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羞人的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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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九小駭了一下,似乎記憶裏從未被哪個女子這般親昵過。

那女子握著她的手,溫和的臉上寫滿了笑意。

班仕傑凝著顧九,朱唇含笑,心中憐愛卻也頓生愧疚……

這一點顧九也有些體會,總覺得這女子凝著她有些歉疚的意味。

班仕傑原以為那傳聞中的九姑娘,不過是一個小家碧玉,以女人的小心思纏著男子,讓靳家兄弟對她死心塌地,甚至於至死都不放手……

這樣的女子,於班仕傑來說太過於自私了,所以當瞧見靳南衣那低迷不振、傷痛欲絕的樣子,她便對那“九姑娘”生了怨念。

可是當聽靳南衣在前堂解釋了一番,如今又見到這“九姑娘”本人,班仕傑頓覺“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並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能用直覺判斷的。

這女子一身男裝,氣質凜然,絕非矯揉造作之人;她眉眼清明,薄唇帶著三分桀驁,瓊鼻端正,更是朗朗正氣,這清秀的臉龐經歲月之風霜,更是不失女子之溫婉,也不乏男子之堅韌,這相貌……竟是任男子女子見了都覺得喜愛的……

“班仕傑。”碧色衣衫的女子,朱唇輕動,自報上名姓。

靛青色衣袍散著發髻的女子,楞了片刻,方道:“顧予阡。”

顧九便是這樣一個人,別人對她好,她便回以好,只是初見時候的眸中暖意,她便是笑臉相迎,這個一身書卷氣息的女子,她是喜愛的,直覺告訴她,班仕傑與這封建王朝的其他女子不同,她麗眸睿智,絕不是迂腐之人,她飽讀詩書,也定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眸露鋒芒,或許,是一個有抱負的人。

“予阡,你若不直接喚我姐姐,我也好稱你一聲妹妹。”那女子說道,芙蓉面微紅,更增添幾許艷麗,顧九不由有些癡癡然,本是一個中上姿色的女子,如今細看之下,嬌羞之時竟有種說不出的意味。

顧九楞了片刻。她太久沒有親人了,突然有一個人說要她喚姐姐,頗有些訝異。只此一瞬,她想起一個人,那個說要當她哥哥的男人,他去了哪裏?為何到現在,毫無蹤影……

班仕傑秀眉微微皺起,便以為是自己唐突了,顫顫地道:“仕傑說笑了,予阡妹妹若是不願意……”

她還未說完,手便被顧九握緊了些兒,顧微微勾唇九道:“南衣與於兄稱兄道弟,班仕傑便是我顧予阡的姐姐……”

她話音剛落,受驚的可不止一人。

她這麽說便是,肯定了……

顧九“騰”的一下紅了臉,她都說了什麽?

再擡眼,她瞥見班仕傑臉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頓然覺得,是中了這睿智女子的計謀了?

她這般一說,便是將自個放在了“靳南衣”的內室子的身份上去了,班仕傑與於思賢是成了親的,而她,在旁人眼裏與“靳南衣”不過是未婚妻子與未婚夫婿的關系罷了。

顧九顫顫地松開手,卻被一旁的一人給抓住了。

那人氣息有些不穩,那雙絕美的鳳眸,似有無數想說的話,連那好看的薄唇都不由自主的……輕顫著。

顧九猛然低下頭,一張臉緋紅似滴血。

關心則亂!

她因班仕傑一句低彌婉轉帶著淡淡傷感的話,又因這三人的期待,便是“口不擇言”了。

只是,如今站在這裏的顧予阡,無名無分的顧予阡,又算什麽呢?

