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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終章 一甌春】大結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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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是真的累了,若是這一戰除了燕曜,便帶著顧九還有兩個孩子離開,他承諾給顧九的,不想等到他兩鬢斑駁了,或者老的走不動路了才去實現……終是下定決心想要離開了,放在數日前,他或許還做不到,只是這裏,朝堂、卿沂……真的那麽容易能放下就好了……他轉身快步出了營帳,獨留下面面相覷的幾人。

這一夜算是熬過頭了,孤蘇郁至宮門,已是寅時時分,他步履匆忙的朝漱玉宮走,先前有宮人問他要不要通報聖上,他直接給拒絕,大刺刺地進了宮。

那太監見他如此,自知若有緊急事情他耽擱不起,放孤將軍進去上頭要責備起來頂多一頓好打,若是耽擱了事情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孤蘇郁走過正中門,宮燈燃了一夜,這時候見到宮人前來添燈油。

乾元殿前,已有人值夜了,他打乾元殿經過,那麽一繞,就朝漱玉宮而去。

他料到此刻聖上還未起身,他大刺刺的進去把漱玉宮前的宮人駭了一大跳。

“將軍,聖上還未起身。”那宮人跟在他後頭說道,“您不能進去……”

孤蘇郁不曾理會,直直的朝裏頭走,他將將一進去也驚醒了聖上近衛。

玄達聞聲趕來,見那黑衣男子一臉冷淩之色,神色略顯匆忙,看來是有急事。

“聖上還未起來。”玄達正面攔下了孤蘇郁。

孤蘇郁陰寒的鳳目一掃,“軍中急事,要聖上起來。”

玄達唇角抽了抽,這世上還有來喊皇上起床的臣子?

可是他擡眼望著孤蘇郁,凝著那雙陰寒的鳳目,那拒絕反對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他生感無奈,末了,硬著頭皮朝著玉漱宮外頭走去。

玄達正想著如何喚醒皇上,皇上本就不喜打擾,而且睡的時間並不長,這麽被他一喚醒,沒睡飽豈不是要怨死他?

可他一進來後卻見到聖上正慢騰騰地穿衣……玄達訝得不輕,距離聖上起榻,少說也還有涼刻鐘的,聖上這會兒起來,看來是聽到了動靜。

“聖上,臣服侍您穿衣。”說著玄達已上前去取聖上的龍袍了。

卿沂從床榻上站起,玄達給他套上龍袍,款上腰帶,玉佩宮絳爾爾都一一打理好。

“有急事?”等一切就緒了,卿沂才淡淡地開口問道。

“孤將軍說軍中有急事,要面聖。”玄達沈聲答道。

卿沂未表現的多麽驚訝,心中卻是不安的,他擡腿就往殿外走。

·“臣叩見聖上。”孤蘇郁見到卿沂忙跪地行禮。

卿沂往那高座一坐,便問道:“軍中出了何事?將軍如此急?”

玄達給卿沂奉了茶,他接過,抿了一口就將那茶杯遞給玄達。

孤蘇郁早在來的時候就想好了該如何同聖上說清楚,他走近了些兒,將大致的事情全部講述了一遍。

卿沂一聽從高座上站起,“出了這麽大的事情如何不早些來告知朕!”

他呼吸急促,明黃的衣袖內十指緊握,果然又將是一場血戰了嗎?

這個位置這麽多人想要……孤蘇郁緩緩跪地,淡聲道:“請聖上恕罪。”

卿沂再望向孤蘇郁的時候,雙目微瞇,“朕也終是知道那一層的稅賦去了哪裏!原是進了燕北!”

孤蘇郁耳中一嗡,猛然望向卿沂。

卿沂上前數步,沖著孤蘇郁道:“朕命你即刻派人將段逢春拿下!”

孤蘇郁擰眉望向少年的帝王,沒有想到聖上突然下此詔令,難道聖上並非是他們眼中的弱帝,反而對這一切都了如指掌?

他訝得不輕以至於沒有立刻領命。

卿沂瞇著眼道:“將軍還不知道嗎?這一年段逢春借助手中勢力,私自下令要戶部調高一層的賦稅,那些萬兩的銀子沒流進國庫,如今看來不必再查了,全拿去養了燕北的雜碎!”

