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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安富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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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富尊榮

鹹寧六年,因收吳國,晉武帝司馬炎大喜。改元太康。

國泰民安地過了一年後,京都泛起一股奢侈之風。

“沈兒,朕今日想陪你一同出宮游玩。”

“你是想陪我出宮游玩,還是要去看看洛陽城中的民風?”

“朕肯定也會陪沈兒好好游玩的。”

“嘖嘖。後將軍王愷,是誰。那可是當今天子的親娘舅。想他興沖沖地去和石崇以珊瑚樹來比富鬥珍,最後卻灰頭土臉地獨自離開石府,連賠償都沒有要。這散騎常侍家中當真是富豪。想我高好,也是堂堂七尺男兒,怎麽積累不起這萬貫家財。”

“你說也真是的,羊大人是帝室懿親,王大人是皇上親舅,兩家富豪奢侈也在情理之中。但真沒想到散騎常侍石崇卻比這兩家還要雄豪,連皇上賞賜的東西都沒能贏過他家的次物!你說,石崇是找到了什麽財路?”

沈暮興趣盎然地看著不動聲色的司馬炎。

“我還聽人說,石崇在河陽金谷中還有座別館,號金谷園。樓閣亭臺,精美絕倫。金谷麗姝,國色天香。便是最差的美人,大概也能和皇上的嬪妃相似。”

一茶館中,司馬炎和沈暮剛坐定,就聽見旁邊的客人開始閑聊。司馬炎聽後,依舊是神色自若地喝茶。他絕對和那笑噴了茶水的沈暮不同。

“你說這等話,不想要命了。”高好警惕地看了周圍的客人們一眼後,擔心地小聲勸道。

“唉,這事已經是眾人皆知。難不成這平民百姓議論幾句,竟然都有罪嗎。”

沈暮心裏笑道:這個石崇若不趕快把他的家財散出去,很難有好下場啊!

沈暮用手帕將嘴上的茶水擦拭幹凈。然後,他笑容可掬地看著司馬炎。而他則溫和地對他微笑。兩人略坐一會兒,就起身出去。走不多時,到了一個涼亭處,兩人遂進去坐下。

“阿炎,剛剛那個人說,你五千個嬪妃竟然沒有一個能比石崇家裏的幾個妾室好看,你心裏服不服氣。”

“所以朕才最寵愛你啊。”

“阿炎,你舅舅拿什麽珊瑚樹跟石崇比富啊?”沈暮瞪了司馬炎一眼後,又很有興致地問道。

“朕賜給了他一株長兩三尺的珊瑚樹,他立刻拿到石崇府裏示人,卻不料被石崇用一柄鐵如意敲碎。然後他拿出數十棵長三四尺的珊瑚樹來,對我那舅舅說,若要取償,這些任君挑選!”

“原來是你讓你舅舅失了面子。”

“朕本來打算接連幾日賜給舅舅寶物,也好讓他心裏舒暢。誰知他那麽著急去跟人比富。不過,朕確實是低估了石崇的財力。只是若朕是他,朕就不會如他這等所作所為。”

“阿炎覺得石崇應該財不露白。而他如今這等做法,實在是自尋死路。”

“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當他石崇一個小小的散騎常侍如何能在弱冠之年就有那萬貫家私?若不是他為荊州刺史時讓親吏扮為盜賊,劫掠過往的富商巨賈,奪人家私,他哪能期年暴富。朕要不是看他對朕平吳有功,朕早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阿炎也要做盜賊?”

“朕國庫充盈,沒他那等喜好。好了,朕今日是陪沈兒出來游玩的,不能因為他壞了你我的心情。”

“你原來能想起來啊!”

“朕這就補償你。”司馬炎溫柔地說。接著,他就抱緊了沈暮,想要吻著他的紅唇。

啪!折扇掉地上的聲音響起來。那可是皇上親弟齊王司馬攸的扇子!被聲音驚動的司馬炎放開了沈暮,轉回頭去看時,也同司馬攸一樣楞在那裏。沈暮看到此人是齊王後,也立刻臉色緋紅。

“二弟也是出來踏青的嗎?”司馬炎站起身來,溫和地看著司馬攸,鎮靜地問道。同時緊緊地拉著沈暮的手,防止他逃跑。

“弟弟我看天色甚好,就忍不住出府隨意走走。”

“那二弟就繼續觀賞景色吧。”司馬炎溫和地說。然後,他就緊握著沈暮的手,和他一同離開。

“阿炎武功那麽高,會不知道司馬攸來這裏了。你為什麽要如此?”