素白色衣袍的少年緊握著她的手,不曾放開,於氏夫婦的眸光落在他二人身上,都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與祝福。

經歷了那麽多,來之不易的幸福,他夫婦二人能懂,便是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夫婦二人相視一笑。

接著班仕傑被自家丫鬟引了出去,於思賢似有什麽話要同寡月說,便從廂房側門過去,去了書房。

書房裏只有一個暖爐子,卻是很暖和的,因為寡月要在書房裏讀書作業,衛簿便設了一張榻,榻上又經衛箕打理,添了幾床被褥子。

寡月招呼著於思賢坐下,二人且說了一下近幾個月發生的事情,又談論了一下集丁部的修撰情況。

寡月本是一有時間便去幫著修撰集丁部,還有幾個庶吉士也是慕名而去,幫他們一起修撰。

於思賢卻是不在乎這些,於他到哪裏都是一樣。可是他也深知,班丫頭心中對他的期望是很高的,天高任鳥飛,海闊憑愉悅,他於思賢的才學終有一日會盡展開來的。

二人又談了一下,翰林院這邊的一些情況,二月便是要上任了,所以兩人都只是匆匆交談了一下。

等到天全黑的時候,於思賢和班仕傑便要離開了。

“你嫂子要去逛一下東城的夜市,我陪她去逛逛,你們要去嗎?”於思賢笑道。

“不了,你們去吧。”寡月替顧九作答,二人心中都清楚,也知道在擔心什麽。

寡月將於思賢送出去後,方折了回來。

顧九的頭發已全幹了,過了及笄之年,女子的頭發便該紮起來了,只是按照男裝的年紀,她與陰寡月都未曾行冠禮。

“九,九兒要吃些東西嗎?”少年掩門後望向屏風後床榻上的少女問道,他看不清昏黃的燈影處女子的輪廓,只覺得這樣雖站得遠,心中卻被暖意填滿,至少,是在同一個屋檐下的……

顧九倉皇地回過頭去望著站在門口的陰寡月。

“嗯?”她似是沒有聽清,問了一句,還不待少年再重覆一遍,她腦中一過,忙道:“是有些餓了呢……”

少年身子一震,心一緊,忙開門就往廚房裏趕去這也才申時將過,未至酉時,顧九吃些東西在睡也無妨的。

顧九看著少年匆匆掩門而去,頗覺得有趣,她微勾唇躺下,突然來了一陣困意,不妨先睡會兒。

床榻上滿是那人的氣息,淡淡的草藥味,淡淡的茶香味,還有一些淡雅的清香,是他的味道……

來的時候衛箕借口說還有幾間廂房未整理出來,顧九知曉他的心思,不過是不挑明罷了。

她微微闔上眸子,許多日子沒有睡這樣柔軟的床榻了,頗有些懷念的。便是一接觸到枕頭就睡著了……

寡月快步朝廚房走去,因為宅院大,廚房離的還是有些遠的。

衛箕、衛簿、小易還有蕭肅都受他的允許出去東城夜市了,一方面蕭肅許久沒有來京城了,帶著他玩玩順便辦置些用的穿的;一方面送於思賢夫婦回去也好有個照應。

寡月將竈裏的柴火點燃,不適的咳嗽了幾聲。

他在櫥櫃裏尋了下,他記得他有命衛箕安置一些女孩子愛吃的東西的。

就著熱火炒了一盤醬汁熏肉,出鍋時候放了些蔥花,盤裝,封入食盒。又淘了米,用罐子煮了些粥,在粥裏頭加了些磨好的玉米粉,在粥快煮好的時候又灑了些蓮蓉肉,他盛了一小碗,又在粥上淋了蜜釀的桂花蜜。一碗清香的小粥就成了。

寡月將竈裏的活弄小了些,又燒了熱水,想著衛箕他們回來了再用。便提著食盒朝顧九房裏走去。

房內,暖氣逼人,錦屏春暖,透過屏風,他能看到女子安睡著的平靜睡容,他擦拭了一下額際的汗水,為了她,即便是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他朝床榻上走去,將做好的飯菜放在床榻旁的案桌上,一時間竟不忍上前去喚醒顧九,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