孤蘇郁怔在當場,卻也恍然大悟,他未動,那玄達已先動了。

“聖上,臣與孤將軍一起去。”說著,玄達拉著孤蘇郁出了殿門。

玄達心知聖上正在氣頭上,孤蘇郁再站在這裏,只怕聖上會發火。

可當玄達同孤蘇郁去了段府,哪裏還有段逢春的身影?

偌大段府只留著幾個奴仆在,早已人去樓空。

“看來早有預謀。”孤蘇郁冷聲道。

玄達已瞇眼道:“倒是那段少夫人,大雍蕭氏女,真會任由她夫君做出此等事情?

莫不是蕭家還被蒙在鼓裏?蕭氏並不知情?

孤蘇郁哪裏像玄達這般想那麽多,只是下令將段府餘下的人都帶走了。

原來聖上早就知道這段逢春的事情?那麽聖上同陰寡月?

孤蘇郁身子震了一下,倒是他忽略了,突然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沒有多想,現在想想聖上對陰寡月絕無陷害鏟除之意的……倒是他們都誤會了聖上……孤蘇郁想到那少年修竹清姿,還有那冷淩沈郁的側臉……十五歲的年紀,其實他做得已經夠好了,不是嗎?

是否,只是他們太強求了。

黑袍湧動間,那人已走出深院,那黑袍在陰雨的天氣裏,顯得更加孤單。

段府在一夜之間人去樓空,顯然這是預謀無疑,他沒有想到段逢春是燕曜的人,更沒有想到聖上竟然看出了這一點,只是聖上為何不將此事告知丞相?還是說聖上也不確定,只是想靜觀其變,卻沒有想到這變數來的這麽突然?

黑衣人擡起頭,凝望一眼陰雨籠罩的前方,亭臺樓閣顯得格外迷離。

不知再過多久,燕北的軍隊就要攻打來了,他們甚至不知道燕曜有多少人馬,這又是一場沒有把握的戰役……燕曜……此人當真留不得,孤蘇郁暗自後悔那一夜他心底的遲疑,在載馳沒趕至之前他若是痛下狠手,不顧那一絲同門之情,興許還不至於成如今的局面。

他邁著沈重的步伐朝馬車走去,突然之間想起夜風頓覺愧對。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裏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幹戈?

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

很多年過去,於思賢一直記得那一年的二月,初春宮墻處的垂柳剛吐出新鮮的嫩芽;十四橋的河水正泛起暖意;紫藤居對面的石榴林子裏,榴樹枝正開始發青;他的長子前一日裏還坐在院子裏的石頭上清稚的念著“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那一日的春光正好,春風正濃……似乎這一切,都只是昨日的事。

可當那鐵蹄踏破長安城北的大門,硝煙的戰火彌漫開來,金角兒奏起讓人戰栗的歌謠,戰鼓轟隆作響,多少人的夢碎在了那個雨雪交加的夜裏……本地、長安、宮墻、垂柳……從此成為了大雍貴族們的記憶……蘭陵蕭氏、瑯琊王氏、滎陽鄭氏……這些大雍的世族們都遠離了自己的家鄉,倉皇辭廟,去了建康。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長安三月,那滿地瘡痍的城池,戰火終於消停了,只是整個城池以前的居民似乎是能逃的,都跟著大雍的軍隊南下了,留著的是沒來得及走的。

燕北燕氏所養的萬人鐵騎在一夜之間叩響城關,他們似風一般的卷來,前朝祁人本來能征善戰,與雍朝卿家同支所出,只是祁武帝地十三子封邑卿郡改國姓為卿,若是算著卿家與燕家倒是同出一脈。

只是燕曜此人從少時曉事起便是野心勃勃,志在天下最高的位置!丞相與孤將軍聯手也未能除掉他,其後一年半的時間此人在燕地也未曾留下什麽蛛絲馬跡與人發現,直至最終他帶著千軍萬馬卷土重來,給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若不是洛將軍的果決,不惜忤逆聖上,還打暈了丞相,下達命令逃亡江南。若不是關鍵時刻的果敢堅決,此刻或許早已改朝換代了……祁人的軍隊太猛,那鮮卑來的戰馬大的可以同大象相比,這一臨戰場便已分出了高下。

只是這樣的局面終究是讓人扼腕嘆息!

如此隔江對望,南北分治,北地半壁江山算是已落入那燕氏之手,只是那燕氏蓬勃野心,大雍上下都十分清楚,若是再不思悔改,不發憤圖強,這江南之地都將成為那燕氏囊中之物!