“我剛剛分了心神,當真不知道有人來了。”

太康三年,司馬炎率領眾臣子去南郊祭天。沈暮當然也在其中。

“朕可比漢朝何帝?”

“可比桓靈!”

隨後,其中一臣子突然不屑一顧地對他說。而他的這句話,讓其他大臣都神色驚駭。沈暮好整以暇地看了看那剛正不阿的臣子,又看著神色平靜的司馬炎。

“劉毅,朕雖不德,何至以桓靈相比?”

“桓靈賣官,錢充國庫。陛下賣官,錢入私囊。這仔細想想,臣只怕陛下還不及桓靈呢!”

沈暮也很想知道心裏一點兒準備都沒有的司馬炎怎麽應對這番責難。

司馬炎聞言,笑了笑,溫和地對劉毅道:“桓靈時不聞有此言,今朕有如此諫臣,終究是高過桓靈了。”

這司馬炎的權譎,由此可窺一斑。

“沈兒,是不是別人愈發貶低我,你就愈發高興。”

“你的寵臣受賄是真事,而且你也當真是一個銅錢也沒拿到手,此人一點兒也沒說錯。”

“朕何嘗不知三楊弄權,但是賈氏同樣手握重兵。這留給皇弟的輔佐之臣,絕不能是他們。朝中局勢錯綜覆雜,朕要等他們兩虎相鬥,從而坐收漁利。然後,便能給皇弟留一個舒心的皇位。沈兒,任何人手握重權時,都會開始囂張跋扈的,這不會有什麽例外。 ”

“知道了。阿炎,尹希眉傳信來說,明日會來京都看我,正好讓他給你再把次脈,看看你的身體恢覆如何。”

“朕的身體是否康健,沈兒還不知道嗎?”

第二日早朝後,沈暮去接尹希眉了,小楓卻慌忙跑去找司馬炎。

“皇上,齊王回府時,忽然吐血昏迷了。”

“什麽!快讓禦醫去齊王府給齊王看病。慢著,讓沐王帶著尹希眉也去齊王府。”

“是,奴才馬上就去。”

沈暮帶著尹希眉回宮時,司馬炎立刻問道:“齊王如今如何了?”

“簡單點說,四個字,病入膏肓。或者另外四個字,無力回天。”

“沈兒,你先出去。”司馬炎沈默良久後,才鎮靜地說。沈暮擔心地看著司馬炎,但還是邁步走了出去。

“尹希眉,他患了什麽病?”

“他的病和你一樣。”

“他與朕的病癥既然一樣,為什麽治不好?”

“你當年胸口一疼,你就找禦醫來治了,但是他卻是忍了多年,受不了了,才表現出疼痛來。這個時候,就是你把扁鵲請來,恐怕也治不好他的病。”

“他能不能和朕撐得一樣久?”

“我只能讓他多活個一年半載。”

“那就有勞你了。朕會再送你十幾箱珠寶為酬謝的。”

“你還是少給我一些財寶吧,我怕我用著不安心。”

幾日之後,司馬攸的身體看起來如常了。然後,他就又可以去上早朝了。

“經由禦醫確診,齊王並無大礙。既然如此,今朕特封齊王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軍事。待守歲後,即刻起程。”

司馬攸立刻震驚地楞在那裏,連謝恩這等要事都忘了。大臣一片反對聲也不能讓司馬炎改變初衷。只是因為守歲,留齊王在京都住到次年。

“朕沒死,用不著來給朕哭喪。齊王亦是沒死,也不用給他哭喪!”司馬炎冷冷地對那幾個哭泣求情的皇親說。然後,他淡漠地起身,拂袖而去。

又一日,司馬攸進宮覲見司馬炎。

“皇上,臣弟願終生守太後陵,還望皇上準許。”司馬攸邊說邊叩拜。

司馬炎暗自心疼不已,可仍舊是冷冷地說:“朕不許!”

“臣弟領旨謝恩。”司馬攸心灰意冷地說。他雖然領了旨,可叩頭時,卻忍不住想起他多次在府裏吐血的事來。他讓禦醫瞞著司馬炎,就是怕他心裏擔心,卻原來他根本不在意他的生死。

“阿炎,你這又是何苦?不如就讓他留在太後陵,京都禦醫也好為他治病。”

“司馬攸多年來奪盡父母對朕的寵愛。他既然只剩下一年半載的壽命,朕沒有必要讓他留在京都。”司馬炎冷冷地說。朕絕對不能讓他也死在我的身邊!