顧九雖累,睡的並不沈,她知道寡月要去給她端飯,若是在深度睡眠的時候被打攪了,便是一天都睡不飽了。

榻上的女子眉頭動了動,片刻後,便睜開惺忪的睡眼。

少年身子一震,竟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動了動身子,上前一步,顫聲道:“你……你醒了……”

顧九試圖坐起來,那少年的手已落在她的肩頭,又給她拿過一床被褥子抵在腰後。

顧九這才清醒過來,她揉了揉眼睛,初睡醒的她竟有些像初生嬰兒一般……脆弱。

寡月心頭一種情緒泛濫,他迫切的想要靠近顧九,更靠近一些……

他竟是在床榻邊坐下,溫潤的手攬住顧九,這是他身為男子的本能,他想給她更多的關愛,更多的寵溺。這樣,他才能感受到自己此刻活著的意義。

顧九軟綿綿的身子靠上寡月的,將將睡醒的朦朧情緒還未完全恢覆,耳邊傳來男子微微有些急促的呼吸,這呼吸落入她的耳朵裏,讓她的身子變得更軟了些……

“吃東西嗎?”溫柔的聲音落入耳裏,激起她身子的一片酥酥麻麻的感覺。

那人一手摟著她的肩膀,一手竟是落在她貼著他胸膛的肩膀上輕輕的揉捏著。

她酸脹的肩膀隨著他的揉捏逐漸的舒服起來,這丫的技術真的越來越好了!顧九喟嘆了一句。

寡月瞅著顧九享受的模樣,心中歡喜更甚,竟有些誘哄地說道:“九兒……再不吃飯菜要涼了……”

經他這麽一說顧九著實是餓了,動了動,道了一句:“那我快吃吧。”

她起身想要下床,卻聽那人溫柔道:“你坐著。”

寡月按了一下顧九的肩膀,又去動一旁的食盒,他將粥菜取出,還是熱的,不燙不涼正好。

“我會變懶的……”顧九揉了揉腦袋道。

“懶了我養……”

那人方說完,二人都紅了臉。

多麽煽情的情話啊……

真沒有想到,陰寡月能說出這種話來。

那人一手端著碗,一手拿著白瓷勺子,一口甜粥,一口醬汁肉的餵給她吃。

“咦,衛箕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她喟嘆了一句,卻沒瞧見那人本來就紅的臉,愈加紅了些。

他不說話,溫順的垂著眉眼,愈加賣力地餵著。

顧九也賣力地吃著,沒小半會兒碗裏就只剩下一半了。

顧九吞了吞,喘了口氣,方問道:“你怎麽不吃啊?”

寡月滯了一下,道:“我吃過了,不餓。”

於是又接著賣力,一口甜粥、一口醬汁肉,顧九吃完一碗粥和一盤子醬汁肉,竟然破不滿意的舔了舔唇道:“還有沒有?”

寡月眼睛眨巴了數下,頗有些驚訝,卻沒有維持很長時間,立馬道:“還有,罐子裏還有粥,肉……我再去炒一盤來。”

顧九搖搖頭道:“再來一碗粥吧。”說著就要下榻。

寡月攔下她,目光似乎是在她的腿上頓了一下,忙道:“你歇著,我去就好……”

那白衣少年已轉身離去,顧九連說話回應的機會都沒有。

顧九搖搖頭,少年走了,她依舊固執的從座榻上站起,倒不是別的這吃了那麽多東西若是還在床榻上躺著,她難保不曾小白豬,所以她要下床走走。

走了幾步,她突然想起一物,那本她在書櫃子裏頭尋到的什麽錦集。

“對嘍,差點忘記了。”顧九在火爐前烤了一會兒火便折回床榻。

從被褥子底下摸出那本靛青色厚厚書封的錦集,細瞧了一下書封,雖說是舊書,卻也很是精致,她伸手正準備打開,“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了。

顧九只是透過屏風往門那頭望了一眼,並未在意,迅速地褪了鞋子,趴在了床榻上,拍了拍書冊的封面,伸手就要翻開了那書冊。

寡月已走過了屏風,瞧了眼在床榻上翻書的顧九,正要道一句:“別著涼了。”

眸光一頓,正巧那書封將將劃過他的眼眸,顧九翻看書封的那一剎那,那靛青錦布書封上的四子,堪堪入目……

瞬息間,室內一站一躺的二人臉上爆紅。

榻前站立的少年,不用說已意識到顧九手中的是什麽書了!