對此丞相痛心疾首!風武交與他的江山,就這麽落了一半到別人手中!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夜丞相表現的十分偏激,那麽一個瘦弱的人竟是舉著劍在城樓上大吼著:誓死保衛長安。

他竟是不要命了,他忘記了他的妻子還兩個還未長大的孩子嗎?

當孤將軍所帶的先鋒兵馬在長安城外五十裏敗給了燕軍重騎,那一夜城門被攻破的時候,陰寡月還站在那處,揮劍作戰,那個時候洛浮生都嚇壞了,阿羽喚著他的名字,他不應,似瘋了一般。

那一刻,陰寡月的滿腦子的夜風……他不可原諒,長安是在他的手中淪亡的……那一刻洛浮生私心作祟想任由陰寡月如此,可是他一想到阿九對這男子超乎性命的愛,他猶豫了……末了,一絲銀光從那處殺過,他手一揚將陰寡月帶上戰馬,隨即打暈了他!

“撤!……”他發出一聲沙啞的低吼。

看著遠處搖曳的旌旗,那“祁”字無比刺目。

作為大雍將士,這個“撤”的命令於洛浮生來說無疑是言得艱難的,可是形勢如此由不得他……江南,他有萬千雄兵,還有嶺南三部在徐遠的帶領下兵馬逐漸增大。

南方,有蜀地、兩湖、江南萬畝良田,魚多米貴,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比起北地的貧乏,南方無疑是能供大雍的貴族們保全……坐擁長江天塹,秦嶺巴山相隔,祁人一時半會兒是無法與長安相敵!

再耗上個十年二十年,再等大雍元氣恢覆,再一舉北上也不遲!

大雍的貴族們在長安失勢之後,無疑是讚同這個想法的,只是無數的北地貴族卷著鋪蓋走人,離別時候總是傷感的。

那朝南地行駛而去的馬車,在渡過長江的時候,還能聽到無數女子的嗚咽之聲……這一來,長安,不知是幾時能夠見了…·重傷昏迷不醒的孤蘇郁和至今仍沈睡著的丞相,躺在建康城驛站裏,聖上南來,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北地的宮閭如今成了賊人的巢穴,建康城以往王候住過的地方如今再加以修飾成了聖上落腳之處。

誰也不不敢在聖上面前再提及長安,那會是很多人的痛,半壁江山並不是他們想要的結局……只是那一夜燕北的軍隊來勢太猛烈,朝中的大將或多或少都受了傷,就連早已不在職的慕長安也披甲上陣,差點被廢了一條手臂。

葉羽帶著舊傷上陣,凡羽大師說他那條腿險些再也治不回來了,不過還好還沒有到要鋸斷了腿保留性命的地步……西涼王扶風得到消息後已是三月,那時候燕曜已經天壇祭祀,告知天下,重建大祁王朝,改元寧安,史稱:北祁。

如此形成長達百年的南雍北祁對峙之局面……寧安元年,鮮卑臣服北祁,為北祁馬首是瞻。

而西涼王,比較耐人尋味,當大雍的軍馬南遁之後,西涼再度稱帝,脫離了與南雍的裙帶關系,不僅如此,還轄制了蜀地。

都言西涼王忘恩負義,而顧九抿唇不語……他們沒有理由怨恨扶風,是大雍讓西涼亡了國,慕七也死在了長安,扶風這麽做又何來大錯特錯?

她不想懂那些家國大義,只是苦恨都是她友人的左右為難,扶風是慕七的兄弟;三兒是璃王的胞弟,更是大雍的希望……她想沒人會比陰寡月更加難受……顧九低頭望著沈睡著的陰寡月,手中的帕子又不知是替他擦第幾道了,她每日重覆著這個動作,就是盼著他醒來,南來已經第三日了,他身上被刀劍所傷的地方她都已經給他包紮好了,凡羽也診治過多次了。

他沒有事,為何還不醒來?是不願意面對嗎……這並不是他的錯……就像燕曜在占領長安城後傳出的那句感嘆:即便如今執政的是夜帝、是風武……他燕曜的軍隊依然會攻占這裏!

