半年前,她也是樂隊裏的,後來我申上研究生來這兒了,她送我上飛機,我們就吻別了。”

“這麽和平?”

“不然呢?我在機場說分手,她說好。然後我們又回歸為朋友。不過寒假回家,如果她沒男友,倒是可以考慮去敘敘舊。”湯姆語氣平淡地說。

甄瑜無語了,看來價值觀不同,完全無法溝通。

客廳裏一陣沈默。突然,廚房裏傳出開水撲哧撲哧冒氣泡的聲音。“啊呀,水開了!”

甄瑜拿出兩個小瓷杯,用開水溫過杯子,放入一撮茶葉。開水倒入,茶香漫漫。

“喏,這是明前龍井,為了帶它,我少拿了兩雙襪子呢!”一想到出國時裝行李箱的情景,甄瑜笑了。

湯姆卻握著茶杯不動。

“怎麽,不合心意?”

“不是,我就是不習慣……”他吞吞吐吐地說,最後才咬牙道,“沒有茶包,每次喝這種茶,我都會把葉子喝進去。”

甄瑜咯咯笑了:“所以說,你中文再好,也不是中國人啊。”說到這兒,她想到了第一次遇見湯姆的情景。當時,他的一口流利中文差點把她虜獲了。

九月初,甄瑜提著兩個拉桿箱來到W鎮。她遲到了,最後一個入住宿舍,剛把東西放好,就得到通知去系主任家赴宴。她咬咬牙,忍住十八個小時沒合眼的倦意,決定豁出去了。

雖說是初秋,但晚上還是有點冷,而且聽說系主任家在山頂,宴會是室外的,甄瑜毅然換上了薄毛衣和牛仔褲。像所有的中國女留學生一樣,她帶了一些旗袍充當宴會小禮服,但很不幸,都是短袖露腿的。甄瑜很有自知之明,她極怕冷,不想一到美國就感冒生病。

然而一站到場中,她就後悔了。只見全場男女衣著光鮮,非常正式。男的打領帶,穿西服,女的——都白花花地露著胳膊和腿,秋風吹一吹,更加笑靨如花。甄瑜真想找個地縫鉆下去,是誰說美國人穿衣不講究,就她身上那行頭,她都不好意思向托著食物的服務員要吃的。

更可怕的是,她完全無法融入人群。研一研二共十六個學生,加上五十多個教職工和家屬(呃,師生比有點奇怪,但本科的老師也來了啦),居然只有她一個人是黃皮膚黑頭發的亞洲人種!而且還穿著毛衣!新生在全場鉆來鉆去自我介紹,甄瑜則哆哆嗦嗦勉力減少存在感。她的腦袋已經短路了,英語這種東西,暫時沒法記起來。

她一看到有人向她走來,就馬上提起手裏的橙汁咕嚕咕嚕喝——以此表明她的嘴巴正忙著,沒空理人。這種做法的後果就是,她終於憋不住了!可是,系主任家的廁所在哪裏呀!

她狼狽地在人家屋裏亂竄,終於,她成功地踩到了一個人的腳,然後轉身,把手裏的橙汁倒到了他的襯衫上。她不敢擡頭,嘴巴裏冒出一句中文:“對……對不起。”

那人說:“沒關系。”沒錯,他說的是中文!

然後她擡頭看到一張俊俏的臉,深邃的碧色眼睛,挺拔的鼻梁,陽光一樣燦爛的金色頭發。她一怔。對方臉上綻出笑容,大方地說:“我叫湯姆。”眼光一掃,已看淸甄瑜衣服上貼著的姓名簽,然後,他準確地讀出了她的名字——

當她聽到自己名字的剎那,只覺得黑暗的夜空裏劃過一道流星。她第一次發現,一個男子要獲得女子的好感,有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是多麽重要!如果她沒有師兄,只怕當場就要以身相許了!

想到這兒,甄瑜眼中滿是柔軟的笑意。她擡起手,抿了抿茶,清香溢滿口鼻。“湯姆,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差點驚為天人。”

“哦?怎麽說?”湯姆眼神明亮,嘴角卻含著意味深長的笑。

“在系主任家,你那一口中文直接秒殺了我,只是你的名字略呆。你看過《貓和老鼠》嗎?那只貓就叫湯姆!”甄瑜興奮起來,她很喜歡看動畫片。

湯姆似乎沒有聽到,他很慢很慢地喝一口茶,然後淺笑著說:“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你,確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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