頓時清俊的臉上,爆紅無比,他雙腿僵在那處,腦海裏閃過種種的想法,想伸手捂住自己的臉,想上前去奪過顧九的書……最終卻有片刻的遲疑,只是片刻的遲疑,他慢了一步,站在那裏等著榻上的女子大發雷霆。

顧九在看到錦集上那交纏的……旖旎場景的時候,本能反應的爆紅了臉。

可是,許久,室內寧靜,只能聽到火爐裏的火苗的燃燒聲。

末了,竟是爆出一陣女子不可自已的大笑聲。

“哈哈哈……”

顧九趴在床榻上笑道了肚子痛。

陰寡月竟然看這種書……啊哈哈……

而且看了還不會……啊哈哈哈……

“笑死我了……”顧九邊笑,笑到眼淚都流出來了,還在一張一張的翻閱著。

寡月爆紅的臉楞了一瞬後,突然變得十分難看,他僵硬的腿邁開,箭步上前。

顧九感覺到少年的靠近,警惕地抱著書往床榻另一處而去,依舊不止的大笑著,還愛不釋手的繼續捧著書。

“九兒!”那少年又羞又臊,竟是有些像受氣的小媳婦似的,“九兒……給我,這不是我的,這真的不是……哎!”

“九兒聽話……”他語氣放柔了些,靠近了些兒。

“啊哈哈,不給……”顧九不依不饒,還繼續翻閱著,小臉兒通紅,全身熱血沸騰,似乎鼻血都要湧出來了……

那少年一聽此言,整個臉從脖子紅到耳根,只差要“吐血身亡”了。

“九兒,給我,這書……不能看……”

顧九也沒搭理他繼而翻動著:“你怎麽知道不能看?難道你看過?”

少年身子一震,面色就同吞了一只癩蛤蟆一般。

顧九不管不顧,翻動著,大眼一眨不眨,一只手還捏著自己的鼻子,全身熱血沸騰啊……

少年擡起陰沈的臉忽地,褪鞋上榻一把奪過女子手中的書冊。

“你你你……”顧九指著寡月看著他生氣難看的臉卻說不出話來,一咬牙道,“你還我!”

寡月爆紅著臉,他如何肯聽她的還給她?

他起身就要將那書丟的遠遠地,顧九卻一個翻身將他壓下奪過了他手中的書。

她坐在他的肚子上,這樣的姿勢……十分不雅。

女子披散著發髻,竟是自然從容的坐在男子的身上開始翻閱起來。

正巧這會兒,衛箕與小易將將回來,蕭肅大哥將買的用品抱到庫房裏,兩人就來同主子匯報了。

房門口,衛箕正上前要去敲門,似乎是聽到了動靜,易書敏白了衛箕一眼,正欲上前就被衛箕握住了手。

“噓。”衛箕給易書敏使了個眼色。

小易收了手,瞧了衛箕一眼,也同他貼過耳朵。

“不要動,再動我做趴你!”

“交出來?嗯?不交是吧,我自己掏!”

門口的二人頓時石化了,一陣涼風吹過,二人臉上卻是如曬幹了的小辣椒一般鮮紅鮮紅的……

“早交出來不什麽都沒了,非要九爺我動粗!”

二人一個踉蹌,相識一望,非常默契的吞了一口口水,倉皇離開了。

二人滿腦子裏只剩下一句:九爺真猛!