那人氣宇軒啊,眸中閃爍著吞並天下的氣焰!轉述的宮人在傳述之時匍匐在地面上瑟瑟發抖。

他讓皇城裏頭一個未走的宮人將這話傳給聖上,這樣的高傲自負,足以讓人恨得牙癢。

顧九對那傳聞之中的燕曜無甚好感,這個沒有見過一面的男子,傳聞之中即便是再雄才偉略,在她眼中也不過是一個掠奪者。

她將手中的帕子丟在銅盆裏頭,末了,她緊緊地握住榻上男子的手。

“你沒有錯……快快醒來好不好,我和孩子們都在等你……”

女子一身鵝黃色衣裙包裹著玲瓏曼妙的身姿,如此低聲淺吟,更顯幾分溫婉,惹人無限憐惜。

只有洛浮生知道,這個女子絕不是一個希望得到男人同情與憐憫的女子。

他一腳邁過門楹,面上的神情依舊淡淡,只是心中似有千回百轉的情緒,想找人傾吐,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只化作無限的嘆息,早就放手了,何必再執著,只是窗前一眼,目睹了她傷感模樣,他的心又痛了起來,原來自始至終,他尤忘不了他的阿九,即便說好了要幸福給她看的……果然他沒有孤蘇郁瀟灑,傲慢的視天下為無物;他更沒有陰寡月的好運,淡淡的溫柔讓阿九為他碎了芳心……因此他一無所有不說,更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走進房內,這麽近凝著他的阿九,卻找不到開口要說的話,似乎有很多想說的,卻又不能說……許久,顧九才察覺到這個房間裏多了一個人,她身子震了一下,差點要就此松開寡月的手,理智回籠,她收拾好情緒,緩緩地放下寡月的手,才回頭一望。

銀色的衣袍最先落入視野,她眸中一震,原來是他。

“將軍……”她本想問他何故來此,又暗覺不妥,末了,淺笑道,“聖上那裏如何了?”

她料他從聖上那裏來,如今的洛浮生可是朝堂的支柱,他打聖上那裏來,絕對不必多猜測。

洛浮生深吸一口氣,沈聲道:“聖上很忙,如今建新都設官府內院,我來時聖上也是才歇下。”

顧九點點頭,又笑道:“將軍來看寡月……寡月他、還沒有醒……”

提及寡月,她的聲音小了許多。

洛浮生能感受到她的疲憊與哀傷,他鳳眸一黯,安慰的話脫口而出:“你不必太擔心了,凡是有我……”

“不必太擔心了”是可以,只是那句“凡是有我”……顧九訝了一下,卻見那人微紅俊臉,立馬道:“夫人若是有用度所需,都可以來找我的。”他睫毛顫了一下,目光有些閃爍。

用度所需?這些兒也不歸他洛浮生管啊,竟是越說越岔了……他暗自惱自己嘴笨…末了,他環顧四下,展了展手道:“夫人先行休息,我先告辭了。”

顧九暗自皺眉,這“夫人”二字由洛浮生喚出她聽著著實別扭,可她不想更正了,只是暗自垂首,朝他行了揖禮。

洛浮生有些落寞,真的到了話無可說的地步了,他內心微酸,轉過身去,銀白的披風一瞬飄動,那寸寸流光在顧九的眼底劃下一抹痕跡,那一刻,心不由的動了一下。

沒有多想,那感覺也未曾停留多久,她轉身望向榻上的男子沈靜的睡顏,末了,臉上綻放出淺淡的微笑。

洛浮生並沒有走遠,而是去了隔壁的一間房去看顧九的兩個孩子,兩個孩子由衛箕和小易兩個大男人照顧,這會兒早早的躺在了床榻上歇下了,衛箕和小易在清理一些東西,他們從長安來的匆忙,有好些東西都沒能帶上,只趕著貴重的、必須帶的撿了,那些兒沒能拿走的算是入了賊手了。

他們倒也不覺得可惜,這種時候能撿到命回來已經是好的了,那些沒能來的人,甚至有貴族家裏沒名分的或者妾室,庶出子女都有留在長安沒能南下的……好歹他們闔府能來的都來了,這也多虧了夫人的英明,一夜之間全部安排的穩穩當當了。

衛箕和小易忙著收拾,寧遠在一旁給他們做登記,突覺門前進了一陣風,擡眼一看那銀衣人已無聲入室。

他們三人訝了一下,擡頭就凝著洛浮生,倒是衛箕反應的最快,站起來行禮:“將軍。”

小易也跟著作揖,洛將軍深夜來訪,定是先去看了爺和夫人,那來這裏也定是看少爺們的,他笑道:“將軍是來看小少爺們的?”