“阿炎。”

“沈兒不必勸了,朕心意已絕。”

守歲過後,太康四年,司馬炎連續下詔讓司馬攸起程。

司馬攸頗好儀容,認真整理一番後,這才恭敬地進宮辭行。上馬車時,他幾乎虛弱地暈倒,扶著馬車,才勉強站定。司馬炎卻無動於衷,臉色平靜地看著他離開。

如果沒有看到司馬炎那緊張地伸出,又無奈收回的右手,連沈暮也要覺得他們兄弟不和了。

兩日後,司馬炎忽然覺得心口疼痛難忍,用手緊緊捂住。

“阿炎,你怎麽了!快傳禦醫!”沈暮慌忙扶著司馬炎,焦急地說。

“不用。”司馬炎緊緊拉著沈暮的手,難過地說。

“皇上,齊王在遠行的路上病入膏肓,吐血而亡了。”

“出去!”司馬炎神色冷冷地說。

“司馬攸他自小得盡父母寵愛。他第一次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母後愛憐地誇讚了他整整三日。而朕寫得一手俊逸行書,母後連看都不看一眼,更何談誇讚一聲。甚至於,母後臨逝世時,雖然已經跟朕不和,卻不忘又跟朕說,讓朕厚待他。司馬攸他不通劍術,不擅兵法,可父皇卻讓他執掌重兵。而我一身武功,極擅兵法,卻沒有一點兒兵權。朕跟他不睦!為什麽他死了,朕要如此難過。憑什麽!”司馬炎邊說邊流淚,而後幹脆抱著沈暮大哭不止。沈暮也只好輕輕地拍著他的背,在他身邊安撫他。

等司馬攸的靈棺運回了京都,司馬炎極盡尊榮地為他料理後事。不管是怎樣執掌權勢的人,也總會有平淡的日子。轉眼間,一年就過去了。這之後,最大的事還是牽扯到了太子之位。

眾皇親私語竊竊,另有大臣暗自進言。他們實在是覺得太子才識不佳。司馬炎為了確定要不要廢太子,開始考察太子學識。只是卻讓太子在自己宮裏做題。這明顯是有意放他一馬。

“阿炎,你這哪裏像是要廢了太子。”

“朕的長孫聰穎過人,晉朝江山若交於他手,朕也能放心。只世事難料,若以後不能如此,待朕死後,這天下諸雄便各憑本事。”

流瀉了六年的時光足可以改變所有事。比如,司馬炎對沈暮那似海的情意也被每天都出來的日頭給曬幹了。

太康十一年,年末,晉武帝司馬炎又選五千美人進宮為妃。

日日歡歌!

司馬炎躺在一個美人的腿上,吃了另一個美人遞來的葡萄,笑呵呵地對眾美人說:“來,你們給朕唱個小曲,也讓朕聽聽那婉轉小調。”

“是。”幾個妖媚入骨的美人邊說邊站起身來。有人翩翩起舞,有人嬌聲唱歌。那些美貌宮女則在一旁吹笛助興。

司馬炎興致起了,站起身來,隨手牽了幾名美人,就要共入羊車。

“皇上,沐王覲見。”

“朕政務繁忙,分身乏術,你讓他回去吧。”

“是,奴才這就讓沐王回去。”小楓恭敬地說。可沐王卻氣惱地走來了。

“愛卿有何要事?”

“微臣請皇上移駕。”

“乖,你們幾個先去沐浴吧。一會兒朕讓小楓去接你們。”

“是。”眾美人高興地說。

“真乖,朕就喜歡你們這樣的。”司馬炎甚為歡心地說。然後,他才不情願地轉身離去。沈暮黑著臉同行。

“沐王闖進皇宮內殿有何要事?”司馬炎懶洋洋地靠著庭廊上的一根柱子,對他冷淡地說。

“阿炎,你曾對我發過毒誓,說你此生再也不會寵幸其他女子了!你就是用後宮裏一萬個美人來證明你是個一言九鼎的人嗎!”