“九兒……”少年喵嗚似的喚了一聲,眼裏滿是絕望……紅臉,那已經不算什麽了……

顧九哪裏管他,繼而捏著鼻子道:“我還有一點就觀摩完畢了,你先忍忍哈。”

——你先忍忍?

少年身子僵了片刻,隨即全身血液傾註於頭面。

真的要他忍麽?忍什麽?

顧九翻完一整本書後,將那書隨手一扔,不滿的嘟嘴道:“我餓了……”

“嗯……”身下的少年喵嗚地答道,隨即臉又紅了,“嗯?”

“嗯什麽,我要吃粥。”

顧九話音將落,腦中“轟”的一聲響,才意識到自己將他壓在身下。

她臉一紅退了一步,卻一個不穩,一屁股坐下——

“唔——”

寧靜的房間裏傳來一聲少年的痛唔,少年面色通紅,帶著無地自容的羞愧。

顧九身子僵硬了一下,動了動身子忙從某處離開,大腦一片空白。

她咬著唇,只覺得自己真是糗大了,怎麽可以這麽不小心呢?

他有沒有“受傷”啊?她好像開口問問……

她離開少年後,少年全身僵硬的躺在床榻上,臉偏在裏側,只露出一只通紅的小耳朵。

周遭的氣息沈悶而壓抑,顧九都不知該怎麽去安慰床榻上“受傷”的少年了,畢竟是難以啟齒的某處。

顧九赤著腳在床榻前站了許久,通紅著臉,心裏也是糾結無比。

她明知那少年玻璃般的心,這會兒經了這一遭,定是……連看都怕看她了……

“……”想開口說“受傷沒有?”又被顧九自行給咽了回去。

她似生了氣一甩衣袖,本是生自己的氣,明知他就這麽一個死心眼,玻璃心,薄臉皮,為什麽要想著戲弄他呢?

這一甩衣袖的聲音恰好落入榻上羞臊的少年耳裏,他通紅的臉褪去,僵著的身子血液似要冷了下來。

他動了動,竟是從床榻長爬起。

他因方才痛意變得氤氳的目,落在顧九的腳上,柔柔的道了一句:“你沒有穿鞋子,不冷嗎?”

顧九略顯詫異的回眸,顯然沒有料到少年就這麽起來了。

對上顧九的目光,他倉皇的別過臉去,俊臉又是一陣通紅。

顧九竟是覺得有些好笑,或者說莫名的喜感,這少年臉紅的樣子真的很……有趣。

他知不知道,他越是這般,越是想惹得她靠近,就好像傳說中的“小……受”一般……

“陰、寡、月……”她一字一字地喚著,清明的眼中,眸光一閃。

“這書……是你買的?”顧九拖著長長的拖音,眸中自有深色。

那少年果然正過臉來,那雙清澈的眸就似在為自己辯解。

他咬著唇,剛松開想為自己辯解,又哀怨的咬著唇……

那薄唇,抖啊抖啊,抖的顧九瞧著都心疼了……

她早知不會是他買的這種書,哎,他何必如此“可憐兮兮”的呢?

顧九甩甩頭,更上前一步,秀眉皺起,佯裝著惡狠狠地道:“你再不給我吃粥,是想……我吃你嗎?”

少年的眼睛睜大了些,唇抽了抽,他僵硬著身子要去取食盒。

顧九詫異了一瞬,似洩氣的皮球似的,木頭樁子就是木頭樁子,沒救。

不過,他能這麽快就適應過來她還是頗覺得欣慰的,至少他不是……

那人打開食盒取出食盒中的那碗快涼掉的粥。

他小心翼翼地端了過來,淺淺柔聲說道:“九兒,涼掉了……”

顧九瞧了眼粥,上前去就要接過粥碗只見那人的手輕不可聞的顫了一下,似要收回,卻依舊固執的端著碗。

顧九眉頭一挑,美目一瞇,要去接過他手中的碗,哪裏曉得略帶薄繭的指腹擦少年蒼白而絲滑的手背,那人又是一顫。

顧九眸光滯了一下。

連手背都可以紅?