洛浮生緩緩點頭,站在這裏他已然看到,床榻上的兩個孩子憨態可掬的睡顏。

他兀自的勾唇笑了笑……這一笑,將衛箕、小易、寧遠幾個唬了一跳,衛箕忙道:“將軍,我家少爺這會兒睡著,正好瞧,若是平日裏醒著可鬧了……衛箕這是順著話說的,自然也是為了洛浮生這突然來訪,怕他太過尷尬。

洛浮生臉色緩和了些兒,如此,笑道:

“那本將……進去看看吧。”

他來看丞相可因公事,因同朝為官,去看他的孩子嘛,似乎是找不到合適的由頭。

這是阿九的兩孩子出生後,他離得這麽近的看他們。

以前他們的百日宴,還有周歲宴,他都是遠遠的看過。

他凝著兩個孩子平靜的睡顏暗自皺眉。

很奇怪,似乎是所有的好事都被那陰寡月占去了,顧九生的孩子不大像顧九,全像了那陰寡月,他越想眉頭越深凝。

他盯著兩孩子瞧了許久,也註意到了衣闌兩眉之間的胭脂痣,只覺得這孩子細細的眉有些兒像顧九,他早就聽說了,相爺家的兩孩子其實好辨認,只要看誰額上有胭脂痣,就知道誰是小的。

末了,他低下頭,想伸手去撫摸衣闌兩眉間的胭脂痣,許久那伸出去的手懸在了空中,他癡然道:“倒是兩個都像他了……”

站在後頭的衛箕沒有聽清,也不好接話,只是瞧著洛將軍看兩個少爺樣子,真是寵溺。心裏不禁又想:洛將軍也成家這麽久了,怎麽久不聞音訊呢?

洛浮生坐了一會兒便走了,只同他幾人道:“好好照顧少爺。”

說完,他轉身離去。

顧九裹了一條毯子趴在寡月的床頭休息,南方的三月春暖花開,不是特別的冷,但夜裏還有些涼意。

她似乎這一連三日都做同樣的夢,夜裏她苦苦等候的男子醒來,給她掖好毛毯,而後他躺在床榻上,沈郁的鳳目凝著床榻頂部的帳子,兀自的發呆……顧九知道,也許寡月只是還沒有想到應對的辦法,他也許只是需要時間。

大雍的山河在他為相的時候支離破碎了,他的心比別人痛上百倍吧……顧九心疼他,所以前幾日還私心想他若是累了可以多睡會兒,可是他睡得似乎是太久了些兒……睡到約莫子時末的時候,顧九脖子一痛,就要醒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下意識的第一眼就朝寡月望去,可這一望,她完全驚住了。

那男子鳳目凝著頭頂的帳子,那目光沈郁而幽深……似心有千千結,又似窮途末路的無盡感嘆。

顧九餘光瞥見他露在被子外頭的手,他的手緊握著錦被,似要將那恨意都發洩出來……顧九眼神一轉哀傷,緩緩地伸出手去握住那只……那手在感受到女子的碰觸後猛地一顫,他轉眼望向身旁已醒來的女子。

“……”喉嚨似被一雙強有力的大手擭住了,他說不出一個字,這一連數日似有一種情緒就抵在他喉中,讓他哽咽的說不出一個字,甚至喚不出九兒的名字來……他哀怨地凝著女子,心中的痛在這一瞬蔓延開來,他有好多好多的話想對她說的,可是如今清醒的面對她時,卻說不出一句…山河破碎,長安落入敵人之手,大雍百年基業到這裏變成了半壁江山,他愧疚、他難過……他不知道將來該如何面對夜闌,面對他的姑父……他丟的不是別的,而是大雍的半壁江山,大半的國土,從此淪為燕曜的土地……

顧九似是讀出了他眼中的情緒,她緊緊地握著他的手,搖頭。

她想告訴他不要再想,不要再想了,往事已矣,何必再提及徒生悲怨……昨日已成為過往,為何還要拿那些過往束縛著現在的自己?

寡月震了一瞬,下一刻他反握住顧九的手。

“聖上不怨你,大雍也不怨你,朝野上下也沒人敢怨你……”顧九終是說出自己憋著好些日子的話來,“燕曜此人我不了解,但我知道他有一句說對了,無論是夜帝、是風武在位,他人在、野心在,他的鐵騎就會踏入長安,這不是一個人的過錯,就像亡國之君將亡國之事怪罪在女人身上,半壁江山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是大雍常年累月積累下來的詬病,是膿瘡。”

顧九說的鏗鏘有理,讓寡月不禁呆楞了片刻。

“九兒……”寡月緩緩的開口,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沙啞,讓顧九聽得耳膜一震,末了心裏發起酸來。

顧九緊緊地握住寡月的手,“陰寡月,我是你的妻子,我相信你,這一生一世都相信你,你不是佞臣不是奸相,你正直的同一把劍,天邊的白月光怎能與汙泥相提並論?