“年少輕狂,一時說錯了話,沐王就不要抓住不放了。”

沈暮聽了,一時氣血上湧,也說不出話來,只是怒目切齒地看著司馬炎,恨不得殺了他。

“沐王,你也不用生氣。朕也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你。這二十七年來,你可有一天,或者一個時辰,哪怕只有一瞬間愛過朕嗎?朕告訴你,沒有,你心裏根本沒有愛過朕!”

“阿炎一直以來就是這麽覺得的?”

“沐王,你第一次進宮覲見時,若不是朕武功高強,你就想出手殺了朕吧。朕每次留你在身邊,你都恨朕入骨。至於你那些個死士,一直在監視朕的一舉一動,意欲圖謀不軌。沐王,你以後不用為難了。朕還你安逸日子。”

沈暮緊握著雙手,良久後,把戴著玉扳指的左手伸到司馬炎面前,冷冷地說:“既然如此,這個還給你。”

司馬炎笑了笑,伸手去摘沈暮手上的玉扳指。然後不顧他滿臉的怒氣,把自己手上的玉扳指摘下來,看著他平靜地說:“還你。”

他原想沈暮會咬牙切齒地離去。等看不見他的背影時,司馬炎就要放心地暈倒了。可他卻緊握著他給他的玉扳指,固執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沐王還有什麽話要說嗎,對了,勞煩你把那件鳳凰喜服燒了吧。反正也沒有留著的必要了。”司馬炎平靜地說。沈暮聞言,氣急,轉身而去。

“這麽多年來,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位置?”沈暮走了幾步後,忽然停下來,頭都沒回地沈聲問道。

司馬炎溫柔地看著他的背影,卻興致缺缺地說:“譬如說沈兒的容貌被毀了,或被武功絕世的劍客帶走了,又或者,你跟朕離心離德了,如此多想想,你在朕心裏的份量也就輕減了。”

沈暮惱怒地向前走去,可每走一步,都會想起一件事來。

第一步,沈暮想起初進宮的場景。他堅定地說,朕以後必定會讓沐王每天都很是稱心如意。

第二步,沈暮想起第一次與他有肌膚之親時,他抱著他,溫和地對他說的話。朕沒有什麽龍陽之好,朕只是傾心喜歡上了你。

第三步,沈暮想起他給他選妃後,他生氣不去見他,而他遞給他的那封信上的話。朕知錯了,下不為例。

第四步,沈暮想起楊後曾把五千名美人送進宮裏,給司馬炎為妃。而等他們和好時,司馬炎對他無奈地笑著說,皇後便是把天下美人都放到朕的宮裏,朕還是只喜歡沈兒你一人啊。

第五步,沈暮想起當年他當著他的面,親手殺了他的皇後,而他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幫他壓下了這件事。

第六步,沈暮想起了他與司馬炎成親時的時光。

第七步,沈暮轉了身,對司馬炎大喊道:“我不信!我告訴你,你今日說的話,我通通不信!”

司馬炎苦笑著吐出了幾口鮮血。

沈暮大步跑過去,雙手扶著臉色發白的司馬炎的腰身,焦急地對他說:“阿炎!阿炎你怎麽了?”

“這已經是朕今年第六次吐血了,尹希眉的藥對我也沒有什麽用處了。沈兒,朕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就是明知道自己會早逝,還是舍不得對你放手。”司馬炎氣若游絲地說。

“你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不是舍不得對我放手,而是對我吹奏了‘鳳求凰’。”

司馬炎心頭嘆了一口氣,終究是支撐不住地暈倒了。任由沈暮抱著他,大喊他的名字。

這一次,禦醫們終於是把司馬炎救醒了。只可惜禦醫們所用的藥物都是治標不治本,司馬炎還是病魔纏身。

“你們都退下吧。”

司馬炎也不與沈暮說話,只是目光溫柔地看著右手手心裏的玉扳指。他看到後,搶了過來,重新戴上,還把他手裏的玉扳指給司馬炎戴好。

“阿炎,我有幾件事想問你。”

“沈兒想知道什麽事?”

“你何時知道我欲圖謀不軌的。”

“沈兒進宮的第一天,或者說,更早幾年。我的細作可是遍布天下。”

“你可是皇上,安排些手下去做事也能稱為細作。對了,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的武功?”

“沈兒雖說曾是鎮守邊疆的大將軍,可你的武功確實是太差。朕沒見到你時,一直覺得自己的武功十分不濟,但看到你後,才發現好歹比你強。”

“你給我等著!等你好了,看我怎麽收拾你。”

“等我好了,我和你一起下棋彈琴,賞花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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