好敏感的人兒啊!

嘖嘖,小尤物!

真想瞅瞅他全身粉粉嫩嫩,霞紅滿布的樣子……

顧九接過粥,心裏白了自己一計將那些有的沒的全從自己的腦海裏驅逐出去。

她狼吞虎咽的喝掉了一碗涼粥,壓下心頭的火,只覺得自己這會兒舒坦多了。

放下碗,卻發現那少年的目光依舊凝著自己赤著的腳。

似乎是有些冷……

還不待她多想,只見一陣天旋地轉,人已離開地面被人攔腰抱起。

顧九雙目猛然睜大。

“你、你、你……要幹什麽?”

寡月眉頭一皺,心中一緊,眉頭卻是一挑,小野貓也有怕的時候?

他頗為詫異的多看了顧九一眼,只覺得她將將吃完粥後飽滿的唇,煞是……好看。

晶瑩剔透,色澤紅潤,漾人心神……

顧九從寡月清澈的眸裏竟然讀出一絲貪婪。

貪婪?

她身子止不住的輕顫了一下,這一刻她似乎是想到了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那個一身黑袍,容顏絕美的不似凡人的男子。

孤蘇郁。

寡月明顯的感受到了顧九此刻的異樣,他本是失神的眼裏閃過一抹深疑,他能讀出顧九剎那的恐慌。

恐慌?

他以為顧九是在畏懼他,也在下意識的排斥他。

他不禁想起在班爾拉草原的那一夜。

他逼迫著她,做了她並不想做的事……

只是短暫的遲疑他放下顧九,給顧九蓋上被褥子,在床榻邊沈默著坐了一會兒後,就收拾了食盒離開了。

顧九許久才緩和過來,再等她環視一周,卻發現沒有了少年的蹤影。

她不甚在意,只是緩緩的褪下衣袍,再度鉆進了被子裏。

還是被子裏頭暖和啊……

不要再來吵她了,吃飽了便讓她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吧,反正三日後又要舟車勞頓了。



寡月回到房裏就瞧見顧九已睡下了,他長籲了一口氣,又想起將將的場景,臉不知不覺又紅了,他慌亂的伸手拍了拍額頭。

上前去,他給顧九掖了掖被褥子,又給顧九理了理頭發後,才深嘆了一口氣。

他放下床榻上的床簾子,又熄滅了一旁的油燈。

他轉身離去,腳下又踩到了那本厚厚的春宮……錦集……

他背部一陣發麻,又是一陣面如火燒,他後退一步,顫身彎腰去拾,將那書扔進了廢紙簍子裏。

本就不該留的,還好九兒沒有想岔了,或者,想岔了她也不會告訴他啊……

他嘆了口氣,朝書房走去。

畢竟在旁人眼裏,他與顧九還未成親的……

便是在書房裏去將就一夜吧。

樓外的衛箕和小易見房裏的燈熄滅了。

小易正嘆了一句:“主子今天的寒癥應該不會犯了吧。”

小易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衛箕亦是摸著下巴點點頭。

便是如此吧,只要主子好便好。

“主子今日有得依偎了,易大哥,今日和我兩將就一下吧?”