我等你,我顧九等得起,十年、二十年,只要你想,你想將這朝野的根基鞏固,或者你想將建立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再殺回長安,我都可以等……”

寡月被顧九這一番激昂言辭弄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顧九如此深明大義,她就同他心底點著的那盞燈一般,她知道他心底所想,她知道他在乎的東西……怎麽辦,他覺得他好喜歡這種感受,她如此美好,他是前一世修了怎樣的善緣才得以今世有她作伴?

他愛她,那情感早已濃到了骨子裏……他坐起身將顧九摟入懷裏,大手婆娑著顧九的頭發。

“這世上還剩下的最了解我的,只有你……”

她說了他不能說的話,她將他的想法悉數的剖析開來。

顧九溫順的貼著他的胸壁,她知道現在的他一定很難過……似想到了什麽,顧九擡起頭來望向寡月,她眉目一動,一絲光影自眸中一閃而逝,猛地她伸手勾住寡月的脖頸。

“唔……”

顧九的唇就這麽覆蓋上來,將寡月弄了個措手不及。

寡月楞了片刻,那小嬌娘就在他唇上咬著,啃著,糾纏著不放……那小嬌娘的手並不安分,在他衣裳裏頭亂鉆,處處點火……寡月駭了一跳,九兒這麽做他再不明白,便真是呆瓜笨驢了……可是……他的小嬌娘什麽時候這麽不“體貼”他了?他似乎是剛剛醒來啊?

顧九知道這一日三餐湯藥沒少他的,雖是睡著的,他可有吃東西的,也許會沒力氣,可是她不管了。

寡月是有一點虛,可是男人在這個時候如何能承認自己虛?

那可不行,小嬌娘既然要,他可得奉陪到底。

想著,他翻個身,反客為主。

“九兒……這,可別怨我壞了。”他說著唇貼在顧九的脖頸處。

顧九訝了一瞬,下一刻,臉猛地變燙了這一曲的確是她先叩弦的,怎麽辦,騎虎難下了。

她癟唇道:“你才將醒。”

寡月楞了片刻,卻沒有停下來,這會兒來擔心起他的身體了?

他可不依……“這會兒只有你才能治得好……”他的聲音變得沙啞,解開顧九衣襟的手變得顫抖起來。

這時候簾幔落下,一室的溫度驟然升高妝臺前的紅燭發出“茲茲”的聲音,蠟油兒滴落,那燈影一晃一晃的,床榻前的簾幔上印出一副旖旎的畫面。

·“寅時的鐘聲。”

一聲鐘聲傳來,簾幔內女子輕言道。

男人摟著女人,在她額際落下一吻,“是的。”

顧九轉過頭去望向他,“你不累嗎?可是餓了,我去給你做飯。”

其實餓,確實是有點餓了,可是男人笑了笑,搖搖頭,“這個時候有你就飽了。”

顧九臉色緋紅,只道:“什麽時候那個溫柔清雅的人學會了這些兒?”

寡月輕笑搖頭:“我這是接地氣兒,粗俗有粗俗的好處,這是閨房情趣。”

顧九打他,“去他大爺的閨房情趣,分明就是粗俗漢子的糙話!”

“那九兒這句‘去他大爺’也是嘍?”

他又去吻她。

顧九被他的小胡茬紮得癢癢,忙用手去擋,可那人不依不饒,就要親昵。折騰了好半晌,那人才安靜下來。

“九兒,燕曜說的雖有道理,但這江山還是在我這裏變成這個樣子的……”那雙鳳目又變得深邃,連著說話聲也低沈了許多。

顧九訝然望向他,末了,點點頭。她懂他的意思,他似乎是下定決心了,要再奪回長安吧?

她說過的,無論怎樣都支持他。

“我和孩子們都等你。”顧九柔聲道。

她說完那男子又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有她這句話就夠了,真的夠了。

他二十歲了,成了家,有了孩子,行了冠禮,這一生都圓滿了,可是還有很多沒有圓滿的,國事江山,還有給顧九許下的諾言,這些兒都還沒做好,也還沒有去做……“快睡吧,不早了,等會兒都要天亮了。”寡月輕笑道,將她放下,又給她掩好被子。

顧九溫順的點頭,她想他一定很累了,突然有點小小的愧疚,他才醒來,她就折騰了他那麽久。

·次日等顧九和寡月醒來早已日上三竿了他們起榻後,相視一笑,顧九去開門,就瞧見站在門外的衛箕。

衛箕一大早就覺得今日反常,按理夫人不該這麽晚還沒出來的,他敲了半天門不應,他還以為夫人不在裏頭呢,原來是和主子一起出來的。

他見著主子醒了高興極了,可是主子既然醒了,他敲門為何不應?可又想主子是不是才醒沒多久呢?

其實寡月聽到了衛箕敲門,可是他竟是偷了一回兒懶,不應答,也不起床,摟著顧九一起賴床……衛箕只道了還不得無語望天。

衛箕將包子,米粥,還有湯藥都端來了,寡月一口氣吃了六七個大包子,還覺得餓顧九有被嚇到,看來真將這人餓得不輕,這是昨夜太“勞累”了吧?

衛箕只當是主子幾日只喝湯藥不吃飯的結果,等包子一個都沒了,衛箕趕忙問道:

“爺,您還要我再去取。”當然衛箕只當是客套話,也沒動身。

哪裏曉得這回兒主子卻同他說:“再去取幾個,的確沒飽。”

衛箕摸了摸鼻子,拿起盤子朝廚房走。

這裏是驛站,住了好些個大臣,這早晨的包子也夠緊俏。

這時候小易,寧遠抱著兩少爺過來。

兩孩子遠遠地就瞧見寡月“爹爹,爹爹……”的亂叫。

寡月望著毋忘和衣闌心情大好。

“吃了早膳沒有,過來爹爹餵粥粥……”他一手摟起一個大的,這一摟小的不依了,就往他身上亂蹭。

“爹爹,抱抱……”衣闌發揮死不認輸精神死勁兒亂蹭,大人們都誇他口齒比哥哥伶俐,其實他曉得是他哥不愛說話,那悶葫蘆曉得的可多著呢。

寡月笑著將亂蹭的小衣闌擰起來往腿上一放。

小衣闌一勾唇角,往寡月胸膛貼了去。

“爹爹,包包,包包……”

寡月聽了會兒,想了下,知道衣闌說的是“包子”,他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笑道:“去取了,你衛叔叔去取包包啦,先喝粥吧。”

顧九看著兩小孩都纏著他們爹,把她給晾在一邊了,皺著眉,嘆了一口氣。

她端起粥碗,喚了一聲:“你爹爹抱著你們兩個,怎麽餵你們,來,娘親餵你們。

寡月朝顧九一笑,“有勞娘子了。”

顧九不置可否一笑,這人學會了“賣乖”,她也聽得樂意,端起碗就給兩小兒餵粥,這個一口,那個再來一口。

等衛箕將包子取來就看到這麽溫馨的一幕,心裏一陣發暖。

“老爺夫人,小少爺們,包子來了,剛出籠的,熱騰騰的。”

“哈哈哈……”毋忘和衣闌望著衛箕的樣子大笑起來。

小易忙著打趣:“衛大爺,你這副叫腔不去賣包子也忒浪費了。”

衛箕也不和小易鬥嘴了,只道:“我小時候就這麽想過呢,開家包子鋪子做各式各樣的包子,豬肉餡、牛肉餡、羊肉餡、豆沙餡,香菇餡、醬肉肘子餡、青菜餡、藕丁餡、粉皮餡……”衛箕邊說邊搬著指頭數著,“我那時候小還琢磨過好多包子形狀呢……都知道衛箕好廚藝,沒有想到,他還有這麽遠大的理想。

寡月怔了片刻,末了,凝著衛箕道:“衛箕等安定下來就給你開一家包子鋪子。”

顧九忙著幫腔:“在這建安城中做最好的包子鋪,將這包子賣得全國出名,就叫……”顧九頓了下,大笑道:“衛大叔包子鋪!”

“夫人取得好名字,這名字以後肯定能打響的!”小易笑道。

兩小兒也不知道這些大人們再講什麽講得眉飛色舞,兩人暗自商量,伸手去盤子裏頭摸那熱騰騰的包子。

毋忘拿起一個,正要送到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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