“誒,不必了,書敏沒有斷袖之癖。”小易笑道。

衛箕白了他一眼,二人各自回房,卻未瞧見他們走後,主廂書房的燈又燃了起來。

寡月看了一會兒書後,又將火爐裏的火撥的旺盛了些,放了些新炭便睡了下來。

到半夜的時候,他全身又似是冰冷起來,從腳涼至胸膛,他翻了個身子,又是冷汗淋漓而下。

他習慣淺眠,維持這種半清醒半昏睡的狀態於他而言也著實困難,他不想吵到顧九,咬著唇,不再輾轉。

許久,他身子依舊發抖,想要運起內力,又想起凡羽的話,切莫妄自動用內力。

他本該是可以壓制這種癥狀了的,可是因一路從江南趕至長安,又斷了藥浴和藥,所以便又反覆起來。

他正要將頭深埋在被褥子裏,一只溫暖卻帶著薄薄細繭的手,覆上了少年的面。

“你怎麽了?”黑暗中那人問道。

自從在孤家府宅生過逃離的念頭後,顧九便是如他一樣習慣了淺眠,淺眠比深眠好,她後來才意識到這一點。

陰寡月感受到那只溫暖的手,就像在冰天雪地裏汲取到一絲陽光,他努力的將臉靠了過去,想要挨得更近,獲取的更多些。

“寒癥犯了?”

女子有些沙啞的問道。

“……”那人沒有答,許久才顫抖著支吾了一聲,“冷……”

顧九震了一瞬,沒有多想,掀開他的被褥子,鉆進了被子裏。

顧九在外頭站了一會兒了,身上也是漸漸涼了,可是寡月碰到她竟是像碰到火爐一般緊緊地抱住。

顧九沒有多想,任他抱住,又摟住他。

原來,他的寒癥,不是開玩笑的,她也是初次見到這種詭異的癥狀。

因受傷的時間,還有西涼的嚴寒,他的身子便是損了。

顧九心中一痛,摟著他更緊了些,他這一箭她不會忘記是因為夜風所受。

她原是不知道夜風在他心中如此重要,竟然到了舍命相護的地步?

莫名的她覺得心裏堵的慌。

“陰寡月……”

她柔聲喚了一聲,接著火爐照出的微微光亮,她凝著他所在的方向。

少年喵嗚似的回應了一聲。

顧九暗自覺得好笑,竟是脆弱的如同初生的嬰孩一般……

“你……心裏誰最重要?”

她話音剛落,心弦顫動了一瞬,微微覺得心頭發緊。

許久,她又聽聞懷中的少年嗚咽了一聲。

“嗯?”她沒有聽清,想再問一遍,忽然聽到淺淺的呼吸聲。

她頗覺有些無奈,又笑自己的無聊。

顧九醒的早,從書房的床榻上爬起,給少年掖好被子後,就回了自己睡的床榻。

她本是不想離開了,如今正廂的床榻冰冰涼涼的,而且火爐裏的火燃燒了一夜也快熄滅了……

她還得自己捂熱,只是她著實不想等寡月一覺醒來瞅見她爬上了他的床榻……

她臉一燙,那樣的滋味不好受的……

她硬著頭皮上了床榻,捂熱便捂熱吧,捂熱了再睡一覺。

寡月在顧九離開床榻的時候就醒了,雖是如此,他很滿足。

九兒心裏有他,便足夠了。

他不該讓九兒憂心的。

可是,他好依賴九兒片刻的溫存,不想失去,卻想要的更多些……

約莫睡了半個鐘頭,寡月便起來了,將自己的被子抱來給顧九蓋上後,才出了房。

衛箕已經在掃院子了,其實也沒什麽好掃的,冬天一沒有落葉,二沒有生草,按衛箕說的是鍛煉身體。

寡月覺得衛箕瞧他的眼神有些不大對勁,他未多說,正要去打熱水洗臉。

衛箕忙放下掃帚說道:“主子,主子,衛箕去。”

寡月微微勾唇,瞧著衛箕已跑到了他前頭。

寡月將將進廚房就瞧見小易剛剛熬好了藥。

寡月洗了臉,便隨便吃了碗稀飯幾個包子,只道了一句:“九兒起來了便給她送去早膳,我去翰林院一趟。”

衛箕點點頭。

小易這時端著兩碗藥上來。

寡月凝了一眼,沒有立馬喝,卻是問道:“姑娘的藥?”

“熬了,等姑娘醒了端過去。”小易笑嘻嘻地說道。

寡月這才註意到是兩碗藥。

他端起一碗嗅了嗅,眉頭一皺,臉色頓時十分難看,卻是雙頰殷紅,難看羞臊至極。

壯陽藥?

寡月擡起陰沈至極的臉,瞧著兩個臉紅的似血的“小奴才”,他們都在想些什麽?

寡月放下那碗“壯陽藥”端起令一碗,咕嚕的喝完後,拭了唇。

臨走時候小易聽得自家主子道了一句:“別亂熬藥。”

那聲音極淺,卻讓人聽出一絲慍惱,還有難堪……

小易撓了撓頭,難道他想多了?

他這不是為主子的身子著想嗎?

好吧,他確實想多了!

原來主子昨夜在書房裏頭,困了一晚上,他就是說呢,自家主子那麽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怎麽可能在未成親就對九姑娘做出些什麽來?

這一覺,顧九也確實是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沒辦法呆了半月的囚車,她著實是久久沒有體會到床榻的溫暖了。

這一覺睡的也還算是踏實的。

等顧九醒來,什麽早膳,湯藥都被端上來了。

她就這用下,便出了房門。

陽光大好,沒有高大的樹木遮住陽光,院子裏頭竟然有一個木頭做的秋千搖椅。

昨夜入院匆匆,她著實是忽略了。

沒有想到,她說過的話,他都記得……

一個寬大的院子,植花種木,一個秋千搖椅在午後的時候領著孩子在秋千上,曬著陽光,教孩子識字……

院子很大,比之紫藤園卻是有三個紫藤園那麽大,裁剪的很好的灌木,還有一個水池子,如今水很清澈,沒有種植什麽,再旁邊一些就種植著許多盆栽。

擁有這樣的院子,也確實是她沒有想過的,這個宅子他一定花了許多錢吧。

她緩緩地走過去,伸手摸上那秋千搖椅,設計的很牢固。

陽光正照在這裏,懶洋洋的灑在身上,她晃了晃,忽地聽聞幾聲鳥叫。

立春了麽?或者又即將春暖花開了?

她閉上眼,又有些心事浮上來。

九酒坊經了這些,在江南還好立足麽?她突然覺得即使汙點洗刷了,還是有些舉步維艱……

罷了,不想了,舉步維艱也罷,到時候船到橋頭自然直。

寡月本是去翰林苑請了休假,只說是傷勢依舊有些嚴重還不能就任,恐舊傷覆發,想等春暖花開後再來就任。

是古雅受理的他的請辭,交與翰林院上頭蓋章。

趁著這點時間,寡月又去藏經閣裏頭,尋到了於思賢。

素衣少年很是自然的坐下,於思賢勾唇一笑,二人很是默契。

寡月也朝他勾唇一笑,想不到於思賢已是做了父親的人了。那麽,他當父親還有多久呢……

罷了,他微微勾唇拿起筆又默默的抄錄起來,經他抄錄的那本於思賢還是放在那裏,未動分毫,他微微勾唇頓時覺得有幾分好笑,於思賢的性格便是這樣的,他才不會就著他抄錄的書籍再抄錄下去,他便是會等他再回來的時候,來抄。

寡月突然再想,若是那一箭把他給結果了,於思賢會不會一直將這本未抄完也將將快抄錄完的放在這裏。

想想,都是後話了。

許久,日頭西移。

於思賢先撂下筆,伸了一個懶腰。

隨著,寡月也收了筆。

“咱回去吧。”於思賢笑道。

寡月點點頭,收拾的時候寡月突然問了一句:“孩子叫什麽?”

於思賢震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寡月在問他,他長子的名字。

於思賢皺了下眉頭道:“還沒有問來,因為是長子又是長孫要等族裏的人取名,踏雪已經回湖北了,估計也快到了。”

“你們就沒有想著回去過年……”寡月方問完便覺得自己多問了,休假也要得翰林批準啊,於思賢也定是未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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